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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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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旨已下,木已成舟,朝堂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白日大理寺三司会审的颠倒黑白、物证失窃的无解困局、太平长公主金蝉脱壳的缜密算计,还有那道强行冠在裴允禾身上、浸满血色的福昌县主封号,沉甸甸压在四人的心底。连日紧绷的追查、步步惊心的权谋博弈、日夜不休的警惕防备,早已将几人身心绷到极致。
幸而暮色垂落,恰逢一年一度的花神节。
整座京城挣脱了朝堂的凛冽肃杀,坠入一片滚烫温柔的人间烟火。晚风卷着漫天缤纷落英,漫过青砖长街,街巷两侧挂满五彩绫罗花幡,随风簌簌轻扬。万千花灯次第点亮,琉璃流光、纱灯暖影连绵成片,顺着长街蜿蜒无尽。商贩吆喝、游人笑语、孩童嬉闹交织缠绕,岁岁繁盛的花神夜,是京城最松弛、最纯粹、最治愈的一夜,足以暂时淹没所有暗流与风雨。
裴府庭院晚风轻柔,落英铺了满地碎红。
裴允禾立在廊下,一身素雅布衣,褪去了公堂之上的清冷坚韧,眼底藏着一丝难得的鲜活雀跃。纵使血色封号的枷锁仍压在心间,可望着墙外漫天灯火、满城喧嚣,她终究想暂且逃离所有压抑与纠葛。
“今日是花神节。”她轻声开口,眉眼带着刻意舒展的轻快。
祁汐予立在她身侧,一眼便看透她强装的欢喜与心底的郁结。连日并肩查案,她最清楚裴允禾的疲惫与委屈,当即顺着她的心意,温柔问道:“那你可想出去散心?”
“好啊。”裴允禾立刻应声,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她抬眼望向院中静立的卫烽,唇角扬起浅浅笑意,主动相邀:“卫烽,一同出去走走吧。”
卫烽早已换下肃肃武袍,着一身简约墨色布衣,褪去了宿卫头领的凛冽锋芒。这两年驻守相府,日夜戒备、步步谨慎,查案以来更是万次警惕、时刻紧绷,从无半分松懈。白日因勘破大案有功,他得陛下擢升封赏,可真凶逍遥、冤案难平,那份荣宠于他而言只剩讽刺,满心沉郁无处疏解。
对上裴允禾澄澈温柔的眼眸,他紧绷许久的心弦悄然松动,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温和:“好。”
一旁,祁汐予转头看向闲立赏花的三皇子李昭珩,轻声发出邀约:“殿下,今夜街市繁盛,烟火烂漫,不如也随我们同游散心?”
李昭珩一袭月白常服,温润清雅。他暗中周旋此案多日,耗尽心思,最终还是没能撕开长公主布下的死局,心底积满郁气与遗憾。整日深陷宗室权谋、朝堂博弈,早已身心俱疲,今夜恰逢良辰,自是乐意脱身片刻。他浅浅含笑,温声应下:“固所愿也。”
四人一拍即合,尽数换下醒目衣饰,一身寻常布衣,遣开所有仪仗随从,只留两名仆从远远随行,悄然踏出裴府大门,一同汇入花神节熙攘的人潮之中。
起初四人并肩同行,缓步游走在花灯长街。
没有朝堂尊卑,没有君臣隔阂,没有查案的紧绷算计。他们只是四个卸下重担的寻常少年人,慢悠悠穿行在烂漫灯火里。街边花香萦绕,糖糕、花酿、蜜饯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孩童提着兔灯追逐奔跑,往来游人笑语盈盈,满目皆是人间烟火的温柔平和。
几人偶尔闲谈几句细碎风物,聊聊街边别致的花灯、枝头盛放的繁花,不谈冤案,不议权谋,不问前路风波。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霾、刻刻紧绷的警惕、层层叠叠的防备,在这融融夜色里,一点点悄然消散。
