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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伊莱亚斯 维兰西斯, ...
维兰西斯带林砚去见伊莱亚斯·瓦伊洛恩,是在光复节后不久的午后。
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银色长发束在身后,比在科罗纳图斯的时候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种更古老的、属于旧贵族的冷淡气息。
“下午我要去见一位亲族,”他说,“他想见您。”
林砚问:“谁?”
“伊莱亚斯·瓦伊洛恩,我的堂兄。”
这个名字林砚听过。伊莱亚斯是瓦伊洛恩主家的A级雄虫,年轻时曾是诺森最受瞩目的雄虫之一,与凯德里斯家族的塞尔温结婚——那场婚约一度被视作典范。
后来塞尔温从普通法官一路做到首席大法官,伊莱亚斯却主动解除婚约,独自返回诺森。外界议论纷纷,但那些议论都离林砚很远,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传闻中的雄虫。
“听说他身体不好?”林砚问。
维兰西斯垂下眼,低声道:“很不好。”
那声音太过平静,林砚反而听出一点极深的压抑,便没有再问。
伊莱亚斯住在银松堡西侧一座临湖的旧宅里,灰白石头墙,狭长窗框,枯藤攀在墙面已被北风吹得发暗。穿过长廊时,林砚闻到很淡的药草味和炉火中松木燃烧的苦香。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轻咳。听起来并不剧烈,像是带着久病后的空乏。侍者通报后,维兰西斯在门边停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推门进去。
房间里烧着壁炉,窗边摆了几盆安静的小雏菊。
一只雄虫半倚在软枕间,身上盖着深蓝色绒毯。他看上去老得惊人,原本应当浓密的长发几乎全白,稀疏地垂落肩侧;脸颊微凹,皮肤薄得失去血色,细密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边;搭在毯面上的手瘦得只剩骨节,青色血管清晰浮在皮肤下。
可即便如此,林砚仍能从眉眼轮廓间辨认出他年轻时必定惊艳过无数虫的模样。那是一种被岁月消磨过的漂亮,像一枚氧化褪色的银币,仍在光里泛出清贵的光。
他抬起眼,看见维兰西斯,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兰斯。”
林砚微微一怔。在科罗纳图斯,没有虫这样叫维兰西斯。这两个字太亲近,像从某段被权力与官职覆盖掉的少年时光里传出来的。
维兰西斯走到床边,坐在床沿,牵起他的手:“伊莱亚斯。”
“你还是这么冷淡。”
伊莱亚斯似乎想笑,却又低低咳起来。林砚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正想告退,伊莱亚斯却忽然看向他。
“您就是托比亚斯阁下。是我让兰斯带您来的。我已经老到不太在乎体面了。况且有些话,也许不是说给兰斯一个虫听的。”
林砚沉默片刻,最终没有退出去。
维兰西斯在床边坐下,替伊莱亚斯将毯子往上拉了些,动作熟练。
伊莱亚斯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欣慰:“你终于会照顾虫了,你小时候还不会照顾虫。我那次受寒躺在床上起不来,你坐在旁边看了半个晚上的书,也没想起来给我换一块帕子。”
“那时我八岁。”
“所以我没有怪你,”伊莱亚斯说。
林砚坐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维兰西斯。
那时他还不是帝国权力中枢最锋利的雌虫,他也曾经只是诺森某座旧宅里的少年。
伊莱亚斯忽然又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不相干的旧事:
“说起小时候,倒让我想起我年幼时听老仆提过一桩怪事——是哪个家族我已经记不清了,据说曾有一枚虫卵,被落在废弃的地窖里,隔了几十年才孵化出来。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没了下文。”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头没尾:“老宅子里的传闻,多半信不得。”
维兰西斯只是应了一声,并未多问。林砚坐在不远处,只当是老者随口的闲谈,并未放在心上。
伊莱亚斯的目光越过维兰西斯,看向窗外。
“阿奎洛尼斯比我记忆里冷多了。”他轻声道。
维兰西斯道:“你离开太久了。”
“是啊。”伊莱亚斯笑了笑,“我在撒冷住了太多年。波尔图斯格里斯的冬天潮湿,却没有这么冷。刚回来那几日,我几乎睡不着,总觉得风像是从骨头缝里吹进去似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有些感慨:“可这里明明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炉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湖风在窗外低低吹过。
林砚忽然想起前不久欧文曾经提过,王冠大学原本邀请首席大法官塞尔温·凯德里斯做一场讲座,欧文为此期待了很久,连问题都提前准备了几页。可后来讲座临时取消,法学院给出的说法是首席大法官身体不适。
那时林砚并没有多想。可此刻听见伊莱亚斯提起波尔图斯格里斯,他忽然意识到,那场讲座的取消或许另有原因。
塞尔温也许并不是身体不适,他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伊莱亚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道:“塞尔温原本该去王冠大学,是不是?”
