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半私语,旧景忽忆 半夜,姜时 ...
-
半夜,姜时安醒了。
失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做噩梦,没有被声音吵醒,就是突然醒了。
寝殿内的龙凤喜烛已燃去大半,火光褪去了入夜时的明亮炽烈,柔和暗沉许多,将偌大的殿宇笼在一层温润昏黄的光晕里。烛芯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格外突兀。
她平躺着,双眼直直望向床顶,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头顶垂落的正红帷幔是上等丝绸所制,在昏暗烛光里泛着细腻内敛的缎面光泽。帷幔上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纹样,同色红线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夜色朦胧里看不真切,只剩一片交错重叠的绯红暗影。
那一对鸳鸯藏在浓稠的红色里,头尾难辨,羽翼水波模糊相融,唯有隐约轮廓交缠依偎,像一个死死扣住、永世难解的结,安静覆在她的头顶。
她下意识想翻身,她睡觉一向不老实,在家里的时候能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有几次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横躺在枕头上,脚丫子搭在床沿外面。可现在她不敢动,因为她记得睡前身边躺了一个人。
她屏息凝神,微微偏头,小心翼翼侧目瞥向身侧。
楚昭筠睡得很沉。
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侧脸在昏烛下轮廓干净利落,鼻梁挺直,长睫落下浅浅阴影,安静又安稳。
睡着之后的楚昭筠,完全褪去了白天的样子。
没有太子的威仪,没有朝堂上的疏离冷淡,也没有礼服冠冕堆出来的距离感。此刻的他,就只是个年轻好看的寻常少年,眉目舒展,神色柔和,白日里那一身压人的气场,全都不见了。
姜时安悄悄松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盯着床顶。
脑子乱糟糟的,思绪飘得没边,怎么理都理不顺。
她实在不习惯这种日子。
上辈子她一个人住,下了班就回家做饭,边刷手机边吃饭,吃饱了窝在沙发上追剧,周末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报备,偶尔回家和家人吃饭,日子过得自由又松弛。这辈子虽然爹娘宠着,但在家里也是想干嘛就干嘛,两个哥哥都不敢惹她,她娘念叨归念叨,从没真的拦过她。
这辈子在姜家,爹娘疼她,哥哥让着她,娘亲偶尔念叨几句,也从来不会真的约束她。她向来随心所欲,活得肆意惯了。
可一场赐婚,硬生生塞给她一个丈夫,还是当朝太子。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陌生人朝夕相处,就连同桌吃饭、日常相对,都觉得格外别扭,更别说做一个周全得体的太子妃。
她不懂深宫规矩,不知道每日的晨昏礼数、往来人际,分不清何时该言、何时该默。她看过太多古装剧,深知后宫女子活得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最关键的是,她压根不想学这些。
姜时安在心里默默盘点自己的短板,活脱脱就是京城贵女圈里的异类。
书院课业稀松平常,授课先生见了她就头疼;京中闺秀大多端庄守礼,唯独她性子太野,不守规矩,名声算不上好;绣花、吟诗、赏花赴宴这些闺秀标配,她一概不喜欢。
她偏爱各式各样的话本,才子佳人、志怪传奇、兵书战策,无一不读;喜欢行医问诊,泡在医馆里坐一整天,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喜欢莳花弄草,院里四季繁花不断,春有牡丹、夏有茉莉、秋有菊花、冬有腊梅;还喜欢和一群合得来的朋友在街上闲逛,看着像纨绔游荡,实则都是心性赤诚之人,撞见恶霸欺人就出手相助,打完就走,潇洒又痛快。
总而言之,她注定成不了世人推崇的女子典范,更撑不起太子妃的体面。
想到这里,姜时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先凑合过吧,实在过不下去再说。
她早就认清现实了。前世三十五次出逃失败的教训足够深刻,她根本跑不掉。楚昭筠的掌控力太过惊人,她当初躲在江边货船深处,都能被他轻易揪出来。如今名分已定、身在东宫,就算她钻进地缝,他恐怕都能撬开土层,把她硬生生挖出来。
这般自我宽慰过后,她心里反倒莫名踏实,得过且过也是一种活法,不是吗?
姜时安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重新入睡。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想往床里面翻——她睡觉喜欢面朝墙,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可她刚侧过头,视线骤然撞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楚昭筠正看着她。
寝殿里光线昏暗,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她。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就这么看了她多久。
姜时安吓得心脏骤停,差点脱口惊呼,连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你怎么醒了?”
楚昭筠刚睡醒,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低沉,语气不紧不慢:“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姜时安瞬间被噎住。
她总不能说,自己半夜睡不着,在心里把自己全盘否定,得出了“自己根本不配当太子妃”的结论。
她只能随口找了个借口:“我认床,睡不着。”
楚昭筠没有拆穿,也没有多问。
他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收,就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姜时安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又安稳地轻拍着,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子睡觉。
姜时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味,躁动纷乱的心绪,莫名安稳了不少。
殿内安静了许久,姜时安忽然想起大婚的核心礼数,贴着他的胸口,小声试探着问:“今晚不圆房,真的可以吗?”
