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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保险单   程砚的 ...

  •   程砚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退烧之后,他又恢复了每天凌晨备料的作息,但姜晚注意到一些变化——他开始在厨房里放一把椅子。

      以前他从来不坐。他可以从凌晨四点站到下午四点,十二个小时不坐下,像一棵种在厨房里的树。他的膝盖不会弯,腰不会塌,整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但现在,他会在熬汤的间隙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一会儿眼睛。那把椅子是姜晚从403搬上去的,木头的,靠背有点歪,坐垫被她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站着不累吗?”她当时说,把椅子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习惯了。”程砚看了一眼椅子,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

      “那就改改习惯。”

      程砚没有拒绝。他把椅子放在了靠窗的位置,旁边就是那架立式钢琴。后来姜晚发现,他不只是坐,还会在椅子上弹琴——不存在的键盘,手指在扶手上按下不存在的琴键。扶手是木头的,被他敲得有了几个浅浅的凹痕。他弹的旋律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小星星》,有时候是《月光》,有时候是她没听过的、像是即兴创作的片段。那些音符没有声音,只有手指敲击木头的“笃笃”声,但她觉得那是一个人在和自己对话的声音。

      有一天,姜晚在程砚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文件。

      不是故意偷看。她来503送还保温袋,程砚在厨房里熬酱,让她帮忙把书桌上的手机拿过来。书桌靠墙,上面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还有一份摊开的文件。文件是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一行写着“人身意外保险单”。

      她的目光扫到“被保人”三个字,后面跟着“程砚”的名字。她本来没打算看内容,准备拿了手机就走,但她的眼睛不听话地往下滑了一行——“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无。

      她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受益人?她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飞速运转。程砚买了意外险,受益人写“无”。那他如果出了事,这笔钱给谁?给保险公司?给国家?还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他一定想过了。买保险的时候需要填受益人,不填的话,保险公司会提醒你。他是在知道“受益人可以是任何人”的情况下,写了“无”。

      她拿起那份保险单,看了看日期。投保时间是三年前,正好是他离开米其林餐厅的那一年。三年前,他辞了职,从上海搬回这座小城,开了“隐舍”,租了这栋旧公寓的503。也是那一年,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他和父亲几乎断了联系。他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人在乎他活着还是死了。

      他把保单放回去,用书压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拿起手机,递给程砚。

      “你的手机。”她说,声音很平稳。

      “嗯。”程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锁屏,放进口袋里。他继续熬酱,锅里的草莓酱咕嘟咕嘟地冒泡,深红色的,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姜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色厨师服,围裙系在腰后,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他的肩膀很宽,但微微向前弓着,像一个人在抵抗什么。他的右手握着木勺,缓慢地在锅里画圈。左手插在裤袋里,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程砚。”她叫他。

      “嗯。”

      “你买保险的时候,为什么不写受益人?”

      程砚的手停了一下。木勺悬在锅上方,一滴草莓酱从勺边滑落,滴回锅里,溅起一小朵红色的花。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搅动锅里的酱。“没有可以写的人。”他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姜晚听到了那层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古老的、叫做“荒芜”的情绪。

      姜晚没有说话。她走到他身边,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罐,放在操作台上。玻璃罐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把罐子烫了一下——用热水冲了冲内壁,倒掉,让罐子变热,这样装果酱的时候不会因为温差炸裂。

      “草莓酱要装罐了吗?”她问。

      “再煮五分钟。”程砚说。

      “那我来装。”

      “你会吗?”

      “你教我。”

      程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关了火,把锅端到操作台上。姜晚拿起勺子,开始往罐子里舀果酱。第一勺舀多了,果酱溢到了罐口外面,黏糊糊的。她赶紧用抹布擦,结果抹布上的纤维沾到了罐口上。

      “慢一点。”程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笨手笨脚。“勺子倾斜四十五度,让果酱沿着罐壁流下去,不要直接倒。”

      姜晚按照他说的做,第二勺顺利了很多。第三勺、第四勺,罐子慢慢满了。她盖上盖子,拧紧,把罐子倒过来——程砚说这样可以排气,让盖子封得更紧。

      “好了。”她把罐子正过来,放在桌上,罐身透亮,深红色的果酱在灯光下像一块红宝石。

      “谢谢。”程砚说。

      “谢什么?”

      “帮我装果酱。”

      “我不是在帮你装果酱。”姜晚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在告诉你——你有人可以写。”

      程砚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停了一下。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姜晚。”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程砚沉默了很久。锅里的余温还在,草莓酱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甜腻腻的,像夏天的风。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你不需要写我的名字。”姜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需要把受益人改成任何人。你只需要知道,有人会在意你活着还是死了。那个人不需要钱,她需要你活着。”

      程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个刚装好的草莓酱罐子转了一下,让标签朝前。标签上写着“草莓酱·程砚”,是他自己写的,日期是今天。

      “姜晚。”

      “嗯。”

      “明天早上,用这个草莓酱抹面包。”

      “好。”

      “配一杯热牛奶。”

      “好。”

      “不要空腹吃。”

      “好。”

      程砚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水流的声音很大,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沉默。姜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想,也许他在想——原来我有人可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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