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吻冬泪》渝水小舟

44、福气 他也太不是

　　文朔右侧臂膀伤得不轻，日常起居尤为不便：不能洗澡只能擦身，吃饭上厕所需要辅助，穿衣最好是无袖背心，时不时还要进行五指抓握训练以防肌腱粘连，但又不能使太大的劲儿，得把握好力度。除此之外，睡觉姿势更是重中之重——右侧卧会压到伤肢，左侧长时间侧卧会牵拉锁骨，绝大部分时间只能平躺仰卧，后背还得额外垫块薄枕头，右手则垫高放在胸前，保持悬吊的姿态。

　　可他习惯了伏在周煦东怀里睡觉，肩并肩地躺着总是有些干巴，不像情侣，倒像是结拜兄弟。

　　“结拜兄弟”知道他怕疼，断断续续地和他聊着天，想分散注意力，这样痛感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可是这样的状态实在太别扭，他还是伸出左手小指勾了勾周煦东，说：“我们可不可以亲密一点。”

　　周煦东不知道他嘴里的“亲密”是要到什么程度，但总不能是现在这样，于是侧过身去，抱住了他的左边胳膊。

　　文朔突然特别激动，心脏扑通扑通的，有一种当1的感觉，保护欲和占有欲一下就上来了，反手去勾周煦东的肩膀。

　　反倒被抓住了。

　　“别乱动，肌肉会牵扯。”

　　“……哦，好。”

　　动作是蔫儿了，心仍跳得飞快，借由触在一起的皮肤传导到周煦东那里，几乎没有削弱，依然震耳欲聋。

　　周煦东也还睡不着，心跳跟着快起来，他想起之前文朔说的，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却又有些忐忑要不要说。

　　纠结之际，他听见文朔的声音：

　　“诶，我发现加个修饰词好像就不那么害羞了，比如说——”

　　“周煦东，我特别爱你。”

　　于是他决定和盘托出了。

　　直接说太生硬，他开了个床头灯，光调到最微弱的档，先就白天的事儿道了个歉，不出所料得到文朔的原谅。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白天哭过了，晚上就又是笑眯眯的了。

　　文朔身体没法儿转，脑袋微微往左偏了偏，略长的鬓发扫在眼角，有点儿不舒服，但左手拥有一整个周煦东，他不舍得放，只好用力地挤了挤眼皮，想把头发排挤走。

　　“小傻子，”周煦东抬手为他整理，碎发归拢后散在枕头上方，不影响两人说话，“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担心我们的进展太快。”

　　文朔问：“什么意思？”

　　“我怕我抓不住你。”

　　文朔先是一愣，随后又问：“为什么？”

　　“是问为什么担心，还是问为什么要抓住你？”

　　文朔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这句“为什么”更多的是下意识的——不能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所以需要一个解释。类似小孩子学说话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一个名词，需要大人解释。他们现在也是这样，两个不怎么会爱、也不甚懂得爱的小孩努力学会去爱，过程中难免会对彼此产生很多疑惑和误解。

　　好在他们儿时已经学会了说话，解决这些疑惑和误解便可以用上“说话”的技能。

　　“因为你太好了。”周煦东看出他脸上的茫然，干脆两个问题都回答了，“想抓住你是因为你太好了，担心抓不住你，也是因为你太好了。我的表述可能有些抽象，简单来说，就是，你……”他停顿了两秒，观察文朔的反应，只见对方眨巴眨巴眼，又有头发进眼睛了似的。

　　“你那么好，我其实……”

　　后半句他又停顿了几秒才说出口：“有点儿自卑。”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文朔说“我爱你”会拉丝儿了，他现在说“我自卑”也拉丝儿。或许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避免暴露自己，沉默和回避才是最佳选择。

　　不知道文朔有没有听清，他又重复一遍：“我……自卑。面对你。”

　　文朔方才还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回是彻底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你……”怎么会自卑？

　　是不是我过往的言行中说错了什么、或是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好受了？

　　文朔从记忆中翻出些旧账，却没有把脑海中所思所想一比一复刻给对方听，而是故作轻松地说：“开玩笑呢？”

　　周煦东没回应，额前碎发扫在文朔的颧骨处，下巴轻轻碰着他的肩头，沉默地抱着他左边那条胳膊，看上去乖巧极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翻身摁灭了床头灯，恢复侧躺的姿势，只是脸颊靠得没有那么近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也不知道为什么，文朔有个直觉，周煦东或许哭了。

　　上一次哭还是因为自己雨夜外出，惹得他担惊受怕。

　　印象中，周煦东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不显山不露水，唯二两次哭泣竟然都是因为自己。

　　他也太不是人了！

　　文朔感觉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刚开口叫了个称呼，就被打断了：“我没事。”

　　接着又说：“我说这个不是想要博取同情，算是对白天乱发脾气的一个解释，我就是怕你……没那么喜欢我。”语气柔和，透着几分低沉，叫人听了心疼。

　　文朔当然不同意这个解释，如非身体活动受限，他就要拍床而起了：“可是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就算是害怕，也应该是我害怕。

　　“你怎么确定？”周煦东问，“第二次来店里我就给你做饭吃了。”

　　“啊……”文朔讶然，下意识偏头又被周煦东回正，避免拉扯到锁骨。

　　他知道他的小周现在十分脆弱，很需要安慰，他应该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但受制于右侧的伤，他什么也没办法做，只能说点什么。

　　说什么？说我其实很喜欢你？轻飘飘的一句话，没什么营养价值。说我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惺惺作态拿腔拿调，像是那种期末考试之前一头栽进书海把知识吸了个够、临上考场却嚷嚷着“裸考”“及格万岁”“多一分浪费”的虚伪学霸，自己确实很好啊，没必要这么装，反而让人感觉不真诚。说其实你很好你自己却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怎么莫名其妙要唱起来了……

　　大脑运转还挺耗能，斟酌了老半天，文朔终于想到一句既能真诚表达心意，又能实打实地安慰对方的话。

　　“我爱你。”

　　最流利的一次。说完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

　　周煦东却没反应，呼吸渐趋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文朔有点儿沮丧，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福气，最想听的那句话都没听着，况且还是最有感情的一个版本。

　　算了，大不了以后经常对他说好了。

　　他有点儿郁闷，但奔波一天架不住疲倦，慢慢闭上了眼。

　　黑暗里，周煦东唇角勾着一抹笑，呼吸均匀喷洒在对方颈侧。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吸的时间比呼的时间略长，满溢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