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剪梅（二） 懊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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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奚泠拉着谢德宜往医馆的方向走。
谢德宜小声道：“嫂嫂，我真的无事，家里有消肿的药膏，涂了便好了。”奚泠回过头，谢德宜的脸已经没有方才红了，只是额角还有些红痕。奚泠抬手碰了碰，“疼吗？”谢德宜点点头又摇摇头。
“既不想去医馆，那我们先回吧。”三人坐上马车，秦筝才姗姗来迟。秦筝手里拿着几包东西，用油纸裹着。谢德音眼睛亮了，奚泠问，“三妹妹要吃什么？我让秦筝买了蜜饯，芝麻糖，米糕还有酥琼叶……”
谢德音笑笑，“谢谢嫂嫂，我想吃蜜饯，芝麻糖，米糕还有酥琼叶……”奚泠失笑，将油纸拆开递给她了，随后抬眼看向谢德宜，“二妹妹吃什么？”
谢德宜摇摇头，她今日格外安静，奚泠只当她心中不快，温声道：“稍后回去请个郎中给二妹妹看看吧。”谢德宜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的，我真的无事，抹了药膏就好了。”
奚泠又瞧了瞧，“没破皮，不会留疤。”谢德宜胡乱点点头。
回到谢家后，奚泠把钱放到妆匣里。谢家给她的份例她已经补上了，还余两贯。奚泠想着，再凑两三贯便够了，只是她该怎么将这钱送到惠州呢？她并无熟识的人，寻不到可信的人帮她捎带。此事不能拖，她要尽快想办法。
奚泠起身走到外间，看见桌上的油纸包想起什么，带着秦筝去了谢衡的院子。
侍女进去通报，过了片刻，内里却传出一声怒喝，奚泠听出这是谢筠的声音。谢筠竟然在？奚泠望着门，等了许久侍女才出来。
“娘子请。”奚泠点头，跟着侍女进去了。奚泠进了门才发现，不只谢筠在，江氏也在。奚泠道了声万福：“大父，阿姑。”
谢衡沉着脸，语气还算和善：“怀音来了，坐。”
屋里的陈设如旧，谢衡坐在榻上，江氏坐在交椅上，谢筠坐在矮凳上。奚泠抬脚，走到谢筠身旁坐下。
江氏笑了笑，看向谢衡，“松寒与怀音的感情真好，到底是年少的情谊动人。阿舅想得周全，为二人定下这门婚事，瞧她二人，坐在一起像一对金童玉女，多般配呀。”说完，笑着看向二人。
这话是恭维话，奚泠听着却不大舒服。她清楚地记得，大婚那日谢筠是极不愿的，甚至现在也……奚泠忍不住看了一眼谢筠。他一脸不耐，眼神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谢衡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他看着奚泠，问：“手上提着什么？”
“方才与二妹妹三妹妹一同去了城东，买了些蜜饯果子给阿宁。”奚泠想过，她出门也可以带阿宁，但又想到自己去画坊不好带她，这才作罢。
谢衡却来了兴趣，“什么果子，我瞧瞧。”奚泠还没动，谢筠已经站起身，将那几个油纸包送了过去。谢衡兴致更高了，命谢筠都拆开，奚泠介绍道：“有蜜饯，芝麻糖，米糕，酥琼叶。”谢衡每个都尝了尝，笑道：“都不错。”
“怀音最是稳妥，从不厚此薄彼，与妹妹们同游也没忘阿宁。”
奚泠抬眼，谢衡像是没听到，又拿了酥琼叶吃着，谢筠则是抬起眼，漠然地望着江氏。
“二妹妹三妹妹一个活泼，一个文静，阿宁乖巧，与我都十分投缘，我很喜欢她们。”
“也是你与阿宁有缘分，难怪能成为姑嫂。”
奚泠笑笑，不说话了。谢衡也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屋子静了下来。奚泠想了想，起身看向谢衡，“方才二妹妹寻我要花样子，大父和阿姑若无吩咐，我先行一步。”
谢衡：“也不急在这一时，怀音也坐下。”谢衡这么说，奚泠只能继续坐着了。
自奚泠进门，谢筠便一直未开口。奚泠忍不住悄悄抬起眼，谢衡却出了声：“前两日他都在酒务那边忙，回来得晚，怕扰你，便在外院歇了。”此言一出，二人一同看向谢衡，又扭过头看向对方。
谢筠绷着下巴，像是在压着情绪，他又扭过脸，谢衡瞪着他：“看我做甚，是你抹不开面，托我和怀音解释。”
“我什么时候……”
“前几日说的话，今日便忘了？年纪尚轻，记性还不如我这个老翁。”谢衡语速飞快，根本不给谢筠说话的机会，他望着奚泠：“松寒也过意不去，这两日来我这里请安都闷闷不乐。我知他心里不是滋味，今日便多说两句，你二人也莫要烦我。”谢筠难得没有反驳，谢衡又瞪了他一眼：“愣着做甚？还不快和人家道歉？”
奚泠不可置信地望着谢衡，余光瞥了过去，谢筠背对着她，奚泠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他应该会站起来，大声反驳。但谢筠却扭过身子，奚泠愣住，谢筠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对不住。”奚泠顿了片刻才摆手：“无……无事。”
奚泠还未回过神来，谢衡又看向她：“我知怀音今日是为了托我说和才来的。”他递给她一个眼色，似是在说：“愣着做甚？”
奚泠震惊得无以复加，她这才意识到谢衡是在胡说八道，便装作没瞧见，悄悄举起茶盏。再放下的时候，谢筠望了过来，被她发现了，他又很快地别开脸。
