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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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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说的话在许知棠心里扎了根。
不是那句话本身——她甚至记不清苏敏原话是怎么说的了。是一种感觉,像衣服里的线头,不扯不舒服,扯了又怕把整件衣服扯散了。
她开始留意苏敏和陆司珩之间的互动。
开会时苏敏坐在陆司珩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不远不近,汇报工作时语气专业,偶尔被质疑也能不卑不亢地顶回去。
她看陆司珩的眼神跟看别人没什么不同——或者说,她让这种“没什么不同”看起来毫不费力。
许知棠想,这就是成熟女人的本事。能把所有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或者说,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做不到了。
四月底,衍晟文创和一家游戏大厂达成战略合作,公司上下都松了口气。之前半年为了这个合作熬了多少夜、改了多少版方案,许知棠虽然只参与了后半程,但也累得够呛。
项目庆功会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国贸附近一家日料店的包间。
许知棠不太想去。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敬酒,不喜欢在非工作时间跟同事待在一起。
但乔伊娜说“你不去显得不合群”,苏敏也说“新人多露露脸没坏处”。
她去了。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来个人。设计部来了大半,再加上项目组其他部门的人,把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才坐下。
许知棠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乔伊娜坐她右边,左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运营部男生。
陆司珩坐在最里面,正对门的位置。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
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比平时放松——但只是“比平时”,跟普通人比还是绷着的。
许知棠隔着整张桌子看他,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远到不会被注意到,近到能看清他端酒杯时手指的姿势。
她喝了三杯梅子酒。
不多,但对她这种平时不喝酒的人来说,已经够了。她的脸颊微微发热,话也比平时多了两句。
乔伊娜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笑了,笑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引得左边那个运营部的男生多看了她两眼。
她没注意到那男生看她。她只注意到,陆司珩在她笑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法务总监碰了一下,说了几句什么。许知棠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碰杯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放松时才有的、肌肉自然的松弛。
她想,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开始串桌敬酒,许知棠也被乔伊娜拉着站起来,从靠门的位置一路往里面走。
“苏姐,敬你。”乔伊娜举杯。
苏敏笑着跟她们碰了杯,看了许知棠一眼:“今天气色不错,梅子酒喝多了?”
“一点点。”许知棠说。
“年轻人,少喝点,明天别头疼。”苏敏说完,目光越过许知棠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陆总,你不跟新人们喝一杯?”
许知棠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转过身。陆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里面走到了中间,正跟技术部的主管说话。听到苏敏的话,他偏过头,视线从许知棠脸上掠过。
“喝过了。”他说。
不是“我不喝”,不是“等会儿再说”,而是“喝过了”。意思是我们已经喝过了,不需要再喝一次。
许知棠愣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喝过的?
她迅速回想——刚开席的时候,陆司珩确实端着一杯酒从里面走出来,挨桌跟人碰杯。到她这儿的时候,她正在回宋怀瑾的消息,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只是用杯底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桌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她当时以为那是随手一碰,对谁都一样。
但他说“喝过了”。
他把那个算作喝过了。
许知棠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乔伊娜接了一句“那下次再敬陆总”,拉着她回了座位。
回去的路上,乔伊娜凑在她耳边说:“陆总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感觉比平时还冷。”
许知棠摇头:“不知道。”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记得跟她“喝过了”。整个设计部十几个人,他记得跟每个人碰没碰过杯吗?还是只记得她?
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梅子酒的后劲上来了,她的头开始发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包间里的笑声、碰杯声、椅子拉动的声响,像隔了一层水。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许知棠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运营部男生扶了她一把。她说了声谢谢,抽回胳膊,摸到自己的包往外走。
电梯口挤满了人。她站到最角落,低着头,尽量让身边的人少注意到她的脸有多红。
陆司珩是最后一个进电梯的。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电梯里一下子安静了,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到了一楼,一群人涌出去。许知棠走在最后面,凉风一吹,酒意又翻上来一些。她站在路边,等乔伊娜叫车。乔伊娜划了半天手机,骂了一句:“这破地方,排队排到四十号了。”
“我自己打车吧。”许知棠说。
“你一个人行吗?”
“行。”
乔伊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许知棠的脸色:“那你自己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许知棠点头。乔伊娜跟着苏敏的车走了。
门口的人越来越少。许知棠站在路边,夜风吹着她的脸,梅子酒的热度一点一点往下退。她低着头划手机,叫了一辆车,显示还有八分钟到。
八分钟。她靠在路边的树上,闭上眼睛。
“许知棠。”
她猛地睁眼。
陆司珩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下车库上来的。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大衣已经穿上了,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你怎么还没走?”她脱口而出,语气比平时冲,大概是酒还没醒。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没计较她的语气:“司机还没来?”
