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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宫初见 从紫宸殿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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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宸殿出来,二人跟着引路内侍,缓步往凤仪殿去拜见皇后。
没走几步,姜时安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楚昭筠心情极差。
不是那种寻常的不高兴,是实打实低气压笼罩,周身寒气直往外冒,简直是方圆三尺寸草不生。他走在前面,步伐规整平稳,完全挑不出半分储君礼数的错,可每一步落地都沉得压抑,像踩着满心的戾气,无声无息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时安悄悄抬眼偷瞄。
他侧脸线条绷得笔直,下颌收紧,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嘴角微微下沉,整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
姜时安心里瞬间有了数。
这表情她太熟了,上辈子她科室主任碰上患者无理闹事、压着怒火准备算账的时候,就是这副一模一样的模样。
她识趣地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跟他拉开距离。
前头引路的内侍浑身一抖,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身后跟着的宫女们也互相飞快交换了个惊恐的眼神,不约而同放慢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筠将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寒气,瞬间成片蔓延开来,像深秋的寒霜,一层层铺满地面,悄无声息就漫过了众人脚边,压抑感瞬间翻倍。
宫女们脚步更慢了,几乎是踮着脚走路。内侍后背凉飕飕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姜时安犹豫两息,又小心翼翼往侧边撤了一步,距离拉得更开。
楚昭筠:“……”
方才在紫宸殿,她那句恭顺得体的应答,看似乖巧听话,内里全是敷衍。她的抗拒、疏离、不情不愿,从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打心底里的不愿意。
她不想和他相守一生,不想做这东宫太子妃,哪怕他给足庇护、步步靠近,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开。
一念及此,周身的寒意又沉了几分。
……
凤仪殿内暖意融融,一派祥和。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阶下跪拜的一对新人,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她为了楚昭筠的婚事,足足操心了五年。
自从十五岁的楚昭筠入主东宫,她便开始忙着为他挑选适龄贵女,京中世家、文武朝臣的千金相看了一拨又一拨,到头来不是被他以政务繁忙推脱,就是见过一面便再无下文。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媳妇稳稳娶进了门。
而且还是这般合心意的模样。
皇后的目光落在姜时安身上,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越看越满意。少女生得娇俏灵动,眼眸清亮,唇色嫣红,眉眼温柔干净,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朵初绽的鲜花,鲜活又讨喜,让人移不开眼。
再看自家儿子,明明脸色依旧紧绷冷淡,可眼底那一丝独有的柔和,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皇后心里更欢喜了。
“安儿快起身,到母后身边来坐。”皇后笑着开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姜时安微微抬头,看着满脸和善的皇后,又侧头瞥了眼旁边还在暗自置气、低气压缠身的楚昭筠,一时有些为难。
楚昭筠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首,轻轻颔首示意,默许了她上前。
姜时安悄悄握拳给自己打气,做好心理建设,这才缓步走上台阶。
皇后直接伸手拉住她,让她挨着自己落座,掌心温热柔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笑意盈盈:“安儿生得这般娇俏,肌肤胜雪,也难怪筠儿日日在本宫跟前提及你,对你魂牵梦萦。”
说到后半句,皇后眼底带着几分打趣,意味深长地扫了楚昭筠一眼。
楚昭筠正端着茶杯浅抿,闻言动作一顿,差点直接呛到。他低咳一声,抬手用茶杯挡住大半面容,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悄悄出卖了他的心绪。
姜时安瞬间尴尬,只能干笑着接话,脑子飞速搜刮好词,认认真真夸赞起来:“殿下本就龙章凤姿、玉树临风,气度不凡,自然是极好的。”
她说得格外真诚坦荡,半点不脸红。毕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实,陈述事实而已,没必要羞涩扭捏。
皇后被她直白的模样哄得喜笑颜开,眼底满是暖意,当即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温润通透的白玉镯。镯子质地细腻、脂感十足,品相绝佳,她小心翼翼亲手戴在姜时安腕上,温声道:“这是本宫最心爱的旧物,今日便赠予你。愿你和筠儿往后琴瑟和鸣,白头相守。”
玉镯微凉贴合肌肤,温润雅致。姜时安低头看着腕间配饰,真心道谢:“多谢母后厚爱。”
皇后虽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戴赤金累丝凤冠,九尾凤钗缀着串串圆润东珠,随呼吸轻轻晃动,流光潋滟。一身凤袍华贵庄重,金线绣制的凤凰纹样栩栩如生,翎毛清晰分明,领口袖口缀着细碎珍珠,一举一动皆是贵气。眉眼端庄温婉,自带母仪天下的气度,待人却毫无半分架子。
接下来的时辰,皇后拉着姜时安闲话家常,语气亲昵得如同对待自家亲闺女。
姜时安怕气氛冷场,偶尔会捡些有趣的市井小事、街头见闻随口说说。那些鲜活热闹的烟火琐事,是深宫之中极少听闻的,皇后听得格外入神,时不时朗声发笑,殿内氛围愈发温馨融洽。
楚昭筠静静坐在一旁,全程目光都落在姜时安身上,看着她眉眼弯弯、鲜活灵动的模样,眸底柔光缓缓流转,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周身残留的寒气,悄然散去大半。
闲聊正酣,皇后忽然随口问道:“对了安儿,你在明德书院的课业,近来进展如何?”
