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决意
...
-
沈倦之住院之后,叶清辞一个人回了沈家。
倒不是沈倦之让他回去的——沈倦之说要他留在医院陪护,王德明也说要给他安排酒店。但叶清辞坚持回了沈家,理由是"家里舒服,而且温姨在,有人照顾我"。
他没说的是,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段时间,叶清辞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白天去医院陪沈倦之,晚上回来休息。沈倦之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医生说他这次好好休养的话,不会留下后遗症。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叶清辞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他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妊娠高血压让他每天都要量血压、吃药、控制饮食。腰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像揣着一块石头。夜里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被宝宝的胎动或者腿抽筋弄醒。
他撑着,把一切都撑着。每天出现在沈倦之面前的时候,他都是笑着的,温柔的,让沈倦之觉得"他挺好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撑得多辛苦。
有一天晚上,叶清辞从医院回来,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不是完全看不见,是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空白,像是什么东西把一部分画面抹掉了。
他吓得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等了十几秒,那片空白才慢慢消失。
他立刻去了医院,瞒着沈倦之,去了另一家医院的妇产科。
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表情很严肃。
"叶先生,您的情况不太好。"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慎重,"您的信息素紊乱症,妊娠高血压一直控制得不理想,现在已经影响到了眼底血管,刚才那阵失明是眼底血管痉挛的表现。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子痫前期。"医生说,"这是妊娠期高血压最严重的并发症,会危及母体和胎儿的生命。"
叶清辞的手指攥紧了检查单。
"那……我该怎么办?"
"需要静养。"医生说,"绝对的静养。您不能再有任何压力,不能再劳累,情绪要保持平稳。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建议您换个环境,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让你的Alpha给你安抚信息素。"
"换环境?"
"对。"医生合上病历,"您现在住的地方,可能压力太大了。您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彻底放松。否则,孩子和您都有危险。"
叶清辞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冬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觉得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他回到沈家,走进那间住了快一年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床头柜上摆着沈倦之留给他的便签,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衣柜里挂着沈倦之给他买的衣服,书桌上放着沈倦之从书房搬过来的书,窗台上摆着沈倦之给他买的绿植。
这个房间,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有沈倦之的痕迹。
但叶清辞知道,他必须离开。
不是为了逃避沈倦之,也不是因为不爱他。恰恰相反,因为太爱了,所以不能再给他添麻烦。沈倦之已经很累了,腿伤还没好,公司的事一堆,季临川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如果再让沈倦之分心照顾他,沈倦之会垮掉的。
叶清辞不能让他垮掉。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空白的文档上打了很长时间的字。写写删删,删删写写,最后只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倦之,我走了。不要找我。宝宝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好好养伤,好好生活。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回来的。如果你愿意等我,那就等我。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怪你,很抱歉提取了你的信息素。——叶清辞"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电脑,没有打印。他把信的内容记在了心里,没有留在任何地方。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留下信,沈倦之一定会找他。而他不希望沈倦之找。他需要彻底地消失一段时间,让沈倦之心无旁骛地养伤、处理公司的事,让他自己也能彻底地放松下来。
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那天凌晨,叶清辞收拾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常用品、父亲的照片,还有那沓沈倦之写给他的便签。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灰色的床单、冷色调的墙壁、书桌上那盆绿植,还有枕头下面压着的那张照片。那是沈倦之和他唯一的一张合影,在医院拍的,沈倦之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叶清辞靠在他旁边,沈倦之的表情别扭又努力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叶清辞把照片揣进口袋。
然后他从窗户翻了出去,踩过花园的泥地,穿过那棵开始泛绿的桂花树,从后门离开了庄园。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沈倦之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叶清辞走了的。
温姨去给叶清辞送早餐的时候,发现房间空了。行李箱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书桌上那盆绿植还在,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温姨拿着纸条,手在发抖。她跑到医院,把纸条交到沈倦之手里的时候,王德明看到她眼眶是红的。
沈倦之接过纸条,展开。
"倦之,我走了。不要找我。宝宝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你好好养伤,好好生活。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回来的。如果你愿意等我,那就等我。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怪你。——叶清辞"
沈倦之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姨。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昨晚。"温姨的声音在抖,"少奶奶昨晚说累了要早点睡,我就没打扰。今天早上去送饭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沈倦之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温姨摇头,"少奶奶没有说。他什么东西都没留,手机也关机了。"
沈倦之坐在病床上,攥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打给王德明,打给助理,打给所有他能想到的人。让他们查交通记录、查酒店、查火车站、查机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王德明后背发凉。因为他知道,沈倦之越平静,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但所有线索都是断的。叶清辞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避开了所有沈家能监控到的地方,用现金付了所有费用,没有用任何和沈家有关联的信用卡和手机号。他走的时候,一定是做了周密的计划。
沈倦之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脸色白得像纸。
王德明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王叔。"沈倦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是不是……一直在撑着?"
王德明没有说话。
"他每天都在笑,每天都跟我说‘没事’,每天都让我好好养伤。"沈倦之低下头,看着纸条上那几行清秀的字迹,"他都在撑着。他撑不下去了,才走的。"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王德明还是沉默。
沈倦之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枕头上。
他想起来这段时间叶清辞的状态——越来越瘦的脸,越来越深的黑眼圈,越来越少的笑容。他想起来叶清辞那天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要怎么跟你说,我才能不让你更累?"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真正听懂。
现在他懂了。太迟了。
"把出院手续办了。"沈倦之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我要回家。"
"少爷,您的腿还没好——"
"我说我要回家。"沈倦之打断了他。
王德明看着他,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没有办法再劝。他点了点头,出去办了手续。
沈倦之当天就回了沈家。
他拄着拐杖走进叶清辞的房间,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衣柜门开着,一半空了,另一半还挂着叶清辞没带走的外套和围巾。书桌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是他上个月买的,叶清辞说喜欢。窗台上还放着叶清辞喝水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掉的水。
沈倦之走过去,摸了摸那盆绿植的叶子。
"你走的时候,"他对着空气说,"是不是把这盆花也忘了?还是你觉得太重了,不想带?"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枕头。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医院拍的那张合影。沈倦之穿着病号服,表情别扭,叶清辞靠在他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们的第一张合照。以后还会有很多张。要好好活着,好好在一起。"
沈倦之把照片贴在心口。
他坐在那张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下起了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叶清辞走后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