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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劫后相逢,风暴未息 叶神自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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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深邃的地底魔殿,千万年不见天光,浓稠如墨的魔气在梁柱之间翻涌盘旋,冰冷森寒的气息浸透每一寸石壁,殿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跳动的火光将周遭魔物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可怖,石柱之上布满万古留下来的斑驳魔纹,处处弥漫着压抑肃杀的氛围。
为彻底破开那道亘古的封印,老祖不惜痛下血本,牺牲了数头修为强横、战力滔天的上古妖兽。以这几头妖兽的妖元精血、残破妖魂作为献祭根基,再辅以一整个吉因一族遗留的滚烫鲜血叠加催动仪式,耗费难以估量的魔元与代价,才终于撼动那座屹立万古的上古禁制,将自己座下赫赫有名的**十八魔童(左护法)**连同怨念公主一并从万年禁锢之中释放出来。
三十万年不见天日的囚笼折磨,磨不掉老祖心中谋划已久的野心。他笃定这一众刚刚脱困的魔众心中早已积攒下滔天的怨愤,重获自由之后,必然会心甘情愿沦为自己屠灭六界、重掌天地的锋利刀刃。牺牲数头顶尖上古妖兽,这份惨重无比的代价,在他心中理应换来绝对的效忠与俯首听命。
他隐匿在厚重无边的漆黑黑影之内,周身翻涌着沉沉慑人的魔威,冷冽带着志在必得的声音隆隆响彻整座大殿,回声在空旷魔殿来回震荡:“如今禁锢你们的封印已然破除,你们重获自由。我命你们十九人,即刻点齐麾下魔兵出征,围剿九灵剑山周遭所有村落,扫清前路阻碍,助我重回世间执掌六界。”
怨念公主缓缓抬眸,漆黑的瞳孔之中没有半分重获自由的狂喜,只剩下刺骨寒凉。漫长封禁岁月磨平了她一部分戾气,三十万年的囚禁也让她看得更为通透,并不愿意再卷入无休止的杀伐浩劫。
“你不惜献祭数头强横妖兽,又算计屠戮一族生灵解开我们的枷锁,就只为驱使我们,前去屠戮手无寸铁的凡俗百姓?”
老祖周身魔气压得殿中魔烛剧烈晃荡,烛火几次险些被魔气吹灭。他并没有顺着怨念公主的话示弱,反倒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反问回去,如山般的威压沉沉笼罩向怨念公主:“怎么,难道你要违抗我的命令?莫要忘了,严霞,乃是你的亲弟弟的后代子孙。凭这一层血缘,你便该听从我的调遣,出手促成她的历劫。”
“凭血缘便要任你摆布?简直可笑。”怨念公主一声冷笑,周身魔力微微震荡开来,殿中飘摇的魔烛骤然剧烈晃动,“严霞绝非可以随意摆布的凡人。你莫要忘了,严霞与她弟弟,人身上本身一出生就具有这六界的那些法则之力,你让我们如何出手。那是天地初开便烙印在骨肉神魂当中的本源力量,并非后天修行得来。一旦二人神魂受刺激,潜藏体内的六界法则之力便会不受控制轰然爆发,四海震荡,山河倾覆。就算我们刚刚挣脱封印,修为恢复大半,也根本扛不住这般本源反噬。战火再起,只会徒增无边杀戮,无数生灵白白殒命,我们不愿再重蹈旧日覆辙。”
十八魔童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十九道魔影身上还残留着封印留下的深浅烙印,那是三十万年幽囚留给他们无法磨灭的伤痕。他们毫无惧色,直面老祖压落下来的磅礴魔威,铿锵的声响回荡大殿每一个角落。