林砚抬眼,带着诧异地望向他。
伊莱亚斯轻轻笑了一下:“我虽然回了诺森,消息还不算太闭塞。”
维兰西斯看向他:“他来过?”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来过。”
这两个字落下时,维兰西斯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可林砚坐在旁边,却莫名觉得气氛微微沉重了些。
伊莱亚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绒毯边缘。
“他不该来的。”他说,“首席大法官临时取消王冠大学讲座,哪怕理由写得再体面,也会有虫猜到。他如今站得太高,不该再为我这样的旧事引来议论。”
“他来了。”他说,“就在不久前。”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湖面上,声音很轻:“他站在门外,我知道。”
维兰西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侍者来问我要不要见他。”伊莱亚斯笑了笑,“我说不见。”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寻常,仿佛说的只是拒绝了一位普通访客。
“后来呢?”维兰西斯问。
“后来他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伊莱亚斯道,“我没有出去,他也没有进来。”
维兰西斯低声道:“塞尔温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我才更不能见他。”伊莱亚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了。”
伊莱亚斯垂下眼,似乎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
“我当然想见他。”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我衰老得太快了,虫神啊,我简直快认不出自己了。我不愿意让他见我如今的样子。”
他看向维兰西斯:“他和你一样,你们还是那么好看,那么英俊,一如我二十岁那年,兰斯。”
他抬眼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您大概听过我的事。他们怎么说?说我病后性情古怪,还是说我和塞尔温感情不睦?”
林砚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都有。”
伊莱亚斯笑了,笑完又咳了几声。维兰西斯接过侍者递来的药盏送到他唇边,伊莱亚斯低头喝了,眉头皱起来,像孩子一样嫌苦。
“你以前也怕苦。”
“我现在也怕,只是老了以后连抱怨都显得不体面。”
“你方才已经抱怨很多次了。”
伊莱亚斯弯了弯眼睛,没有反驳。
林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伊莱亚斯缓了片刻,继续道:“我和塞尔温没有感情不睦。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明明只比我大五岁,却总像我的家庭教师。我要翻墙去湖边,他会站在下面说摔断腿婚约仪式就得推迟。我说推迟也好,他就气得半个月不理我。”
林砚很难把帝国法庭上那个威严冷肃的首席大法官和伊莱亚斯口中这个少年重叠起来。
“后来我们结婚,所有虫都说那是最合适的婚约。可他们不知道,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他。”伊莱亚斯转向维兰西斯,“婚礼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跑去敲你的门,你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维兰西斯沉默片刻:“我说,既然已经签了婚约文书,睡不着也不会改变什么。”
伊莱亚斯笑出声来,眼中却慢慢浮出一点水光:“合适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它们恰好落在一起时,外虫便以为那是命运的恩典。可命运从不只给恩典,它也会在很久以后收回其中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砚意识到,伊莱亚斯终于要说到那件事了。
“塞尔温原本想和我结终身标记。他说无论我还能活多久,他都会陪我到最后。哪怕有一天我先离开,他也愿意承担代价,陪我一起死。”伊莱亚斯轻轻笑了一下,“他总是这样,认真起来连求你都像在宣判。所以我没有答应。”
这句话落下时,连炉火的声音都像轻了一瞬。
林砚下意识看向维兰西斯。
维兰西斯垂着眼,神色平静,似乎早已知道这件事。
终身标记。林砚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帝国婚约体系里最极端、也最被圣所歌颂的契约之一。雌虫自愿接受终身标记后,便只能接受一位雄虫的信息素安抚。标记会极大提高受孕可能,也会提升虫崽等级,因此常被贵族家族视为最高级别的血脉结合。
可代价同样残酷——一旦雄虫死亡,接受终身标记的雌虫也会随之衰竭,最终死亡。
帝国将其称为忠贞、神圣、不可分割。
林砚却只觉得那像另一种被鲜花覆盖的殉葬。
伊莱亚斯笑了笑,他看着林砚,眼神清明而平静:“我舍不得他陪我一起死。A级雄虫能有百年多的寿命,已经算得上眷顾。可他是S级雌虫,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他应该继续做他的首席大法官,看见许多我看不见的年月。我为什么要因为自己害怕老去,就把他一起拖进坟墓里?”
