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方提斯学院 林砚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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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悄无声息地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
“阁下，您醒了吗？”门外传来瑟伦一如既往平稳的声音。
林砚在床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瑟伦带着两名亚雌侍者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像一场被精心演练过无数次的晨间仪式。温热的洗脸水、花香清淡的茶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物、发带、袖扣、领巾、香盒……被依次摆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每一样都摆放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乱一分。
林砚看着那一桌琳琅满目的东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只是去上课，需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吗？”
瑟伦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理所当然：“今日是阁下第一次正式入院，自然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林砚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以前在以拿上学时，最多是欧文随手把他的外套扔过来。现在却要为一场普通的入学报道，摆出这样近乎仪式的阵仗。
侍者捧来的学院制服叠得方方正正，是月色般的浅银白色，缎面在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像覆了一层薄霜。
衬衣用极细的丝绸制成，领口缀着一圈精致繁复的蕾丝花边，袖口的银线刺绣蜿蜒成月桂叶与百合花的纹样，每一针都精巧得仿佛绣在王室礼服之上。
外衣采用收腰的燕尾式剪裁，肩线挺拔利落，衣摆微微扬起，扣子是一粒粒圆润温润的珍珠母贝；腰封是淡金色的织锦缎，触感柔滑却又有分量；领巾薄而挺括，像天鹅颈间那一弯矜持的弧度；此外还有一枚小小的金质胸针，纹样是展翅的羽翼，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鸽血红宝石，在光线中隐隐透出深沉的色泽。
林砚本想自己穿戴，可这套衣服远比看上去复杂得多。排扣藏在内侧，腰封需要按特定顺序绕过两层布料，领巾的系法更是完全陌生。他试了两次，袖口还没扣好，领巾已经被自己弄得皱成一团，怎么看都狼狈。
瑟伦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开口。
林砚僵持片刻，终于低声认输：“……你来吧。”
瑟伦低头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替林砚整理衣领，仔细系好领巾，又将那枚胸针端正地别在外衣左侧胸口。整个过程妥帖、克制，既不显得过分亲昵，也没有让林砚产生被冒犯的感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后，瑟伦退后半步，微微颔首：“好了，阁下。”
林砚走到落地镜前。镜中的少年黑发黑眼，浅银白色的制服衬得肤色更为白皙，淡金色的腰封收紧腰线，胸针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起来确实体面、精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可林砚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却只吐出一句：“像被包好的礼物。”
瑟伦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选择不作回应，只温和地说：“您今日很好看。”
林砚侧头看了他一眼，见瑟伦神色真诚，没有半分敷衍，只好叹了口气：“走吧。”
方提斯学院离住所并不远。
清晨的雄虫区已经苏醒，街道被洒扫得一尘不染，小雏菊与白蔷薇沿着白石墙根静静盛开，几辆浅色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在平整石板路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路边的茶室尚未开门，花房里已有侍者在修剪枝叶，剪刀与叶片相触的声音清脆悦耳。