姜时安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丸辣,她的功课还没做!
这个时代的女子虽然不能做官但是可以读书,各地都有开办女子书院,有条件的都可以去上学,夫子们都是当地有声望的人,男夫子和女夫子都有,书院里学的都是些三从四德及女红,还有琴棋书画和管家,还会培养未来主妇所需的核心技能,还有《女则》《女戒》,总之要学的很多,也很累。
她现在就读的明德书院是宴京中最好的官方女子学堂,夫子们也很严厉,院长给她放了一个月的婚假让她在家安心待嫁,明天归宁结束就要回去上课了。
除了春节那七天的假,秦无双每天都给她带功课,说是夫子说不能疏忽课业,她这一个月光顾着逃婚,功课那是一个字都没写,今天晚上回去要补功课了!
皇后见她一脸欲哭无泪、生无可恋的模样,连忙关切询问:“怎么了?可是课业上遇着难处了?”
姜时安略显窘迫,老老实实低头坦白:“回母后,臣妾课业向来平平,算不上出众。”
这是大实话。她素来偏爱医书杂谈、志怪兵书,对这些规规矩矩的女学课业向来佛系,秉持的原则就是及格万岁,多一分纯属浪费。
皇后闻言温柔一笑,随口宽慰:“无妨,学业慢慢精进便是,不懂的地方,只管问筠儿。”
此刻的楚昭筠,心思全然黏在姜时安身上,压根没听清皇后的叮嘱。
他定定望着少女的侧脸,清晰捕捉到她方才的神情。说起自己课业糟糕时,她没有半分羞愧窘迫,没有半点局促不安,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是骨子里的通透淡然,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和评判。
楚昭筠心底莫名微动,只觉得这人,越发有意思了。
不等他开口,姜时安已经连忙摆手拒绝,语气乖巧又疏离:“就不麻烦殿下了,朝堂政务繁忙,臣妾不便打扰殿下正事,课业我自己慢慢跟进就好。”
皇后见她懂事稳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再多提课业之事,转而聊起些轻松家常。
姜时安很快把补功课的烦恼抛到脑后,没心没肺地陪着皇后说笑闲谈,殿内暖意融融,一派和睦。
二人正说得热闹,一名宫女轻步入殿,垂首通传:“启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传召太子妃前往颐寿殿觐见。”
“知晓了。”皇后轻轻拍了拍姜时安的手背,柔声安抚,“莫要紧张,母后陪你一同前去。”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昭筠:“你父皇也等候你许久,政务要紧,你先去处理正事。有母后在,必定照看好你的媳妇,不必忧心。”
“多谢母后。”楚昭筠微微躬身行礼,抬眸时深深看了姜时安一眼,眼底藏着不舍与担忧,才转身离去。
皇后将这细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待他走远,才凑到姜时安耳边,压低声音笑着打趣:“筠儿素来冷淡寡情,本宫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安儿,你可是头一个。”
姜时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地扯着嘴角傻笑两声,蒙混过关。
……
颐寿殿的氛围,和凤仪殿截然不同。
殿内檀香清淡厚重,缕缕青烟从镂空铜炉中缓缓升腾,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里,给整座大殿蒙上一层朦胧沉郁的薄雾,安静得近乎压抑。
姜时安已在殿中跪了快一刻钟了。
她跪在太后指定的那个软垫上,软垫看着厚实,缎面的面子,绣着福寿纹,可她跪下去的第一秒就知道不对——软垫里不知填了什么东西,碎碎的,硬硬的,一粒一粒的,像碎瓷片,又像打磨过的碎石。她的膝盖刚压上去,就有无数个尖锐的小点穿透衣料扎进皮肉里,密密麻麻的,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着。
起初膝盖只是扎着疼,后来变成了钝钝的闷疼,再后来整个膝盖都麻木了,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但她只能强忍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微微垂着,眼帘低垂,一下也不敢动。