可今夜花神节游人鼎盛,越往街市深处走去,人潮越是汹涌。摩肩接踵的人流如同温热的浪潮,前推后涌,络绎不绝。原本并肩同行的四人,终究抵不过浩荡人潮,被往来奔走的游人渐渐冲散,自然而然分成两两相伴的两队。
裴允禾步伐轻晃,被人流裹挟着往前,稳稳落在了卫烽身侧。汹涌人潮彻底隔断前路,将两人与另外二人彻底分开。
而不远处的石桥河畔,祁汐予与李昭珩也被人流阻隔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人潮喧嚣依旧,却各自温柔。
卫烽本能使然,哪怕此刻满心松弛,常年护人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他下意识侧身半步,将裴允禾稳稳护在身内侧,宽厚的脊背替她隔绝了所有拥挤冲撞的游人,分寸得当,温柔妥帖。
卸下所有戒备的他,褪去了杀伐冷硬,眉眼柔和了许多。暖黄的花灯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他连日以来的沉郁冷意。
裴允禾被他护得安稳无忧,彻底放下了心底的压抑,好奇地环顾四周。街边琳琅满目的花灯样式各异,海棠灯、莲花灯、走马灯流光摇曳,看得她眼底熠熠生辉。晚风卷着细碎的桃瓣、海棠花瓣,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温柔缱绻。
一阵晚风骤然袭来,力道微猛,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青丝凌乱贴在白皙的颊边,遮住了清亮的眉眼。
卫烽垂眸望去,眼底盛着满城灯火的温柔。他动作极轻、极缓,没有半分逾矩,只用微凉的指背,轻轻拂去她颊边的乱发,顺带拈落她发间卡着的一片粉红花瓣。
指尖触碰转瞬即离,克制又温柔。
细微的动作落在眼底,裴允禾心头微微一暖,抬眸望向他,眼底映着万千灯海,轻声笑问:“这些花灯,是不是很好看?”
卫烽凝着她眼底的细碎星光,目光温柔缱绻,低声应答:“好看。”
他看的从来不是满目花灯,是眼前灯火可亲、眉眼温柔的她。
两人顺着人潮慢慢往前走,远离了最喧闹的主街,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旁。此处游人稍少,晚风更柔,花枝摇曳,灯火清幽,少了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温柔。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石桥河畔,亦是一片温柔光景。
被人流隔开的祁汐予与李昭珩,并肩倚在青石栏杆之上,独享一方静谧夜色。
河面澄澈如镜,两岸万千花灯倒映水中,随波轻轻晃动,碎成一河粼粼星河,晚风携着水汽与花香拂面,温柔治愈。
往日二人相处,字字斟酌、步步试探,权谋棋局、利弊权衡从未停歇,永远满心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可今夜花神夜,喧嚣人潮隔绝了所有朝堂机锋,卸下了所有城府算计。
没有皇子,没有谋士,只有两个卸下重担的年轻人,静静共赏人间灯火。
街边卖花女挎着盛满茉莉的花篮缓缓走过,清甜花香萦绕鼻尖。
祁汐予抬手,随意挑选了一枝素白茉莉,身姿轻抬,想要别在衣襟之上。晚风忽起,衣袖轻晃,指尖微微不稳,花枝骤然滑落半分。
身侧的李昭珩眼疾手快,抬手轻轻托住花枝。
他的指尖温凉,极其轻柔地蹭过她的指尖,一瞬触碰,即刻收回,分寸绝佳,温柔克制。
“小心些。”他声线温润如玉,褪去了所有皇家深沉与算计,只剩纯粹温和的叮嘱。
祁汐予微微侧目,望向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底一片松弛安稳,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多谢殿下。”
李昭珩看着她衣襟前洁白盛放的茉莉,灯火落在他澄澈眼眸里,温柔动人,由衷轻声道:“素花衬人,很是相宜。”
