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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人     夜 ...

  •   夜色如墨,稠沉沉地漫过青川县。

      祝平安将所有的菜配好后,甩了甩手上的水。后厨的油烟气还黏在衣裳上,袖口沾了块酱色的渍,她拿手指甲抠了抠,没抠掉,便也懒得管了。

      “平安,你先回去,明儿早点来,张屠户说卯时来送猪杂,得有人接着。”李婶从灶台后探出头,“天黑了,回去路上看着点,我听说啊,这阵子城里可不太平,丢了好几个人了,官府正搜呢。”

      “晓得了,婶子。”祝平安应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灶台边的柜子里。

      “你那院子的围墙修好没有?你说你,酒楼又不是没有住处,你每天都要回去,图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路上出事了咋整?”

      “修好了,”祝平安笑了笑,又说道:“多谢婶子关心,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啊。”

      “行,忙完了你也早点休息。”

      祝平安没再多说,拎上自己的半旧包袱,从后门出了酒楼。沿街商贩叫卖声不绝,孩童提着花灯在人群中嬉笑追逐,轿马辚辚往来,衣香鬓影交错,好不热闹。祝平安穿过人群,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阵阵山风袭来,顺着脖颈往衣裳里钻,祝平安拢了拢衣袖,加快步伐,身影很快就没入月色中。
      刚到黑石岭,祝平安像往常一样,拐进了旁侧的野径。这条野径是往来的樵夫、猎户踩出来的老路,穿过去便是桃花村的后山,比绕官道能省小半个时辰。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夜枭的鸣叫,祝平安把包往怀里紧了紧,脚步没停,借着林隙漏下来的碎月光,匆匆往家里赶。

      离村子还有三里地,要经过一片野桃林,平日里少有人来。刚经过那棵老桃树,脚下猛地被硬物一绊,祝平安身子踉跄险些摔倒。
      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位白衣男子,锦袍被暗红血迹浸透,斑驳刺眼,墨色的长发凌乱地铺在脸上,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林间,拂开几缕覆在他脸上的发丝,才将那张被遮掩的面容尽数展露。眉如远山横黛,斜飞入鬓;鼻似玉峰初起,高挺端方。唇线分明宛若刀裁墨画,下颌清晰好比霜刃初削,那双眼睛紧紧地闭着,没有一丝神采。

      祝平安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心下已经了然。这般容貌气度,绝非寻常江湖人,也不知遭了何等凶险,落得这般境地。她昔日历经风波,早已厌弃纷争,一心避世安居,不想再沾惹是非,转身便要离去,却被地上的人无意识地扯住裙摆。

      “救……救命”

      祝平安微微蹙眉,试图将裙摆扯出来,那人力道极大,透着一股不肯松开的执拗,祝平安无奈只得蹲下去,伸手在那人鼻子下试探,又摸了摸脉搏。

      “救是能救,就是有点麻烦。”祝平安嘀咕着,“不行,万一救了你引来祸事怎么办?”

      就在祝平安纠结时,方才尚有月光洒落天际,转瞬之间,浓云翻滚,遮住了月亮,山间也弥漫着云雾,隐隐有下雨的征兆。若是将人留在这里,肯定撑不过今晚。

      祝平安沉默两息,一拍大腿:“得,今日算我倒霉。”

      祝平安把包袱往背上一挎,一手抄进男子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稍一用力,竟轻轻松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男人虽身形挺拔,在祝平安怀里却轻得像捆柴。她抱着人稳步往家里走,嘴里小声嘀咕:“算你运气好,遇上我这心善的,若是换个旁人,早就跑远了。”

      “我也不要你报恩,好了就赶紧走。”

      “要是好得慢、吃得多,就给我干活抵债,绝不手软!”

      山风阵阵袭来,男人又弱不惊风地咳了几下。

      祝平安更气了。

      “你若是闹出动静引来旁人,我就把你丢了!”

      祝平安一路绕着村外走,避开乡邻,专挑林间小径走。直到看见那间孤零零的茅舍,才从林中出来。到了门前,祝平安叩了叩门。

      此时早已过了平日里祝平安归家的时间,旺财急得在院门口打转,听见熟悉的叩门声,连忙用爪子刨开门栓。

      “吱呀”一声,柴门晃开一条缝。旺财探出头,正要扑上来撒娇,鼻尖一抽,当即弓背低吼,面露凶光。

      “嘘——”祝平安当即低喝,“别叫,是捡回来的伤患,不是坏人。”