这太后什么意思?不待见自己?第一次见面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难怪在宫门外意外频发,不好的事情在这儿等着她呢……姜时安从秦衍那里得知太后的种种事迹,得出这个老太太大概是快要老年痴呆了,她不和一个病人计较。
而且,太后和萧丞相是一伙儿的,有人会收拾她的。
太后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不急不慢,佛珠相碰,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赤金的抹额,正中镶着一块翠绿的翡翠,绿得像一汪深潭。脸上有皱纹了,但皮肤还白净,保养得宜,只是嘴角往下耷拉着,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严厉。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面容安详,仿佛不知道殿中还跪着一个新进门的孙媳妇。
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两旁的妃嫔们按照位份高低坐在台阶之下的两旁,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指尖,有人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的金砖,有人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又赶紧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佛珠转动的声音。
“母后,太子妃还跪着呢。”皇后终于是忍不住了,提醒太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太后缓缓睁开眼,睨了皇后一眼,悠悠道:“太子妃起身吧。”
“谢皇祖母。”
姜时安缓缓直身站起,膝盖酸胀发麻,双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让她落座于皇后身侧。
贴身侍女彩云立在殿外,看着自家小姐面色泛白、强撑端庄的模样,心底焦急不已,暗自想着若是太子殿下在此,必定心疼不已。
太后冷眼扫过姜时安略显虚弱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不屑,淡淡开口:“身子这般娇弱单薄,如何担得起皇室子嗣、为我大乾开枝散叶?依哀家看……”
“母后。”皇后立刻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明确的警告,“今日是新妇初次进宫拜见,本该说些欢喜和睦的话,您这般言语,怕是不合时宜。”
殿内众人早已习惯婆媳二人这般暗中对峙。
宫中妃嫔常年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皇后素来宽厚仁慈,从不苛待下人妃嫔,逢年过节必有赏赐,每逢太后无故刁难,也总会挺身维护。皇上待众人也算温和,皇子公主大多出宫立府、安稳度日,她们早已别无所求。
只是今日之事,着实过分。新太子妃大婚次日初次觐见,便被太后刻意刁难立威,未免太过刻薄。
太后被皇后当众打断,心底暗藏恼怒,却无从发作。皇后性情直爽刚正,其父又是朝中直言敢谏的言官,更重要的是,皇帝素来偏袒皇后,她即便心中不悦,也不敢过多苛责。
见太后不再言语,皇后才收敛锋芒,恢复温婉端庄的模样,转头对众人温声道:“诸位妹妹,前来与太子妃见礼吧。”
一众妃嫔依次起身,按位份高低上前见礼,柔声说着恭喜贺词,逐一递上备好的见面贺礼。
姜时安从容起身,得体回礼,微笑着一一收下贺礼,礼数周全、分寸得当。心中却暗自思量这宫廷之中果然是非多,她昨天才成的婚,今天刚见长辈就提再娶一个的事儿?
但是话说回来,皇帝的这些妃嫔个个娇艳如花。
温婉端庄的、明艳灵动的、清冷素雅的、娇俏活泼的,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凑在一起宛如一幅盛放的百花画卷。各色脂粉香气交织缠绕,清雅、甜腻、冷冽层层叠加,弥漫在殿内,浓淡交错,闷得人微微头晕。
她隐约记得,皇上除皇后之外,共有十位妃嫔,且每位妃嫔都仅有一子或一女,子嗣单薄、分布规整,倒也是桩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