“三十万年困于地底囚牢,我们受尽无尽酷刑,全靠怨念公主于无边黑暗之中护佑我们残魂,才得以苟活至今。今日你献祭妖兽耗费巨大代价将我们解封,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但这一场屠戮生灵的祸乱,我们绝不会参与。我们本就是老祖座下左护法,当年却遭你无端猜忌,亲手打入封印,如今脱困,又怎会再沦为你手中作恶的屠刀。待到九落历劫功成,我等自会接管魔族。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十九道魔影不再多留给老祖半分目光,衣袂魔风猎猎作响,决然转身,径直踏出魔殿大门,浩浩荡荡一众魔众就此叛离。
偌大的魔殿瞬间陷入死寂。
殿内留守的一众低阶魔物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迁怒到自己身上。老祖不惜牺牲数头顶尖妖兽,赌上万千属下性命才换来的一柄利刃,竟当着自己的面彻底倒戈背叛。他万万没有想到,就算拿怨念公主亲弟弟后人严霞的血缘说事,依旧丝毫不能撼动这群魔众的决心。
一股狂暴无边的戾气轰然炸开,漆黑魔气疯狂冲撞四壁,坚硬的石壁之上裂开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纹路,碎石簌簌不断往下掉落,尘埃漫天飞扬。老祖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癫狂怒火,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眼底翻涌一片猩红,满是不甘与怨毒。
“可恶!我牺牲数头上古妖兽才将你们救出!就算严霞与她弟弟生来身负六界法则之力又如何!凭什么她便能顺风顺水,凭什么她就可以轻易历劫成功!即便她是我的祖孙后代,那也不行!我非要夺取她的这副身躯不可!我要借这副蕴藏六界本源的骨肉,做那让整个神界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登临六界最顶峰,执掌无上权柄!我苦熬六十多万年,凭什么他们生来手握天地本源,而我到头来只换来众叛亲离!”
暴怒的嘶吼在空旷幽深的地底来回回荡,六十多万年的算计尽数落空,滔天恨意几乎要驱使他将周遭一切尽数撕碎。
另一边明神府,殿宇安安静静,淡淡的柔光流转四野,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灵辉。
怨念元神守在床榻之侧,刚刚耗尽大半本源修补完九落的本命真身,自身神魂同样损耗严重,面色泛着一层虚弱的灰白。他小心翼翼将透支本源、陷入深度昏迷的真碧林安置妥当,抬手掐出一道厚重稳固的护持结界,层层光晕笼罩床榻,牢牢护住碧林摇摇欲坠的肉身神魂,隔绝一切外界侵扰与魔气渗透。
就在他刚刚处理完这一切,尚且来不及调息休养,稳固自身受损神魂之时,遥远凡间的方向,一道召唤符燃起的火光骤然划破天际,那一股属于严霞的绝望焦灼的神魂波动,清晰传递到他感知之中,那股悲痛几乎要将人的神魂碾碎。
他并没有折返魔殿,也无需寻找任何借口脱身,直接催动怨念古书的力量,周身光影流转,完完整整幻化出一副与碧林容貌身形分毫不差的外表,随即踏破虚空,动身奔赴吉因幽谷。
残破房屋屋内,严霞蜷缩在此,满心浸满绝望悲戚。叶神寸步不离守护在她的身侧,静静陪在一旁。不多时,幻化作碧林模样的怨念元神自屋外归来,本源损耗过重,身形虚浮摇摇欲坠,整个人状态格外虚弱。
吉因幽谷这间残破房屋之内,处处皆是浩劫过后的悲凉。断裂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搭在屋顶,破碎的陶罐、孩童遗留的小物件散落地面,干涸的暗红血迹浸透屋内的泥土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混杂着魔物残留的淡淡黑魔息弥漫四周,屋外风声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亡者低声呜咽。