林砚走在路上，身后跟着瑟伦和两名侍者。这种被簇拥着前行的感觉让他非常不习惯——以前在以拿，他和欧文最多是两个虫一起，顶着咸湿的海风走过文法学院潮湿的石阶。
如今他只是去学院报道，身后却跟着一小队人，仿佛他一不小心就会在花园小径上摔倒碎掉。
瑟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轻声安慰道：“等阁下熟悉学院生活后，随行虫员可以适当减少。”
林砚问：“能减少到几个？”
“若只是日常课程，一只虫陪同即可。”
林砚沉默了。这个答案仍旧和他想象中“自己去上课”的自由相差甚远。
方提斯学院的正门很快出现在眼前。高大的白石拱门上刻着古奥拉语铭文，字迹纤细而庄重。
门后是一片开阔而宁静的花园，中央的圆形喷泉静静流淌，水声清澈动听，几条碎石小径通往不同方向，远处可见拱形回廊、琴房、调香室、图书厅以及数座低矮的白石塔楼。
年轻雄虫们三三两两走在回廊之间，有的穿着浅金色外衣，在侍从陪伴下低声谈笑；有的坐在喷泉边安静读书；还有几位刚从调香室出来，袖口沾着淡淡的花粉香气。
林砚刚走进去，便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都很克制，没有谁失礼地长时间盯着，也没有低声议论。大家只是微微转头，视线在他身上轻轻一掠，又很快礼貌地收回。但林砚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好奇、探究，以及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审视。
他很快明白原因。在雄虫区，黑发黑眼的雄虫实在太少见了。这里的大多数雄虫都是浅棕或金色头发，眼睛多为蓝色，那是伊甸本土常见的血统；偶尔能见到红发的，多半来自迦南；银蓝色或深蓝发色则更接近诺森与撒冷的贵族血脉。
各种柔和明亮的颜色被白石建筑与花园绿意衬托得华丽而协调，像一幅精心调配的宫廷画卷。而林砚的黑发黑眼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滴浓墨落进了盛满牛奶的白瓷杯。
瑟伦在旁边低声解释：“阁下不必在意，只是您的发色较为罕见。”
林砚干巴巴地回道：“我看出来了。”
他们刚走过喷泉，便有一只年轻雄虫主动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只金发蓝眼的雄虫，金发不是刺眼的灿金，而是柔和温暖的麦穗色，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眼睛清澈如湖水，衣着得体大方，胸针是一枚浅绿色的麦穗造型，举止间流露出一种从小被严格礼仪浸润过的从容与自然。
他走到林砚面前，停在一个既不疏远也不冒犯的恰当距离，微微欠身：“托比亚斯阁下？我是伊德里斯·奥里斯，很高兴见到您。”
奥里斯。林砚在路上听瑟伦提起过这个姓氏——奥里斯伯爵家族主管伊甸大半农业事务，虽然不属于最顶尖的七席大族，却在核心区根基深厚，粮田、水渠、谷仓、农税以及各类香草、花田供应，都与他们家族密切相关。
林砚回以同样标准的礼节：“托比亚斯，也很高兴见到您。”
伊德里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一些。
“您若不介意，我可以带您认一认今日上课的教室。”伊德里斯说道，“第一次来方提斯，很容易在回廊里迷路，尤其是喷泉庭院附近，几条路看着都差不多。”
这句话说得非常得体，林砚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便点头道：“那就麻烦您了。”
伊德里斯笑道：“不麻烦。我们今日第一堂课应该在东回廊的镜厅。”瑟伦听见这话，向林砚轻轻点头，便退后半步不再插话，两名侍者也安静地跟在更远处。
伊德里斯带着林砚往东回廊走去，一路上自然而然地给他介绍学院各处：
“喷泉庭院是雄虫们最常聚集的地方，午茶时间通常在西侧的花厅，不过那里贵族雄虫比较多，第一次去可能会觉得有些吵闹。调香室在南边，如果您对香料不过敏的话可以去看看，那里的藏品很丰富；图书厅非常安静，但馆长对规矩要求极严，不喜欢侍从频繁进出。”
林砚一边听着，一边观察四周，忽然觉得有些微妙——这座方提斯学院比他想象中更像一座被精心粉饰过的、温柔的社交场域，而非单纯的学府。
伊德里斯走得不快，像是有意配合他的节奏：“您今日应该还会见到瓦伦丁教授，他负责信息素修养与精神力控制的基础课程。”
林砚问：“他很严厉吗？”
伊德里斯想了想，笑着摇头：“严厉倒不至于，瓦伦丁教授其实非常温和。只是他说话有时太过含蓄，您需要慢慢习惯。”
“含蓄？”
伊德里斯眼底带着笑意：“比如他说‘阁下今日的精神力很活泼’，那通常意味着您已经失控到整个教室都知道了。”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
伊德里斯见他表情，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别担心，第一天大家都是这样。”
林砚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听起来很不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