简单一句夸赞,无关权谋、无关利用、无关棋局,只是夜色正好,花美,人更温柔。
二人并肩凭栏,静静望着河面流转的灯影,闲谈几句风月花草,不涉朝堂,不谈风波。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所有的试探、防备、隐忍,都在这满城温柔烟火里悄然消融。
夜色渐深,灯火愈盛。
长街两处,两两相伴,各得温柔。
那些悬案的枷锁、朝堂的暗流、命运的不公、日夜的警惕,尽数被今夜的花神烟火温柔抚平。
今夜无风霜,无算计,无冤屈,无纷争。
唯有落英漫街,灯火万千,人间岁岁安然。
两人静静伫立在清幽巷口,正要趁着晚风灯火继续漫步,一阵细碎委屈的啜泣声,突兀从幽深巷尾悠悠传来,混着几声蛮横呵斥,刺破了周遭的静谧温柔。
裴允禾闻声瞬间收敛笑意,心头微紧,下意识循声望去。
巷角阴影里,三四个顽劣市井少年围堵一团,正肆意欺负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女孩。女孩不过五六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怀里死死护着一盏边角残破的纸花灯,肩膀不住颤抖,泪水无声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大哭。
那是她亲手糊的花灯,是她思念亡母唯一的念想,可在这群顽劣少年眼中,不过是肆意践踏、取乐的玩物。
“穷丫头也配逛花神节?”
“破灯也敢拿出来现眼?赶紧扔了!”
推搡、呵斥、戏谑声声刺耳,恶意直白又刺眼。
裴允禾最见不得无辜弱小被肆意欺凌。她亲身尝过构陷蒙冤、身不由己的苦楚,深知无力反抗、任人拿捏的委屈与悲凉。无需思索,她即刻快步上前,清亮的声音带着温柔却坚定的正气骤然响起:“住手!”
几个少年骤然一愣,转头见只是一对寻常男女,顿时依旧嚣张跋扈,不肯收敛。
裴允禾快步上前,将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子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身姿纤细却挺拔如障:“赏灯游乐,本是人间均等喜乐,何来贵贱之分?恃强凌弱,最为无德。”
少年们恼羞成怒,正要上前争执。
身侧卫烽缓步踏出,静静立在旁侧。
他今夜全然松弛,不带半分戾气,可沉淀入骨的沉稳气场无声压场,无需怒斥,无需动作,便足以震慑一众顽劣孩童。
方才气焰嚣张的几人瞬间怯意丛生,脸色发白,不敢再放肆,慌忙狼狈四散跑远。
喧嚣散去,巷口重归安静。
裴允禾立刻俯身,放软所有姿态与语气,温柔看向受惊的小女孩:“别怕,他们走了,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小女孩抬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她,小声哽咽:“这是我娘教我做的灯……我想祈福……”
一句话,柔软得让人心头发酸。
裴允禾眼底温柔更甚,指尖极轻替她拭去脸颊泪迹,细细抚平她凌乱的发丝衣角。
卫烽静静看着身前温柔善良的少女,眼底盛满脉脉柔光。历经风雨磨难,她依旧心藏赤诚,温柔悲悯,难得可贵。
他抬手接过小女孩残破的花灯,常年握刀习武、沉稳有力的指尖,此刻极尽轻柔耐心,细细整理弯折灯骨、抚平撕裂纸边,动作细致入微。不过片刻,那盏破损不堪的小灯便被修补完好,烛火稳稳摇曳,暖光融融。
他将花灯稳稳递回小女孩怀中,声线低沉温和:“拿好。”
裴允禾随手从旁侧花摊摘下一朵干净小雏菊,轻轻别在女孩发间,眉眼温柔:“今夜花神庇佑,往后岁岁安稳,平安无忧。”
小女孩抱着修好的花灯,顶着鬓边小花,终于露出今夜第一抹浅浅甜甜的笑意,小声道谢,而后提着暖灯,一步步稳稳走入漫天落英与灯火之中。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