他轻拍的手掌微微一顿,低沉的嗓音裹着温柔,还藏着一丝浅浅的戏谑:“你想吗?”
姜时安想都没想,干脆利落:“不想。”
楚昭筠胸腔微微震动,溢出一声闷闷的低笑,音色清润好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
“睡吧。”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轻声叮嘱,“明日一早要进宫,拜见父皇、母后、皇祖母,还有各宫娘娘。”
姜时安在心里默默数着一连串要拜见的人,头开始疼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乖乖闭眼。
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入耳,咚、咚、咚,恒定又踏实,像一首无字的摇篮曲,缓缓抚平她所有的心绪。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彻底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姜时安又一次,不,是又又又一次打了个哈欠。
昨天后半夜她总是睡不安稳,睡睡醒醒,可能真的是认床的原因。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侍女轻声唤醒,任由一群人围着梳妆打扮。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端坐在妆台前,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侍女给她涂脂抹粉、盘发插钗,推一下动一下,半点力气都没有。
收拾妥当后,她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一身华贵繁复的太子妃礼服,高髻凤钗,雍容华贵,可她满脸困顿、昏昏欲睡的模样,和这身端庄盛大的装扮格格不入。
一旁的楚昭筠正垂眸专注翻看奏折,眉心微敛,神色认真,全然没留意身侧人的窘迫困顿。
马车晃晃悠悠匀速前行,节奏舒缓,像天然的催眠曲,一波波困意席卷姜时安。她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楚昭筠身上倒去。
楚昭筠眸光未抬,动作却极快,稳稳抬手接住她,让她安稳枕在自己膝头,又取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细致地掖好边角。
他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睡着后的姜时安,彻底卸下了平日里的戒备、倔强和随时想逃跑的警惕。眉眼全然舒展柔和,柳叶般的眉毛干净温顺,浓密卷翘的长睫落下一片扇形浅影。
她呼吸均匀绵长,鼻翼轻轻翕动,唇瓣微张,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盖在身上的薄毯也跟着缓缓起落,安静又恬淡。
楚昭筠静静凝望,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姜时安的时候。
那是去年三月的事情。
那时候还没有赐婚,她还不是太子妃,他也不认识她——大将军府的姜小姐,他只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和京城其他闺秀的名字排在一起,没有特别的印象。
那日午后,他从户部处理完公务,身心疲惫乘车返程,途经西市,整条街巷被围观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喧闹声此起彼伏。
他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听着外面的争吵声,眉头微微皱起,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粮店老板从南方商人处购得一小袋朱薯,这朱薯是朝廷推广种植不久的一种南方作物,因无人吃过,许多人都不认识这东西,许久都未能卖出去。好不容易赔本售出,买主却提着半袋朱薯找上门来,满脸愤怒地说家中老母和孩子吃了之后腹痛难忍,大夫诊断是中毒所致,这才闹了起来。
楚昭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底烦闷,正要吩咐侍卫将二人带去应宁府秉公查办、厘清原委。
就在这时,一道清甜软糯的女声穿透嘈杂人群,清亮响起:“这位大哥,可否让我看看你买的朱薯?”
楚昭筠抬手掀开一点车帘。
人群中央,立着一袭浅蓝襦裙的少女,发间银钗微微晃动,落着细碎银光。她身量纤细,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可一开口,瞬间收拢了所有人的目光。眉眼清亮灵动,像初春消融的溪水,藏着通透的聪慧。
买主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大概没想到管闲事的会是个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布袋递了过去。
她接过朱薯,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从旁边屠户那里借来小刀,切下一块,展示给众人看,切面上露出淡黄色的薯肉,薯肉上分布着几块乌黑色的斑块,像霉斑,又像淤痕。
她转头对买主温和解释:“这位大哥,这朱薯存放不当,长了黑斑已经变质,不能再吃了,误食自然会腹痛中毒。”
众人凑近看清薯肉上的霉斑,纷纷倒吸一口冷气,面露惊惧。
粮店老板擦着满头冷汗,局促又无奈地解释:“这是南方新作物,我也是第一次卖,没人教我怎么保存,实在不清楚会变质害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底气明显不足了,不是被人揭穿了心虚,是真心实意的后悔——他确实不知道这东西会长黑斑,确实不知道会长了黑斑就不能吃了。
姜时安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她对老板说了保存之法——“放在通风干燥处,不要堆在一起,不要沾水,可以放很久。”
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再进货,先问问卖家怎么存,别什么都往店里搬。“
老板满心愧疚,连连拱手道谢,执意要把买薯的钱退给对方。买主也通情达理,知道错不在店家,再三推辞。两人互相推让了半天,最后买主象征性收了几枚铜钱,又郑重谢过姜时安,这才转身离开,一场热闹的风波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