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帝国的黑发雄虫阁下》夏末断秋

13、科罗纳图斯 车队是在次

　　车队是在次日清晨进入科罗纳图斯的。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东方的云层被晨光温柔晕染成极淡的金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罗覆在天空。高大的城墙横亘在山与河之间，白石砌成的墙体在薄雾中泛着冷冽而圣洁的光泽，仿佛一道被虫神亲手划下的边界，将帝国的心脏与外面的喧嚣世界彻底分隔开来。

　　南门已然敞开，门洞高阔深远，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排行驶。城门两侧，持枪的雌虫守卫身着银白色甲胄，甲胄上刻着繁复的帝国纹章，深色披风垂落至脚踝，神情肃穆而庄严。车队靠近时，血裁文书先一步被递上去，守卫仔细验过内容后，立刻退开半步，齐齐向车厢方向行礼。车轮碾过厚重的石板，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

　　林砚坐在马车内，透过微微掀开的帘缝望着外面，心绪复杂却又出奇平静。

　　进入城门后，眼前骤然开阔。

　　圣光大道从南门一路向北延伸，宽阔得几乎不像街道，而像一条被白石铺就的圣河——十二车道并列展开，中央立着一排高大的灯柱与圣花纹石栏，远处，一座巨大的方尖碑直刺苍穹。那方尖碑矗立在大道中央的圆形广场上，通体浅金，在晨光中闪烁着近乎神圣的光芒。基座四面雕刻着精美绝伦的浮雕：虫神垂翼而立，圣裁者跪伏于祂面前，双手虔诚承接一柄象征至高权柄的长杖。晨光落在碑尖，亮得几乎刺眼，仿佛连空气都随之变得庄严起来。

　　瑟伦坐在他对面，轻声解释道：“那是赐权碑，象征虫神将治理帝国的权柄赐予第一任圣裁者。所有从南门入城的使团、贡队与高等虫员，都必须经过这里，以示对神权的敬畏。”

　　林砚望着那座方尖碑，久久没有说话。道路两侧是整齐而华美的石楼、拱廊、喷泉与雕像，商铺尚未完全开门，但已有侍者在清扫门前石阶。远处传来层层叠叠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从不同城区悠悠传来，像整座城市在同一时刻苏醒，带着庄严而有序的节奏。

　　车队沿圣光大道平稳北行。林砚微微侧头，看见欧文坐在另一辆马车里。他今日穿着新制的深灰色学生外衣，衣领和袖口都按照大学预备进修生的规格重新缝制，那衣服比他在文法学院时穿的旧长袍合身许多，却也让他看起来陌生了许多。抵达圣涌河南岸的大学区入口时，车队第一次停下。这里是欧文要下车的地方。

　　科罗纳图斯大学，也被称为王冠大学，位于圣涌河南岸，与北岸的皇庭区隔河相望。灰白色石墙和高高的钟楼立在河边，大片常春藤如绿瀑般攀满学院外墙，清晨的学生们已在门前进出，抱着书册、卷轴与文具匣，行色匆匆。这是欧文的新世界。

　　瑟伦掀开车帘，低声提醒：“阁下，欧文需要在这里办理预备进修登记。接下来的行程，他不能继续与您同行。”

　　他下了马车。欧文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怀里抱着几本预备学院发来的文书与课本，深灰色外衣的衣摆被晨风轻轻吹动。两虫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开口。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学过许多关于雄虫的礼法。

　　雌虫与亚雌觐见雄虫，正式场合通常只行欠身礼。若关系亲近，或雄虫主动示意，才可行吻手礼。至于雄虫之间，亲近者多以贴面或轻吻脸颊为礼，也可拥抱。瑟伦的语气公事公办，反而让林砚越发觉得荒谬。

　　吻手礼——他上一次见到这个词，还是在中学课本的欧洲宫廷章节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成为需要接受此礼的对象。他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像一名真正的上位雄虫那样，姿态从容地伸出手背，任由另一只虫低头亲吻的画面。那种被俯首亲吻的场景，只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更不习惯自己的手背，成为别虫低头致敬的地方。

　　欧文却听得极为认真。

　　甚至有两次，在驿站暂住的夜晚，他还一本正经地拉着林砚练习。第一次时动作生涩僵硬，低头过猛，鼻尖险些撞上林砚的手背，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同时笑出声。第二次明显顺畅了许多，欧文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道：“托比亚斯阁下，请不要乱动。”

　　那些礼法，本只是路途中用来消磨时间的小把戏。

　　可现在，站在科罗纳图斯大学门前，四周有血裁虫员、大学接引虫、护卫与来往学生，欧文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随意。他走到林砚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向他俯身行礼。

　　欧文抬起手，动作娴熟而温柔，轻轻托起林砚的右手。晨光落在他的深灰色衣袖上，映出细微的绒光。他低下头，在林砚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欧文松开他的手，低声道：“托比亚斯阁下，愿虫神的恩典如丝线般缠绕您左右，愿祂的千万只眼注视您前行的每一步，愿您在祂的庇护下平安抵达。”

