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舞》晏拾一

2、第 2 章 他不记得她

　　顾灵犀心里一惊，闻到一股烟草的气味，这才察觉到，这并不是林屿的车。
　　因为车型少见，所以她看也没看车牌，下意识以为里面坐的就是林屿。
　　她立刻去拉车门，还没碰到，车已经贴着地飞射了出去。
　　车前的对讲机发出呲呲声，接着有人说：“程枳，你怎么还没出发？”
　　驾驶座上的人无甚所谓，“让你们几分钟。”
　　“操，好不要脸。”
　　“你跑没跑过啊，就这么狂。”
　　“别光练嘴，你要是输了，刚才你问那事就作废了啊。”
　　“什么事？你俩偷偷说什么小话。”
　　“他要输了，就让他把公司最近很火的那个妞给叫来，怎么样？”
　　顾灵犀听他们聊得热闹，明白了，这群人是要飙车，她心里急得不行，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她举了半天，那人理也不理。
　　顾灵犀只得用语音播放：放我下去，我上错车了。
　　程枳听完AI怪里怪气的声音，笑了笑，“晚了。”
　　【林屿在等我！】
　　“他应该不介意多等一会。”
　　顾灵犀转头怒视他。
　　程枳不为所动。
　　她伸手抢方向盘，他就松手给她，但又踩了一脚油门，车即将不受控地要撞到墙上，她赶忙往左打，眼见就要和飞驰而来的另一辆车撞上，程枳伸手接了方向盘，两车擦身而过。
　　顾灵犀被猛地往右甩了一下，头撞在玻璃上。
　　她赶紧把安全带系上。
　　这人是个疯子。
　　她给林屿打电话，就响了一声，手机彻底没电，关机了。
　　随即，她听到对讲机里林屿的声音，“程枳，灵犀是不是在你车上。”
　　程枳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人插嘴笑道：“怎么回事啊，林屿，你女朋友怎么在咱们程总车上。”
　　随即又有几声调侃嬉笑。
　　林屿不理，只说：“你先把她放下来。”
　　顾灵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得扭头看他。
　　程枳用手掰了一下车内后视镜，往里看了一眼，扯了一下嘴角，对着对讲机说：“你追得上我再说。”
　　顾灵犀往右后视镜看去，后面跟着一辆如同影子般的同款跑车。
　　一阵烦躁。
　　她打不开车门，就算打开了，这个车速，她也不可能跳车。
　　而且这时候他们已经上了盘山公路，道路更加狭窄，路况愈加复杂，没有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大晚上，在盘山公路上飙车？
　　这群人怕不是在玩命吧。
　　顾灵犀按捺住自己的怒火，看向后视镜，林屿一直跟着，咬得很死。
　　眼看就要超车，迎面来了一辆大车，伴随着尖锐的鸣笛声呼啸而过。
　　刺眼的远光灯让顾灵犀短暂失明，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等车过去了，她扒在椅背上往后看。
　　林屿还跟在后面，她长吐了一口气。
　　程枳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愉悦到，笑了一声。
　　顾灵犀扭头看他，攥了攥拳头，很想打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德性。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救了她。
　　那是一年前，她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被人送了一张雪票。
　　想着不去也浪费了，在回国之前她独自去了雪场。
　　滑到一半的时候，她踩到一块冰，随后一切就不可控了。
　　她当时害怕极了，以为自己要死在异国他乡。
　　结果千钧一发之际，从斜后方插来一个人，强硬地扭转了她的方向，带着她滑到了缓坡。
　　现在想起来，他救人的方式，也很疯狂，一个不注意，两个人都得跌下山去。
　　看来，他压根就不是热心。
　　这人就是喜欢极限运动，越刺激越好，最好是在生死之线上反复跳跃。
　　有病。
　　简直是病入膏肓。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到了下一个弯道，程枳不减速反倒踩了油门，引擎一声轰鸣，车贴着悬崖边，完成了超车。
　　顾灵犀心都揪了起来，她听到后轮擦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心跳如擂。
　　顾灵犀紧紧抓住扶手，手心全是冷汗。
　　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不到山顶，他是不会停车的。
　　她只盼着林屿别再追了。
　　一个人危险也就罢了，她不喜欢这种为别人提心吊胆的感觉。
　　林屿虽然几次想超车，都没有成功。
　　几个急转弯后，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车了。
　　程枳倒是很冷静。
　　车速越高，他就越平静。
　　平静到几乎归于死寂。
　　在顾灵犀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车速变慢了。
　　他们第一个到达山顶。
　　听见解锁声，顾灵犀立马解开安全带，推开门。
　　下了车，她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到地上。
　　踉跄着走到旁边的护栏处，她握住栏杆，狠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劲。