她二人谁也没说话，反倒是江氏开了口：“夫妻便要这样，有什么话说开了，不藏着掖着，方是长久之计。”
谢筠冷哼一声：“我们二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谢筠的话极不客气，奚泠不由看向江氏，江氏也望了过来。奚泠心道不好，江氏面上却无恼色，只是干笑一声，“我不过是一个没见识的妇人，二郎自小便明理，是个极有主意的，自然轮不到我操心。我只是心疼怀音，她才嫁进来，各中难处，也只有我这个妇人才懂。”
奚泠不想搭腔，谢筠却冷笑一声：“你心疼她，又塞过来一个美婢算甚？”
江氏闻言当即变了脸，“我何时往你们房里塞人了？这话也忒难听了。二郎你记着，那是我最得力的女使，是怀音与我说你们房里人手不够，这才将自己的女使分了过去。我知你对我有意见，我不该管你们房里的事，可是我不得不体谅怀音，她才嫁进来，有苦也只能同我这个妇人说。那女使不过是模样周正些，就要被你泼脏水。二郎年轻气盛，说话句句带刺，与我说便算了，可是你已经娶了妇人，你再不改，岂不是委屈了怀音？二郎在外边忙，不知有些人无事可干，偏爱嚼舌根，你这样，岂不是给人添了话柄？”
谢筠不由看了一眼奚泠，见她面无表情，沉声道：“除了你……”
“松寒。”谢衡出声打断，又看向奚泠，问：“前两日不是找了牙婆来，怎么女使还是不够？”
奚泠想了想：“回大父，牙婆来了不假，我也挑了两个女使和两个婆子，人是够了的，不过……是阿姑的女使病了，我又和阿姑说过新来的女使针线好，阿姑便留下女使，这才不够的。”
“这么说……是误会了？”
江氏这才恍然大悟，一脸内疚地看向奚泠：“原来是这样，我便说怀音面皮浅，若你早和我说了，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笑话。”
“既然是误会，都是一家人，说开便好了。”
江氏点点头，“阿舅说得极是。”
“只顾着谈天，倒把阿宁忘了。”谢衡看向案上那堆油纸包。
奚泠适时站起身，“我给阿宁送去。”谢衡点点头，江氏在一旁忍不住叹道：“阿宁福气好，有怀音这样事事念着她的嫂子，这样一比，我这个做阿姑的倒是疏忽了。”
谢筠再也忍不住了，“你说我说话带刺，我也不白担这名头，”谢筠站起身，“你少叫屈，平日说话惯会颠倒黑白，做便做了，认却不敢认，平日只拿无知妇人做挡箭牌。我只听闻崔氏贞烈，朱娥智勇，彭烈女胆识过人，却从未见过爱嚼舌根的妇人……不对，我确实错了，我倒是真见过一个爱嚼舌根的无知妇人，只不过她蠢而不自知。”
江氏恼羞成怒：“你，二郎！你可知自己在与和人说话？”
“我又不瞎，又不傻。你这般激动做甚，我又未说你，又或是你认识这无知妇人，想为她鸣不平吗？”
“松寒！”谢衡怒喝一声，谢筠这才闭了嘴。
“少说些吧。”谢衡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江氏也不敢再说了。
奚泠见状，又道：“大父，那我先退下了。”谢衡点点头，奚泠又向江氏行了一礼，随后朝谢筠点了一下头，谢筠神情莫测，终是未说什么。
奚泠走后，谢衡又道：“你手下，和你家里人的铺子，日后该交的税，交上去。你既知晓其中厉害，便别让旁人说出什么来。”
江氏脸一阵白，却只能忍着，“阿舅教训得极是。”
“你事忙，我也不好多留你。”
江氏起身行了一礼，“是，媳妇告退。”
谢筠不情愿地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江氏面色稍霁，抬脚离开。出了院门，面色便沉了下来，心中念着：真真是欺人太甚，偏心至极，明明是他孙儿的错，却反过来说她的不是，一点颜面都不给她留。迟早有一日，她要将这些不公都讨回来。
屋内，谢衡看着谢筠不由叹了一口气，久久未开口。谢筠抬起头，仍旧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知道错了吗？”谢筠没有反驳，“凡事都要争个对错，睚眦必报，恩恩怨怨何时了？”
“若非是她……”
“提她做甚，若非是你由着性子来，不顾怀音体面，她又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吗？新婚之日你扔下怀音，而后又几番挑衅，怀音既嫁给你，你便要护着她，我问你，在这谢家，她除了指望你，还能指望谁？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当真怀音不会介意吗？”
谢筠强撑着的那股气，突然被人抽走了，他低下头，没说话。
“日后与你共度余生的人是怀音，为了争这一口气，将她伤透了，值得吗？”
“我……”他长叹一口气，声音低迷：“是我的不是。”
“错误已成，悔之不晚。若再错下去，才是真的晚了。”
谢筠离开后，脑子里始终回荡着谢衡的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当真怀音不会介意吗？”他自认做事周全，不动声色将他们院子里的人换了。他不想事事忍让，不肯让谢衡拿她来威胁他，是以用冷漠疏远她，却没想到，他的疏远也成了刺向她的刀。
“错误已成，悔之……不晚吗。”谢筠丧气地垂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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