　　林砚本想回一句应酬性的话，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回应：“好好考试。”

　　欧文抬眼看他，那点严肃终于裂开了一丝，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您也是——好好上课。”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却让林砚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大学接引虫在旁边低声提醒时间，欧文收起笑意，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欠身礼，转身跟着接引虫走向大学区大门。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灰白色石门之后，直到瑟伦轻声提醒，才慢慢收回视线。

　　“阁下，我们该继续前行了。”

　　马车重新启程，继续沿圣光大道向北，穿过圣涌河上的荣光桥。圣涌河比林砚想象中更加宽阔，河水在晨光里泛着梦幻的银蓝色，桥下有货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各色旗帜。南岸是大学区与繁华的商业区，建筑密集，钟楼、书院、钱庄、旅店与集市依次铺开；北岸则完全不同，白石建筑更高大，街道更宽阔，守卫更多，空气里的喧闹声都少了许多。跨过圣涌河后，林砚像是真正进入了帝国的核心——另一座更加庄严、精致、也更加森严的城市。

　　先是血裁区。灰色石楼沿河而立，窗户窄而高，门口悬着生命之藤纹章，建筑虽不如圣所区华美，却透着一种极其冷静、精密的压迫感。瑟伦低声告诉他，血裁总部和血脉档案馆都在这里，地下有多层档案库，全帝国雄虫、贵族家族与高阶雌虫的血脉记录都会汇集于此。马车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东。

　　再往前，街道忽然柔和下来。高墙外开满了大片小雏菊，白色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围墙不算森严却极高，墙面爬满浅绿色藤蔓。入口处有一座雅致的拱门，拱门上方用奥拉语刻着——霍尔图斯·桑克图阿里。

　　瑟伦道：“我们到了。”

　　林砚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一座学院，而是一座近乎完整的小城。

　　科罗纳图斯的雄虫区并不像他想象中只是一片封闭院落，而是由街道、花园、住宅和小型集市共同组成的精致区域。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道路两旁种满雏菊、香草、白蔷薇和低矮果树，远处有喷泉水声潺潺，几只衣着华丽的年轻雄虫正由侍从陪着，在花廊下慢慢散步。这里有街道，有书店，有茶室，有花房，有专门出售柔软衣料与珍稀香料的小铺，甚至还有几辆精致的小马车从街角驶过，车身涂着浅金色纹样，车帘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雄虫。

　　科罗纳图斯的雄虫数量，比林砚一路以来见过的加起来还要多。瑟伦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解释：“首都治安极好，雄虫在城中走动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大多数雄虫仍会选择居住在雄虫区，这里的守卫、医疗、香料供应和信息素隔离设施都最为完善。”

　　林砚看着眼前这片安静而美丽的区域，低声道：“……像一座小型城邦。”

　　瑟伦微微一笑：“很多外地雄虫第一次来，都会这么说。”

　　他们沿着雄虫区幽静的内街继续前行，不久后，林砚终于见到了他即将入学的雄虫学院——方提斯·萨克里德学院。

　　它坐落于核心区深处，北邻圣所区，西侧紧靠七席议政厅与血裁区，南面则能远远望见圣涌河波光粼粼的河面。整座学院宛如一座规模宏大的花园修道院，由多个庭院、拱形回廊、喷泉以及低矮的白石塔楼错落组成。阳光洒在洁白的石墙上，泛起柔和而温暖的光泽。中央是一座圆形喷泉，泉水从雕刻成圣花与虫翼形状的石盆中静静涌出，发出细微而清澈的淙淙声，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碎光。

　　瑟伦道：“方提斯萨克里德在奥拉语里意为‘神圣的泉水’。泉水代表生命、纯净，以及一切的源头。而雄虫被尊为生命的起源之地，所以每一位完成分化的雄虫，无论来自何方、位阶高低，都必须在此接受一至两年的精神力制御训练。因此，这座学院也被尊称为圣泉学院。”

　　林砚抬眼望着那座学院，心中五味杂陈。

　　雄虫没有雌虫那样狂暴强大的精神海，但分化后会获得独特的能力——既能以信息素安抚雌虫平日里躁动不稳的精神海，让他们长期保持平静与健康；也能在战斗之后，用自身的精神力彻底清除雌虫被精神攻击留下的紊乱残响。

　　长期与雄虫共处，更能滋养雌虫与亚雌的身心。这便是雄虫在帝国地位尊崇的真正缘由。可以说，雌虫是锋芒毕露的利剑，是战场上的毁灭者；而雄虫，便是那不可或缺的治愈者与守护者。

　　瑟伦继续介绍着后续的课程安排，林砚默默听着，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从以拿边陲那座简陋的亚雌文法学院，到如今即将踏入的雄虫方提斯学院，他似乎注定要一直读书下去。

　　这难道就是天朝学生的宿命吗？哪怕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也逃不过无休无止的课表与考试。

