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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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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的孕晚期来得比预想中更艰难。
进入第七个月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水肿、腰疼、失眠,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但最让他难受的是血压——他的血压忽高忽低,有时候高得吓人,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需要严格控制饮食和情绪,否则对母体和胎儿都有危险。
沈倦之很紧张。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每天在家里陪着叶清辞。但公司那边的事情不可能完全放手,恶意收购虽然被击退了,但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几个核心高管离职了,新的团队需要磨合,几个大型项目需要重新谈判。沈倦之每天有一半的时间泡在视频会议里,有时候开会到深夜,叶清辞睡了他还在书房。
叶清辞没有抱怨。他知道沈倦之已经很努力了,他甚至在腿还没好全的时候就拄着拐杖去公司处理了一周的紧急事务,只为了让叶清辞安心在家休养。
但孤独感还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不是因为沈倦之不在身边——他在。他在同一栋房子里,在同一个楼层,甚至在同一个房间。但他不在"那里"。他的心思有一半被公司的事情占据着,另一半被叶清辞的身体状况占据着。他自己也瘦了,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有时候叶清辞半夜醒来,看到他还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叶清辞想让他休息,想让他不要这么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沈倦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和宝宝。
这种"说不出口"的感觉,一天一天地积累,像水面上悄悄升高的水位。
有一天晚上,叶清辞又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的宝宝也在动,踢得他腰酸。他坐起来,看着书房方向透出来的灯光,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拖鞋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带。
叶清辞推开门,看到沈倦之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财务报表,光标在某个数字后面闪烁。沈倦之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连睡着了都不得安宁。
叶清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沈倦之没有醒。
叶清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沈倦之的睡脸。那张脸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即使睡着了,那张脸上依然带着疲惫的痕迹,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即使松下来也有弯曲的弧度。
叶清辞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倦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你太累了。"
沈倦之没有回应。
叶清辞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宝宝在动,一下一下地踹着他的肋骨。叶清辞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些微小的动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想告诉沈倦之,他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自己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喊沈倦之的名字,没有人应。他走了很久,雪越来越深,深到淹没他的膝盖,他走不动了,蹲下来抱着肚子,然后醒了。
但他没有说。
他不想让沈倦之更担心。
叶清辞站起来,又看了沈倦之一眼,然后安静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叶清辞走回房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肚子里的宝宝还在动,今晚特别活跃。叶清辞抚着肚子,轻声说:"宝宝,爸爸很忙。我们不要吵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宝宝又踢了他一脚,像是抗议。
叶清辞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落寞。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叶清辞醒来的时候,沈倦之已经不在家了。床边放着一张便签,是沈倦之的字迹——和他父亲一样清瘦有力,但比父亲的字更凌厉一些。
"公司有紧急会议,中午回来。早餐在保温盒里,温姨熬了燕窝粥,你记得吃。不舒服就打电话给我。—沈"
叶清辞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沈倦之的字迹有些潦草,大概是很早起来写的,赶时间。他在便签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不知道是随手画的,还是想画一个心形但画歪了。
叶清辞把便签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小沓便签了,都是沈倦之这段时间留下的——"记得吃早餐""药在左边抽屉""下午三点回来""降温了多穿衣服"。
每一张都很短,但每一张都是沈倦之的关心。
叶清辞看着那些便签,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东西又涨了一点点。
他穿上外套,下楼吃早餐。温姨端来燕窝粥,又端了一碟他爱吃的桂花糕。叶清辞慢慢地吃着,吃到一半觉得有些反胃,放下勺子缓了一会儿。
"少奶奶,您不舒服?"温姨问。
"没事。"叶清辞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温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少奶奶,有什么话,您要跟少爷说。少爷那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的。您不说,他也不知道。"
叶清辞的勺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他太累了,我不好再给他添麻烦。"
温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叶清辞吃完早餐,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窗外是花园,冬天快过去了,草木开始泛青,那棵桂花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抚着肚子,感觉到宝宝在里面伸懒腰。
"宝宝,"他轻声说,"你说,爸爸是不是想太多了?"
宝宝没有回答。他踢了踢叶清辞的手心,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呀。
叶清辞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沈倦之的腿伤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复发的。
那天他刚从公司回来,走进玄关的时候,拐杖忽然滑了一下,他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重量压在那条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叶清辞正在楼上,听到动静跑下来,看到沈倦之倒在地上,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脸白得像纸。
"倦之!"他跑过去,跪在沈倦之身边,不敢碰他,"你怎么了?腿又伤到了?"
沈倦之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没事……扶我起来……"
"你别动。"叶清辞的声音在发抖,"我叫王德明,叫医生来。"
他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眼前一黑。他扶着墙稳住自己,走到电话边拨了王德明的号码。几分钟后,王德明赶了过来,把沈倦之扶到沙发上。家庭医生也很快到了,检查之后皱着眉说:"骨折部位有移位,需要重新手术固定。"
"手术?"叶清辞的声音高了八度,"他之前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吗?"
"旧伤复发。"医生说,"休养期没有完全愈合就过度负重了。需要重新固定,然后好好休养,不能再下地了。"
叶清辞看着沙发上疼得脸色发白的沈倦之,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东西忽然变成了一把刀。
他一直在撑着。撑到腿还没好就去公司,撑到半夜还在处理文件,撑到把自己撑垮了。而叶清辞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想给沈倦之"添麻烦"。
现在好了。麻烦来了,比什么都大的麻烦。
沈倦之被连夜送进了医院。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的腿上重新打上了石膏,医生嘱咐至少卧床一个月,不能再有任何负重。
叶清辞在医院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倦之醒来的时候,看到叶清辞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沈倦之的声音沙哑,麻醉还没完全退,"我没事,小手术。"
叶清辞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泛白。
"叶清辞?"沈倦之叫了他一声。
叶清辞终于抬起头。
"沈倦之。"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一夜没睡加哭过的后遗症,"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沈倦之怔住了。
"你腿还没好就去公司,你每天晚上工作到凌晨,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累不累,你永远都在撑,撑到撑不住了才倒下来。"叶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想过,你倒下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宝宝不能没有你?"
沈倦之的嘴唇动了动:"我只是……"
"你只是想赶快处理完公司的事,好回来陪我。"叶清辞替他说完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这样,我反而更担心。我每天看着你累成那样,我什么都不敢说,因为我不敢让你分心。可是不说又憋得难受,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要怎么跟你说,我才能不让你更累?"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但他忍着没有掉下来。
"倦之,我怀孕八个月了。我每天一个人在家,每天等你回来,每天看着你忙到深夜。我知道你在为我们努力。可是你能不能……也让我为你努力?你能不能让我分担一些?"
沈倦之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颤抖的嘴唇、攥紧的手指。
他从来没有见过叶清辞这样。叶清辞一直是温柔的、隐忍的、不争不抢的。他受了委屈不抱怨,累了不说,疼了也不喊。他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用最安静的方式消化掉。
但现在,他不想消化了。
"对不起。"沈倦之伸出手,握住叶清辞的手,"我不是故意的。"
叶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是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了?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虽然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可以听。我可以抱抱你。我可以让你不那么累。"
沈倦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好。"
"你说‘好’的时候要算数。"叶清辞吸了吸鼻子,"你要是再这样,等宝宝出生了,我就让他叫你叔叔。"
沈倦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那不行。"
"那你就要好好休养。"
"好。"
叶清辞擦了擦眼泪,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和因为笑而微微弯起来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说不出口也没关系。一点点来,一点点说。
总能把话说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