严霞从昏迷之中猛地惊醒,浑身骨头还残留着坠落带来的钝痛,浑身衣衫沾满尘土血污,视线朦朦胧胧,缓缓聚焦之后,入目的第一眼,便是门外断墙之下,少年东昭冰冷瘦小的躯体静静躺卧。
无数屠戮的画面如同汹涌潮水,狠狠冲撞进她的脑海。山谷之中村民哀嚎求救的声响犹在耳畔,鲜活的性命在魔物的手中一点点被抽干血脉,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接连倒下,往日欢声笑语的村落,转眼化作人间炼狱。
撕心裂肺的剧痛死死攥住她的神魂。她想要起身冲出去,身躯却沉重无力。颤抖的指尖抵在冰冷木窗沿,少年的掌心,还死死攥着当初救下她时,没有吃完的半块干粮。破碎嘶哑的痛哭自她喉咙之中溢出,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是我……全部都是因为我。”
她蜷缩在屋内的角落,身躯止不住地剧烈发抖,浓烈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潮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倘若当初东昭没有好心救下坠落重伤的自己,魔物永远找不到这片与世隔绝、安稳度日的山谷。整整一整个村落族人的性命,全都葬送在了自己宿命的牵连之下。她心底无比清楚,自己与弟弟与生俱来身负六界法则,这份力量既是天赐,亦是无尽劫数,只要灾祸寻到她的踪迹,周遭之人便会被无情卷入苦难。
叶神静静立在屋内,就守在严霞身侧,白衣落满灰尘,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满心皆是疼惜,却找不到半句可以宽慰的言语。
幻化碧林的元神缓步踏入屋内,脚步虚浮,灵力在体表隐隐起伏不稳,浑身上下都透着透支本源之后的疲态。
严霞看见来人,积压许久的悲愤瞬间冲破理智,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近乎嘶吼:“碧林!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尚且没有召唤你,为何偏偏等到一切尽数毁灭,你才姗姗现身!”
可质问的话语还未尽数说完,她便看清对方身形虚浮飘忽,气息衰败孱弱。严霞满腔奔涌的怒火骤然卡在喉咙,慌忙踉跄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你怎么伤成这般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修补九落的本命真身,我耗尽大半本源,方才刚刚苏醒过来,来不及赶赴此地。”元神借用碧林的声线缓缓作答,眼底深处藏着古书独有的幽暗微光,只是被这副幻化的皮囊尽数掩盖。
“这个村子……整整吉因一族,所有人都被抽干血脉死去了。”严霞的声音不住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望着屋外遍地尸骸,心口一阵阵抽痛。
“路途之上,我已经知晓这一场惨剧。”元神一声沉重叹息,“赶来此地之前,我已经将所有枉死族人的魂灵,尽数送入轮回星葵,保全他们残魂不会被魔气吞噬消散。”
一丝微弱的希冀在严霞眼底升起,转瞬又迅速黯淡下去:“那我能不能去往轮回星葵,当面去向他们赔罪忏悔?”
“万万不可。凡人轮回,要看生前功过业力。如今你的神魂纠缠与生俱来的六界法则之力,身负滔天劫数,轮回之地不会接纳你的踏入。唯有历劫落幕,你方能拥有赎罪的资格。”
严霞浑身一晃,泪水汹涌滚落:“历劫……满村之人因我而死,我又拿什么去完成这场历劫?东昭,当初救下我的那个孩子,他便是我的亲弟弟,对不对?”
“正是。”
“为何生来就要让我们背负这些!”严霞声音陡然拔高,悲痛席卷全身,身躯止不住阵阵痉挛,体内潜藏的六界法则隐隐躁动,周遭地面碎石微微震颤。
是属于你们与生俱来的宿命。”元神缓缓摇头,“可就算身负六界法则,也依旧挡不住命运的磋磨。就连我,也无法看透往后全部结局。”
“那我还能不能再见我弟弟一面?”
