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朵忧愁》青柚微风

11、新旅途 斩断牵绊奔

　　我是飞鸟，风是朋友，天空也从来不是敌人。

　　李由走了，走得很突兀。
　　左手不自主的抽动时刻在提醒他，那不是肌肉疲劳，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删除拉黑了卡佳的账号，熄屏，手指攥得微微发白。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有牵挂。
　　他不想下次见面是在葬礼上。

　　从因特拉肯飞往苏黎世的短途航班上，李由一直皱着眉头。
　　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第五个愿望。
　　“看一场真正的银河。”

　　字迹歪歪扭扭，和前面四个愿望一样用力到纸背上凸起了印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小时候在出租屋里趴在窗台上看过无数次天，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剩下的全被城市灯光吞没了。
　　后来送外卖那几年，凌晨三点骑车回家，偶尔抬头，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银河。
　　八岁的李由写下这个愿望时在想什么呢？
　　一片横跨天际的、乳白色的、由无数颗星星汇聚而成的光河，大概只会某个纪录片里看到。
　　现在他要去找它，去哪找？
　　瑞士的雪山很美，但阿尔卑斯山的山谷里光污染还是太多。
　　新西兰的夜空也很干净，但他在皇后镇和但尼丁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雪和日出上。
　　他需要一片没有任何灯光的、空旷到能躺下来把整个天空尽收眼底的地方。
　　他想起了之前在某个极限运动论坛上翻到过的一张照片，白色的沙丘在星光下泛着银光，银河从地平线一头横跨到另一头。
　　他有了一个模糊的地址轮廓。
　　打开地图，目光从瑞士划过大西洋，转向美国南部，一片白的发亮的地方。
　　新墨西哥白沙漠。
　　世界上最大的石膏沙丘，占地近三百平方英里，纯白色的沙子像雪一样铺在沙漠中央。

　　新墨西哥州南部，光污染几乎为零，是国际暗夜协会认证的暗夜公园。
　　每年有无数摄影师专程飞过去，就为了拍一张银河横跨白沙的照片。
　　官网有夜间摄影许可，每天限量，需要提前在网上填表申请，当天下午会把许可码发到邮箱。
　　他犹豫填了表，在人数那一栏写了个“1”。
　　然后打开航空公司官网，查航线。
　　苏黎世没有直飞新墨西哥州的航班，最近的大机场在阿尔伯克基。
　　他从因特拉肯坐火车到苏黎世，飞芝加哥，转丹佛，再飞阿尔伯克基，全程约十八个小时，跨六个时区。在阿尔伯克基机场租车，沿25号州际公路往南开三个半小时，傍晚前能到白沙国家公园。
　　他订了机票，又订了租车，是一辆银灰色丰田卡罗拉。
　　最后在机场便利店买了几瓶水，一个睡袋，一袋速食面包，一袋牛肉干、一支小手电筒。

　　火车到苏黎世的时候，他靠在窗子上，看着窗外的雪山慢慢退成远方的轮廓。
　　心中再无波澜。
　　时间过得很快，尽管精神很疲惫，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快节奏旅行。
　　十八个小时后。
　　落地阿尔伯克基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热浪从停机坪上蒸腾而起，把远处的沙漠公路烤成一层透明的波纹。
　　他在机场取了车，一辆银灰色卡罗拉，里程表七万多英里。
　　他开车上路，一路上无聊到让人狂躁，他静不下心来想任何事，干燥的空气冲刷着每一个毛孔。
　　沿25号州际公路往南开，车窗外是新墨西哥州最荒凉的腹地。
　　不是金黄色撒哈拉式沙丘。而是一片苍灰色旷野，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墨绿色矮灌木和仙人掌。偶尔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
　　他在加油站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买水。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连蓝牙音响都断断续续的。
　　一路上他喝了四瓶水，傍晚六点才抵达白沙国家公园入口。
　　一望无际的白。
　　白色沙漠不是比喻，整片沙丘是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盐、像被太阳晒干的骨骼。
　　他简直就像站在盐堆里。
　　风把沙丘表面吹出层层叠叠波浪纹，夕阳斜照在上面，每一道纹路都拖出长长的蓝色阴影。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背上背包，沿着徒步小径往沙漠深处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白色沙丘一座接一座，越往里越安静，人声渐渐消失，只剩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找到一座最高的沙丘，坐下来。太阳西沉，白色沙丘被晚霞镀上淡淡玫瑰金。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安静地等天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旅行多久，连一个准确数字都没有。

　　天黑得很慢。
　　先是深蓝，然后墨蓝，然后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黑。
　　当最后一缕暮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银河从黑暗里慢慢浮现了出来。
　　不是从某个地方升起来，而是整个天空忽然被点亮了。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不是均匀分布，而是一条河。
　　一条横跨整个天际的、乳白色的、由无数颗他叫不出名字的星星汇聚而成的光河，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流淌到西边的沙丘顶端。
　　每一颗星星都亮得不真实，就像是在看一幅写实画卷，每一笔颜料都站在李由面前，讲述自己该在哪个位置。
　　说不出的美感，是看一眼就能惊讶，明知道这是真的，却又像是电影里的场景。
　　像梵高的《星空》。

　　他躺了下来。
　　没有铺任何东西，就那样直接躺在白沙子上。
　　沙子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透过T恤传到背上，很暖。
　　他把背包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双手枕在脑后。银河在他正上方缓缓旋转，白沙在他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白色沙漠，黑色天幕，银色星海。三种最极致的颜色融在一起，又互不干涉。
　　然后他看到了流星。
　　不是一颗，是三颗。第一颗从银河左边划到右边，第二颗更短更快只闪了一下就消失，第三颗拖了长长的尾巴从天顶正中央穿过整个视野，在银河背景下划过一道银白色弧线。
　　他想许愿，脑子却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又自嘲一声。
　　如果许愿真的有用的话，他乞求它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掏出笔记本，借着星光看向第五行，在“看一场真正的银河”后面画了个钩。
　　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话——
　　“不是看的，是躺着的。银河很亮，有流星划过，不过我没许愿，因为愿望只对小时候的你有用，已经过期了。”
　　合上本子，继续躺在白沙子上，看着头顶那条燃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星河。
　　也许他死后可以变成一颗星星。
　　不用很亮，不用很大，就待在这条银河里。
　　和星星正在看着他一样，他也会看别人，听着他们说自己内心的秘密，看到他也会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