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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另一个失眠的人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姜晚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

      不是她的,是楼上的。程砚在咳。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的干咳。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在艰难启动。咳到后来,声音变得嘶哑,像砂纸在磨玻璃。

      姜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咳嗽声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她安静的房间里。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她又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今天白天降温了,最低气温零下二度。程砚的503没有暖气,他的空调声音太吵,他宁可冷着也不开。

      她想起他上次说“空调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骨头能听到声音吗?她查过,可以。骨传导不需要外耳和中耳,声音通过颅骨直接传到内耳。对于听觉过敏的人来说,骨传导的声音和空气传导一样刺耳,甚至更刺耳,因为你没法用耳罩挡住它。你没法关掉你的骨头。

      她躺了几分钟。咳嗽声没有停,反而更厉害了。她听到楼上传来下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倒水。然后水龙头打开了,水流的声音。然后是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咚”,有点重,像是手在抖。

      姜晚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披了一件厚外套。外套是军绿色的,里面加了一层绒,是她去年冬天买的,很暖和。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药箱——铁皮盒子,上面贴着卡通贴纸,里面是她上周刚补的退烧药、止咳糖浆、体温计、退热贴。

      她上楼,敲了503的门。

      门开了。

      程砚站在门口,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那种“正在生病”的差——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两团火烧云。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血口子,上唇有一片干皮翘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用炭笔涂了两道,眼白里有红血丝,像一张白色的纸上画了红色的细线。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布。他的头发乱得不像话,左边的头发翘着,右边的头发塌着,像一个刚被从床上拎起来的人。

      “你怎么下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木板。

      “你咳成这样,我还能睡吗?”姜晚挤进门,把药箱放在桌上。她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烫的。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火炉一样的、能把鸡蛋煎熟的烫。她的手背贴上去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你发烧了。”

      “知道。”

      “吃药了吗?”

      “没有。”

      “退烧药呢?”

      “没有。”

      姜晚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胸口的某个阀门被拧开了,一股混合了无奈、愤怒和心疼的气从里面涌出来,但她没有让它变成喊叫。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你是三岁小孩吗”的眼神。

      “你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活到现在的?”她问。

      程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是铁架的,他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他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他的肩膀在咳嗽中剧烈地耸动,像一只被暴风雨吹打的海鸟。他的背弯成了一张弓,T恤的布料绷紧了,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姜晚的怒火在那一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情绪——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是“我要把你塞进被子里让你好好休息”的暴政欲。她想把他按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然后把药塞进他嘴里,命令他睡觉。

      她没有这么做。她打开药箱,拿出体温计。

      “张嘴。”

      程砚张开嘴。姜晚把体温计塞进去,放在他的舌头下面。他的嘴唇合上,含住了体温计的样子有点滑稽,像一个在吃棒棒糖的孩子,但他的表情很严肃。

      “含三分钟,别咬。”

      程砚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姜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把窗帘拉上——不是为了遮光,是为了挡风。这扇窗户的密封条老化了,冬天会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之前帮他贴过密封条,但好像又开了。她用手指摸了摸窗户的缝隙,确实有冷风,凉飕飕的。

      三分钟到了。程砚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递给她。

      姜晚接过来——三十九度四。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三十九度四,不是开玩笑的温度。

      “吃药。”她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拆开包装,把药片放在他手心里,又倒了一杯温水。水是从他的水壶里倒的,水壶里的水是凉的,她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等了几分钟,等水温降下来,才拿过来。

      程砚吃了药。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躺下。”姜晚说。

      程砚躺了下来。他的头陷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巾上。枕头套是灰色的,棉麻的,洗得有点起球。床单也是灰色的,床尾叠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姜晚把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一直拉到下巴,然后掖了掖被角。

      程砚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看什么?”姜晚问。

      “你掖被子的方式,”程砚说,“像我妈。”

      姜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她像他妈妈,他是在说他妈妈当年也是这样给他掖被子的。那个九岁开始做饭的小男孩,那个被烟头烫了虎口的小男孩,那个妈妈已经不在了的小男孩。

      “闭嘴,睡觉。”她说。她声音有点硬,但手是软的。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她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放开了。

      “你回去睡。”程砚说。

      “我不走。”

      “你明天还要工作。”

      “你明天还要开店。”

      “我明天不开。”

      “那我也不工作。”

      程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潮湿,像深秋的湖面起了雾。

      “那你坐哪?”他问。

      姜晚环顾四周。床旁边有一把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靠垫,坐上去硌屁股。她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椅子是硬的,她的坐骨压在木板上,有点疼。

      “冷。”程砚说。

      “什么?”

      “椅子。你坐的椅子冷。”

      姜晚看了一眼椅子——确实是冷的,木头的,没有坐垫。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拿了一个靠垫——灰色的,里面是羽绒,很软。她把靠垫放在椅子上,坐下来。软了,也暖了。

      “好点了吗?”她问。

      “嗯。”

      房间里安静了。程砚闭上眼睛,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低烧的温度,鼻息喷在枕头上,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姜晚坐在旁边,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发烧的时候,他坐在她的沙发上,一夜没睡。他给她买了药,煮了姜汤,在她额头上贴了退热贴,在她的冰箱里冻了四天的早餐。他没有说过“我担心你”,但他的所有行动都在说“我担心你”。

      现在轮到她说了。

      她不会说“我担心你”,她只会坐在他的床边,守着他。就像他守着她一样。

      程砚又咳了几声。姜晚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了他的肩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程砚。”

      “嗯。”他没有睁眼。

      “你睡吧。我在这儿。”

      程砚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碰了碰姜晚的手背。只是碰了碰,然后缩回去了,缩回了被子里面。像一只猫伸出爪子试探了一下水温,又缩了回去。

      姜晚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松开。

      “睡。”她说。

      程砚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他的眉头从皱着变成了舒展,眉心那三道竖纹消失了,额头的皮肤变得光滑。他的嘴唇不再抿着了,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他睡着了。

      姜晚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的呼吸声。楼下有一只猫在叫,不是橘子,是外面的野猫。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暖气片发出“嗒嗒”的声音,是热水在管道里流动。这些声音在凌晨两点钟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它们没有吵醒程砚。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旁边。

      就像她知道,有人在旁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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