“他已踏入轮回星葵,转瞬便要奔赴下一世轮回,喝过忘川,洗去前尘,你二人,再也没有相见的机缘。”
巨大的悲痛沉沉压在严霞肩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满口腥甜的血腥味,才勉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追问这场灾祸的来龙去脉。
“三十万年前战神战野一战,魔族被封,吉因一族便是守护封印的后人。唯有他们的血脉,能够触动那道古老禁制。偏偏我重伤坠落至此,将灾祸引到此处。魔物循着我的气息寻来,酿成今日这一场浩劫。”
残酷的真相摊开在眼前,严霞只觉得浑身冰冷,痛到窒息。
“所有罪责不该由你一人承担。”元神出声劝慰,“魔族内部已然分裂。怨念公主与十八魔童不愿听从老祖调遣,选择叛离魔殿。可地底的老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手中还握有怨念古书,必会谋划更加凶险的祸事。”
山谷之中风声卷起地上的血灰。
“两年之期已至,我必须回到九灵剑山。”叶神开口,声音低沉。
严霞猛地向后退去,泪水汹涌奔涌,近乎崩溃地拼命摇头:“我不回去!我绝不回山门!我的骨血之中藏着六界法则,灾祸会跟着我四处蔓延。我若是回去,九灵剑山会覆灭,万千弟子都会因我送命,我不能拖累所有人。”
“你当真要这般一意孤行?”叶神眼底翻涌着深重的痛苦挣扎,一边是宗门苍生,一边是心中割舍不下的女子,进退皆是煎熬,无论如何抉择,都要承受莫大苦楚。
“我心意已决!你走吧,离我远一点!”严霞满眼泪光,含泪伸手狠狠将他推开,不愿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承受苦难。
生离的苦楚狠狠撕扯着两个人的心,万般情深万般不舍,却只能就此别离。叶神一步三回头,缓缓离去,满心沉甸甸的忧虑,放心不下独自留在荒屋之中的严霞。
另一边,十昭历经重重劫难,满身风尘,衣衫破碎,浑身沾满战场的血污,狼狈回到阎王府。
阎王见到归来的他,又惊又疑。十昭胸中积压满腔怒火,高声响彻整座地府大殿:“我亲眼目睹吉因一族满门惨遭屠戮!魔族已经破封作乱!封印已然松动,为何你们没有提早察觉!速速彻查魔族的破绽!”
话音未落,天穹轰然变色,漫天乌云遮蔽日月,狂风撕碎殿宇梁柱,一只庞大可怖的洪荒巨手撕裂云层,裹挟万古蛮荒毁灭之力,轰然朝下拍落!
一声震天巨响炸开,十昭来不及运转神力抵挡,一身力量寸寸崩碎,再度重重坠落凡尘,神尊就此再度失踪。地府殿内狼藉遍地,阎王望着消散的光影,满心惶恐不安,清楚六界大乱的序幕已经悄然拉开。
荒谷残破房屋之内,只剩下严霞孤身一人。
自此往后,夜夜噩梦缠身。每一次阖眼,吉因山谷血流成河的惨状便会在脑海反复上演,弟弟倒下的模样挥之不去,夜半惊醒,枕上早已被泪水浸透。她独自一人疯狂练剑,剑锋一次次劈砍坚硬山岩,碎石飞溅,剑刃磨出重重缺口。剑柄磨破她的手掌,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地面,她也不肯施展法术疗伤。她故意借肉身钻心的痛楚,压制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恨意。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修成无上力量,亲手斩杀老祖,为死去的族人,为弟弟报仇。
遥远地底魔殿,怨念元神早已离开。
接连手下全部叛离,老祖白白牺牲数头上古妖兽,付出如此巨大代价,换来的却是众叛亲离,六十多万年谋划近乎全盘崩塌。他面色阴鸷可怖,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执念,厉声喝道:“魔将,把怨念古书呈上来!”