　　程枳慢悠悠地走下车，到了崖边，点燃了一根烟。
　　顾灵犀站在他下风口，烟飘过来，她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程枳看她这样，似乎心情愉悦极了，笑了一声。
　　顾灵犀对他的好感败了个精光，怒气一下被点燃，她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挥了一巴掌。
　　程枳反应极快，伸手就捏住了她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顾灵犀紧接着就抬脚攻他下盘，程枳察觉到她的动作，还没等她挨到，就屈膝顶了她一下。
　　失去平衡，她跌到他身上。
　　她左手推了他一把，往后挪了半步，站稳了。
　　可程枳却纹丝不动，他右手夹着烟还在燃烧，烟烬积了很长，一点没断。
　　“往哪踢呢。”程枳语气轻漫，明显看不上她这毫无章法的野生功夫。
　　“你！”盛怒之下，她竟然能说话了，只是嗓子极哑，但不影响她发挥，顾灵犀哑声说：“你要想死，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找个高楼一跳，不是更省事。”
　　程枳听到这话，面色一冷，“你说什么？”
　　他攥她的手更用力了，顾灵犀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被他掰断了。
　　但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越这样，她的怒气就越盛：“我说你是不是有自毁倾向！”
　　听到这话，程枳定睛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只是字面意思之后，将她往后一推，松了手，恢复了疏慢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顾灵犀揉了揉手腕，看着他，失望透了：“还以为你在雪场救了我，是个珍惜生命的人，是我看走了眼。”
　　程枳面露意外，“什么？”
　　他果然不记得了。
　　她现在只盼自己也能早点忘了。
　　这时候，其他车也陆陆续续地到了，顾灵犀看到林屿，忽略程枳，直接冲林屿的方向快步走去。
　　程枳追上她，不依不饶地问：“哪个雪场？”
　　顾灵犀不理，绕过他。
　　程枳伸手就要拉她，被前来的林屿不动声色地隔开了。
　　林屿暗暗剜了他一眼。
　　程枳没心思关注林屿的小动作，但也没再跟上来，只是夹着烟站在原地，烟灰落在他裤子上，差点烧了个洞，他才随意地拍了拍。
　　有人下了车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你可以啊。”
　　程枳耸了下肩，把他胳膊抖落，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打听江君尧干嘛？”那人一脸八卦：“也想找他做心理咨询？”
　　程枳把烟扔到地上，用脚使劲碾了碾，看着火星彻底熄灭，才说：“算是吧。”
　　那人正要开口，又有几个人靠近他们，说：“你俩在这说什么小话呢？走啊，下去玩玩？”
　　程枳听到他那轻佻的语气，就知道他说的“玩玩”是什么意思，现在不是说话的场合，他打算再找时机。
　　“你们玩吧。”
　　他把左手往兜里一插，往车那边走去，边走边掏出兜里的硬币，放到食指指节，拇指往上一弹，金色的纪念币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后稳稳地落在他手上。
　　那人不能理解他的不感兴趣，在背后刺了他一句：“阿枳，你不会是，不行吧？”
　　其他人听到这句，被逗乐，笑得此起彼伏。
　　程枳驻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扯了下嘴角：“这都被你发现了？”
　　那群人看着他，笑僵在脸上。
　　程枳的头发留得很短，近似于圆寸，这种发型没有显得愣头愣脑，完全得益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硬，但只要一笑，就显得桀骜不驯，有一种混不吝的气质。
　　按理说，他们是差不多的，不，程枳的出身还不如他们，他初中是中途转学来的。就算如今程家如日中天，可他已经被踢出公司了，那就应该和他们一样。可程枳身上有一种和他们不同的东西，谁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总之就是让人讨厌又畏惧。
　　见他们不说话了，程枳随意摆了下手，走了，一转身，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眼里满是厌恶。
　　车往山下行驶，顾灵犀坐在副驾上余怒未消，林屿看她这样，问：“没事吧？”
　　心情极度紧张，又吹了山风，顾灵犀很难说自己没事，她感觉这阵身上忽冷忽热的，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林屿赶紧把空调暖风打开，调了个合适的温度。
　　“那人是个疯子，你干嘛和他飙车。”她也不能理解林屿。
　　“我，”林屿顿了一下，说：“我这不是怕你出事。”
　　他这么一说，顾灵犀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很难对关心自己的人冷言冷语。
　　林屿说：“去泡温泉吧，别感冒了。”
　　来了这么一遭，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顾灵犀确实也不想折腾了。
　　她没再拒绝。