“还有五分钟。”她看了眼手机,更正道,“四分钟。”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想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知棠酒醒了大半的话。
“我送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许知棠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拒绝过很多人的好意——同事的顺风车、朋友的帮忙、陌生人的搭讪。拒绝这件事她做得很熟练。
但陆司珩的“我送你”不是好意。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拒绝的东西。
“不用了,车快到了。”她说。
“取消。”
“什么?”
“把订单取消,我送你。”
许知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分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是不是看见刚才那个男生扶她了?还是看见她在路边一个人站着?
她不知道该问哪一个。或者两个都不该问。
“陆总,真的不用——”
“许知棠。”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她闭上了嘴。“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我没事。”
“你脸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她脸红了。不是“你喝多了”,不是“你看起来不舒服”,而是“你脸红了”。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想被看穿的地方。
她确实脸红了。但到底是因为梅子酒,还是因为他在看她,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低下头,打开打车软件,取消了订单。
然后她上了他的车。
一辆黑色宾利,内饰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冷杉木味道,不知道是香水还是车载香薰。
许知棠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陆司珩发动车子,没开音乐,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许知棠才想起来应该告诉他地址。
“我住望京。”
陆司珩“嗯”了一声,在导航上输了地址。许知棠瞥了一眼,发现他没有用语音输入,而是手动打出来的。他的手指很长,敲在屏幕上节奏很稳。
她赶紧把视线移开。
又开了几分钟。
“你今天喝了几杯?”他忽然问。
许知棠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三杯。”
“梅子酒?”
“嗯。”
“后劲大。”
“嗯。”
沉默。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
许知棠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和平时开会时没什么区别,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下次”这两个字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下次。他默认还会有下次。
她没有接话。车驶上东三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她的脸。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陆总,你为什么改加班时间?”
她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近了,近到不像下属问上司的。
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一把方向,变了一条车道,然后说:“太晚了不安全。”
跟刚才说“一个人打车不安全”一样的话。不是“为了大家的健康”,不是“提高工作效率”,而是“不安全”。
许知棠垂下眼睛。
她想起那杯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水。她从来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是她放的。但如果他知道呢?如果他知道,他改加班时间这件事,跟她那杯水有没有关系?
她又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车开到她小区门口。许知棠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陆总”,伸手去开门。
“许知棠。”
她停住。
陆司珩没有看她。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像是在看挡风玻璃外面很远的地方。
“以后加班结束,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许知棠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
他依然没有看她。
“为什么?”她问。
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是你上司。”他说。
这个回答太正确了。正确到找不到任何破绽,正确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许知棠没有追问。她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入夜色里。
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吹了很久的风。
手机震了一下。乔伊娜的消息:“到家了没?”
她回了一个字:“到。”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晚安,睡了。”
她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车里的画面。他打方向盘时手指的力度,他说“你脸红了”时的语气,他说“跟我说一声”时那个没有看她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凉。
她的脸很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宋怀瑾。
“这么晚还不睡?别告诉我你在想那个姓陆的。”
许知棠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发了一句:
“宋怀瑾,如果一个男人说‘以后走之前跟我说一声’,理由是‘因为我是你上司’,这正常吗?”
宋怀瑾秒回了四个字:“不正常。”
然后又是一条:“正常的上司会说‘注意安全’或者‘早点下班’。说‘跟我说一声’的,是想确认你的行踪。”
许知棠看着“确认你的行踪”这五个字,心跳得厉害。
她又打了一行字:“他还说我脸红了。”
宋怀瑾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许知棠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宋怀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笑意:
“许知棠,你完了。”
许知棠把语音删了。
但她把聊天记录里那两条消息截了图,锁进手机的私密相册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也许是怕自己明天醒来会觉得今晚的一切都是梦。也许是怕自己再过几天就不敢承认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窗外起了风。
北京的春天总是这样——白天暖得像要入夏,夜里又冷得像不肯走。
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陆司珩说“跟我说一声”时,那个始终没有看她的侧脸。
她想,他为什么不敢看她呢?
如果真的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他应该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她说的。
他不敢看她。
这个念头让许知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风,屋里有心跳。
四月末的北京,春寒未尽。
而她心里那场雨,已经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