伊莱亚斯看向维兰西斯,带着些委屈地抱怨道:“兰斯,解除婚约那天塞尔温很生气。他从来不摔东西,那天摔碎了一只杯子,然后亲自把碎片捡起来,手指划破了还要继续同我讲法理,说婚约解除不该由我单方面决定。”
“他来了三次,”伊莱亚斯接着说,“第一次在我刚离开撒冷时,第二次在我搬进这里之后,第三次就是不久前。我其实偷偷看他了,从窗口看他出去的样子——他穿着黑色礼服,看起来比从前更像首席大法官了。”
他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您觉得我残忍吗?”
林砚沉默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不要让自己的衰亡强加给爱人,这当然是理智而温柔的选择。可听见塞尔温来过三次,他又忽然觉得,替另一只虫决定什么才是对他好,也未必不残忍。
伊莱亚斯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
维兰西斯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伊莱亚斯,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选择。”
“这句话听起来像判决书。”
“我不是塞尔温。”
“是啊,”伊莱亚斯说,“你比他更不会安慰虫。”
他抬起瘦得颤抖的手,维兰西斯伸手握住。伊莱亚斯忽然问:“兰斯,你现在过得好吗?”
维兰西斯没有回答。
伊莱亚斯转过眼看向林砚,目光温和而疲惫,像看透了很多东西:“你们还年轻,不要太急着互相折磨。婚约可以是很多东西,家族的安排、圣所的祝祷、法庭的条款、外虫的谈资。可日子不是和那些东西过的,日子是和眼前这只虫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和塞尔温最好的那些年,不是他成为首席大法官的时候,也不是我在撒冷舞会上被称赞的时候。是很普通的一天,他从法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我在窗边削苹果,削得很难看,果皮断了三次。我把切的最丑的那一块递给他,他皱着眉吃了。我现在常常想起那一天。想起他坐在窗边,想起撒冷的雨,想起那只被我削得乱七八糟的苹果。”
他看向维兰西斯,又看向林砚:“所以,别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证明自己没有输上。”
林砚说不出话。他知道伊莱亚斯在说自己,也在说维兰西斯。他们都曾把太多时间浪费在对抗、试探和克制上,林砚用放纵证明自己没有被婚约驯服,维兰西斯用安排和沉默证明自己仍掌控局面。
“你累了。”维兰西斯低声道。
“你总是喜欢在别人说到重点时提醒他休息。”伊莱亚斯闭了闭眼,“那你们走吧,晚上还有灯会。如果塞尔温再来,不要拦他,也不要告诉他我今天说了这些,他会生气的。”
维兰西斯起身时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伊莱亚斯闭着眼,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来看我,兰斯。”
“光复日快乐,伊莱亚斯哥哥。”
“光复日快乐。”
离开旧宅时,风比来时更冷。远处钟声响起,火把巡游已经开始,湖面上小船挂着灯被推入水中。林砚走了很久,才低声道:“塞尔温阁下取消行程,是因为伊莱亚斯?”
“应该是。”
“可是他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维兰西斯看向湖面:“婚约能解除。有些东西不能。”
很久之后,林砚轻声道:“维兰西斯,终身标记……你想过吗?”
远处火把巡游的歌声隐隐传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过了很久,维兰西斯才开口:“想过。但我不会向您提出,您不会愿意。我也不希望您在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答应任何无法回头的事。”
林砚抬眼看他。维兰西斯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冷淡,神色依旧克制。
维兰西斯转头看他,看了很久,才道:“就算您愿意,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后。”
林砚没有问为什么。
“我们去看灯会吧。”林砚转移了话题。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钟声、歌声、火把与湖灯交织在一起。林砚没有急着走在前面,维兰西斯也没有催促。
第一朵烟火升上天空,在灰蓝色的湖面上碎成无数金色光点。林砚忽然觉得,这里的夜风还是很冷。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逃回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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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伊莱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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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公告】 日更,更新时间改为每晚19:00,直至完结,放心入坑 更新:我把时间改为了18:00,因为每次审核都要花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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