　　到了半山的温泉酒店，两人先回了各自的房间，顾灵犀放下行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随后换了衣服，去了温泉池。
　　往深里走了几步，他俩随便选了一处没人的池子。
　　顾灵犀脱了浴袍，搭在旁边的衣架上，把长卷发挽了几下，夹在脑后，穿着一件酒红色一体式的温泉泳衣入了水。
　　水汽氤氲，花草错落，顾灵犀听着流水的声音，心情平缓了不少。
　　林屿既然约她来泡温泉，应该是有点成年人都心知肚明的意思。
　　但两人说话期间，他的眼睛却没往她脖子以下瞟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顾灵犀却趁机打量他裸露的上半身，林屿的身材一看就是有健身习惯，肌肉均匀有质，算得上赏心悦目。
　　她蹲身划水，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和他并排泡着。
　　林屿转头来看她，俩人四目相对。
　　氛围到了，可他太过矜持，没有进一步动作。
　　顾灵犀知道他的性子有些腼腆，但她也觉得没什么，男人急色会惹人讨厌。
　　她攀上他的脖颈，正想吻上去，余光就瞥到，对面的池子里，原本背对着他们的人，突然转了过来。
　　温泉池之间，不是有草木的天然屏障，就是被挂了纱帘，图的就是一个隐蔽。
　　可程枳非要把那纱帘掀开，一边喝着高壁杯里的液体，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看，仿佛是在看戏，一点回避的意思也没有。
　　顾灵犀瞪了他一眼，他挑了挑眉，也回视她。
　　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她有些气恼，轻轻推了推林屿，和他分开。
　　林屿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
　　三个人相对而视，程枳却像是这地方的主人一般，大方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顾灵犀翻了个白眼，出水套上了浴衣，转身就走。
　　“灵犀......”林屿后脚跟了上来。
　　这种事情，讲究个一气呵成，中途一被打断，也就没了心情。
　　顾灵犀用手打了一下挡路的树枝：“他是不是有病？”
　　“程枳？”林屿不知是夸是贬地说：“他是不太好相处，毕竟家大业大，有底气嚣张。”
　　“橙子？他们家有没有叫橘子的？”
　　林屿笑：“里程的程，橘生淮北则为枳的枳。”
　　“哦，原来是程咬金的程，酸不拉几的枳。”
　　这话像是点了林屿的笑穴，他笑了半天。
　　顾灵犀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听他说：“他们家是开影视公司的，棱镜影视，你应该听过，就是他爸创立的。”
　　顾灵犀心想，难怪呢，在这种行业耳濡目染，能不癫吗？
　　她平时不关心内娱，只是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号，林屿提了好几部热播的剧，她都不熟，至于明星，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屿见她一脸茫然，又说：“你知道虚拟偶像吗，他们公司开发的那个虚拟歌姬弦音，就是程枳主持的项目，年收益破亿。”
　　这个顾灵犀还是知道的，因为弦音的很多歌都被知名歌手翻唱过。
　　不过顾灵犀觉得奇怪，林屿对程枳家的情况熟稔，可语气又不以为然，她问：“你跟他很熟吗？”
　　林屿空了一秒，说：“不熟。程枳这人很傲的，不怎么合群。”
　　她只在乎前半句，不熟，那就好。
　　温泉没泡好，浑身都不爽利，回到房间门口，她对林屿说：“我去楼上按摩一下。”
　　她刚在房间的宣传册上看到楼上有按摩服务。
　　“好，要我陪你吗？”
　　按摩，图的就是放松，要是林屿跟去，她反倒放松不了。
　　“我自己去就行。”顾灵犀说。
　　林屿没说什么，径自回了房间。
　　顾灵犀回房间拿了手机，上了电梯。
　　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群女孩蜂拥而至。
　　她往后让了让，往她们五花八门的服饰上扫了几眼。
　　这群人有穿着学生装，还有穿着护士服的。
　　这是cosplay，还是今天晚上有什么表演活动？
　　还没等顾灵犀想明白，电梯就到了五楼，她们又蜂拥下去了。
　　她也没在意，直接上了九楼，随便选了个女技师。
　　这里的按摩师确实有两把刷子，还懂穴位，那人见她嗓音暗哑，针对性地帮她疏通经络，就按了一会，顾灵犀感觉通体舒畅，声音都变清亮了。
　　她趴在按摩椅上由衷夸了几句。
　　人都是喜欢被夸的，按摩师听了赞赏，话也多了起来，问她：“来这里玩啊？”
　　“是啊。”顾灵犀想到电梯里那些女孩，问：“你们这晚上有什么演出吗？”
　　“什么演出？”
　　顾灵犀简单形容了一下。
　　按摩师的手在她背上停顿了一下，语焉不详：“你知道吧，有些男的，喜欢角色扮演......”
　　顾灵犀立刻感到一阵恶寒。
　　那穿着，恐怕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性癖。这么多人，而且都面容姣好，她没往下深想。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跑车上的对话，这些女孩，不会是程枳公司的人吧。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当初在雪山上还问他要联系方式，现在想想，果真是温度太低，冻傻了。
　　顾灵犀突然生出一种庆幸，幸好他没给。
　　她可不想跟这种人有什么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