      旺财歪着头打量她怀里昏迷的男子,又看看祝平安,终究不情不愿地收了凶相,甩甩尾巴,乖乖退到一边。

      祝平安抱着人进了屋,旺财用脑袋把门栓顶上,屁颠颠地跟在身后。

      祝平安将人轻轻放到床上,缓缓拨开衣料,骤然倒吸一口冷气:一只冰冷的断箭,赫然嵌在他胸前。祝平安定了定神,取过腰间的银剪,将衣裳剪开,又检查他身上的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在昏黄的烛灯下,满身伤痕尽数露了出来:那截箭从右胸肋下方刺入,大半没入血肉,周围皮肉泛着暗紫,万幸的是偏开了心肺要害。右腰腹横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左臂外侧两道刀伤交错,皮肉向外翻。后背和腿上还有几处瘀青,看着就怵人。

      祝平安自幼跟着爹娘躲避江湖上的追杀,大大小小的伤势也处理过无数回,这点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就是处理起来有点麻烦。

      祝平安转身去灶间烧水,又钻进里屋翻出要用的东西。一切备妥,她才端着热水回来。水汽腾腾升起来,混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在狭小的屋里慢慢散开。

      祝平安眉头都没皱一下,拿过布巾浸在水里,指尖攥住两端狠狠一拧,多余的水珠顺着布纹滴入盆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俯身小心翼翼擦去身上的血污与泥沙,指尖触到男人滚烫的皮肤,心头微颤。昏迷中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绷紧,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忍着点,先止了血,才能救你命。”祝平安取过烈酒倒在布巾上,一遍遍冲洗伤口。

      热酒渗进翻卷的皮肉,疼得男人浑身抽搐,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待伤口彻底清干净,她取过金疮散,厚厚敷在伤处,再用干净麻布层层缠紧。

      “你可千万要撑住,别砸了我江湖小神医的牌子。”

      祝平安将草乌麻药细细敷在伤处周遭,等片刻药力散开,用小尖刀顺着镞头旁轻轻划开寸许肌理,松去勾连的筋肉,再将牛角拔镞钳缓缓探入创口,稳稳夹住镞颈,旋腕轻转,顺着倒钩的弧度缓缓向外拔。

      只听细微一声皮肉轻响,染血的铁镞应声而出。祝平安不敢耽搁,迅速将磁石散敷于疮口,用葱白煮过的汤水洗尽瘀血,再敷上金疮药,裹上麻布,这才松了口气。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祝平安才瘫坐在地下,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抖,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旺财,”祝平安指了指床上的人,“你帮我看着他,别趁我不在把人欺负了。”

      旺财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像是在说:你看看他那个头,我还怕他欺负我呢!

      “等他好了要钱,”祝平安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买卖,“饭钱、药钱、住宿钱财,连带着旺财受到的惊吓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算了,人家都落难了,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她双手撑着桌案,费力地直起身来,端起桌上的血水,脚步虚浮地往门外走。

      一开门,门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汗湿的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端着盆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桃树下,把血水倒在树根下,暗红色的血水渗进土里,很快就被黄土吞没了,只在表面留下一层深色的湿印子。

      祝平安盯着那棵桃树看了一会儿。

      “今年该结果了吧。”

      这棵桃树是她爹在她三岁那年种下的。十多年了,一颗桃也没有结过。

      “我给你浇了这么好的东西,人血呢,金贵着呢!今年要是再不结果,你对得起谁?”

      祝平安蹲在树下絮絮叨叨,又把木盆翻过来扣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粘的土,转身往灶房走。

      她把炉子挪到灶房门口通风的地方,又从墙旮旯里翻出个陶罐。

      “今天算是为你破费了,”她蹲在地上往炉子里添炭,“今晚用的药啊、炭啊先给你记在账上,以后可得还我。我赚点银子也不容易。”

      炭添好了,她又从灶台后摸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火星子才慢慢亮起来,凑到炭上引火。木炭本就难烧,她撅着屁股吹了半天,直吹得满脸灰,才看见炭缝里透出红彤彤的光。

      祝平安把那个专门熬药的小瓦罐找出来,从墙根翻出草药,洗净后放进瓦罐,添了一瓢水,稳稳地搁在炉子上。火舌舔着罐底,不一会儿,罐口便冒出丝丝白气,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在灶房里慢慢荡开。

      她搬了张小板凳,在炉子前面坐下来,拿钳子拨了拨炭,让火势不旺不淡。熬药急不得,得用文火慢慢煨。瓦罐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扑在脸上,方才粘的炭灰被汗水一洇,更花了。

      祝平安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盯着那罐药出神。

      她从那人体内取出的断箭,一看就不是寻常山匪用的。爹曾经说过,本朝对精钢把控得极严,寻常山匪能弄点铁箭头就算有本事的了,更别提这种通体精钢,箭头带倒钩的玩意儿。

      要么是军中的,要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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