　　他的临时住所位于方提斯学院西南侧一条安静的街巷里，是一栋精致的三层联排小楼。

　　白石外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深色木门雕刻着低调的秩序藤蔓纹路，窄而高的窗户嵌着透明的琉璃，门前有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圃，白色小雏菊与浅紫色的香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浮动着清新甜润的花香。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更像欧洲老城区的精致联排别墅，只是更加华美，也更加安静。

　　瑟伦推开门，屋内已有侍者等候，一齐向林砚行礼。林砚粗略看了一眼，竟有十几只虫——亚雌侍者、厨师、清洁虫、夜间值守虫、药剂辅助虫，还有两名雌虫护卫，每一只都安静、恭敬、动作规范整齐。

　　林砚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进去。

　　瑟伦回身看他：“阁下？”

　　林砚低声道：“这些……都是来照顾我的？”

　　“是。这是A级雄虫临时住所的标准配置。您住在三楼，我和贴身侍从住在二楼，其余侍者住在一楼及后侧附楼，护卫会轮班驻守。”

　　林砚看着眼前那一张张低垂的脸庞，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错觉——自己仿佛摇身一变，成了旧封建时代深宅大院里的老爷。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太明显的不适：“大家不用一直站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侍者们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看向瑟伦。瑟伦微微点头，他们才安静地散开。

　　三楼是他的私人起居层，有卧室、小书房、盥洗室、衣帽间和一间小花房。卧室朝向内庭，窗外能看见方提斯学院的一角，远处喷泉水声潺潺，白色花枝从窗台旁垂下来，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白花香气。房间很漂亮，床铺柔软，窗帘厚重华丽，书桌上摆着新制的文具，衣柜里已经挂好几套浅色衣服。墙边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拉绳，绳末系着一枚小铃铛。

　　林砚注意到它：“这是？”

　　瑟伦道：“铃绳，连接到我的房间。阁下夜间若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唤我。”

　　林砚愣了一下：“随时？”

　　“是。”

　　“你不用睡觉吗？”

　　瑟伦似乎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当然，但照顾好阁下是我的义务和工作。”

　　林砚沉默了片刻。这制度比他想象中还要离谱。

　　瑟伦却解释得很自然：“这是A级雄虫的标配。等阁下日后缔结婚约，通常会搬入雌君府邸，这里是您在方提斯萨克里德学院上课期间的临时住所。”

　　林砚听到“雌君府邸”几个字，眉心轻轻一动。他还没有习惯自己未来会被如此理所当然地放进某段婚约里。瑟伦像是没有察觉他的不适，又从书桌上取出一份课表：“这是您五日后的初始课表。”

　　林砚接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课程——精神力控制基础，信息素释放与收束，雄虫礼法，贵族谱系导论，婚约法基础，血裁条例，宫廷典仪，圣所典仪，高级奥拉语修辞，舞会与会客礼仪……

　　他越看越沉默。

　　瑟伦道：“前五日主要用于安顿、体检、熟悉雄虫区，以及安排正式导师。集体课程会在学院进行，一对一课程则会根据教师身份，在学院、住所或血裁总部附属教室进行。因为您此前接受的是亚雌文法教育，所以初期会补得较多。”

　　林砚合上课表，低声道：“所以我接下来一两年都要学这些？”

　　“通常一至两年，若阁下适应很快，或许会缩短。”瑟伦轻声道，“阁下今日可以先休息，晚些时候我会安排医师过来做入院前检查。”

　　“今天还要检查？”

　　“只是基础检查。”

　　林砚已经懒得问基础到什么程度，他点了点头。

　　瑟伦低头准备退下，林砚却忽然叫住他：“瑟伦。”

　　“阁下？”

　　林砚看着他。蓝发亚雌站在门边，衣袖整齐，姿态端正，一路上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安排船、马车、医师、检测、文书、护卫、住所、课程，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无可挑剔，仿佛疲惫这种东西并不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林砚道：“你也去休息吧。”

　　瑟伦微微一怔：“我稍后还需要核对侍者名单。”

　　“明天再核对。”

　　“阁下——”

　　“我今天不会叫你。”林砚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瑟伦也怔住了，片刻后，蓝发亚雌低下头，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若阁下如此坚持……”

　　“我坚持。”

　　“那么，我会去休息。”

　　林砚松了口气。瑟伦退下后，房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站在原地，听见楼下极轻的脚步声、远处喷泉的水声、方提斯学院的钟声，还有窗外花枝被风吹动时细碎的声响。

　　这里很美，也很安全。有十几二十只虫围绕着他，随时准备为他端水、做饭、开门、记录、检查、守夜。可林砚站在这样一间华丽的卧室里，只觉得自己像误入了某座精致机器的核心。

　　他脱下外衣，躺到柔软得过分的床上。小雏菊的香气从窗边淡淡浮来，温和地压下他一路积累的疲惫与茫然。林砚闭上眼睛，在白花香中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