魔将心中惊惧,深知古书契约凶险万分,一旦签下便再无回头之路,却不敢违抗,恭恭敬敬将古朴厚重的怨念古书捧上大殿。
老祖对着古书立下世间最为惨烈的血契。他赌上自己生生世世轮回,肉身魂灵尽数献祭给古书,永世不得轮回。以此为代价,唤醒沉睡的上古凶魔,挥军征伐九灵剑山。
书页簌簌翻动,漆黑字迹游走,怨念古书应允了这份契约。
无数凶魔挣脱禁锢奔涌而出,铺天盖地的魔气遮蔽日月,大地震颤,浩浩荡荡魔潮,如同黑色海啸一般,向着九灵剑山碾压而去。
九灵剑山警示钟声响彻群山,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千山万壑。山下百姓惊慌逃难,扶老携幼四处奔逃,五大仙门火速调集门下弟子奔赴战场支援。惨烈大战瞬间爆发,魔火吞噬楼阁山林,山石崩裂坍塌,仙门弟子不断倒下,哀嚎厮杀之声漫遍山野,血染层林。
严霞奔赴战场浴血搏杀,可她修为尚浅,还无法完全驾驭与生俱来的六界法则。交手不过数回合,便被凶魔重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骨骼碎裂,重重摔落在乱石堆中,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袭白衣的叶神破空疾驰而来,衣袂在漫天魔气之中飞扬。
他心中清楚此举九死一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自身神魂冲入凶魔躯体之内。五大仙门众位长老全力催动修为,万千法术灵光直冲云霄,合力困住凶魔肉身。
凶魔遭受内外夹击,彻底狂暴。催动心底最深的心魔,编织无尽幻境,狠狠侵入叶神的神魂。
一桩桩撕心裂肺的过往悲剧,在叶神脑海疯狂回放。幻境之中重现生离死别,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惨死,骨肉至亲消亡,胸膛被魔刃洞穿,鲜血喷涌,眼睁睁看着挚爱被逼坠入怨念古书。
现实之中,叶神七窍不断渗出漆黑魔血,身躯不受控制剧烈抽搐,在幻境之中一遍一遍承受撕心裂肺的折磨。
严霞站在战场之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撕心裂肺呼喊他的名字。可深陷幻梦的叶神,什么也听不见。
凶魔终于被众人合力击溃。叶神身体从高空坠落,生命气息飞速流逝。众仙轮番上前诊察,看完之后纷纷摇头,神色沉重无比。
“神魂遭心魔重创,生机垂危,恐怕很难再醒过来。”
这句话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严霞的心。
“不会的!碧林!碧林一定有办法!”
她近乎癫狂,颤抖着手点燃召唤符,灼热火焰灼烧掌心,皮肉烫出燎泡,她浑然不觉半点疼痛。
身在别处的怨念元神感知到召唤火光,再度化作碧林的模样,降临硝烟弥漫的战场。
严霞扑上前死死攥住他衣袖,泪水混着身上血水不停滚落,破碎的哀求声声不绝:“求你救救叶神!救救还活着的人!”
幻化的碧林环视四周遍地尸骸,满目疮痍:“已经身死之人再也无法复生。尚有一丝残息之人,尚有一线生机。九灵剑山地脉深处,封存初代战神遗留净化神树,唯有它,可以涤荡蚀骨魔气。”
严霞满身血污,踉踉跄跄跪倒在掌门面前,重重磕下响头,额头撞击冰冷青石,磕出鲜红血迹。
“求掌门,剖开地脉,请出净化神树!救救山门,救救叶神!”
掌门心中悲痛万分,剖开地脉,便要损耗九灵剑山千百年积攒的根基,仙门会就此衰败。可望着遍地奄奄一息弟子,望着逃难的百姓,权衡再三,咬牙应允。
大地轰鸣震动,净化神树破土而出,澄澈圣洁白光笼罩整座九灵剑山。侵入修士体内的魔气被缓缓化解,尚存一口气的伤者慢慢苏醒过来。只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依旧静静倒在血泊,再也不能归来。
叶神身上魔气被尽数清除,却依旧双目紧闭,陷入无尽沉睡。
一日,三日,十日匆匆而过。
严霞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边,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红血丝,浓重青黑盘踞眼下。她身上新旧伤口交错,却不肯动用功法疗伤。白日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对着昏睡的叶神说话,说起吉因幽谷往日安宁光景,说起六界万里山河,说起二人未曾实现的期许。夜里蜷缩床边软垫浅浅休憩,只要有一丝细微动静,便猛地惊醒,俯身查看他的神色。
山门不少弟子前来探望,有人惋惜叶神遭遇大劫,也有人私下劝严霞,不要再这般耗损自己,若是叶神永久不醒,她也要为自己往后打算。严霞只是轻轻摇头,目光始终落于榻上之人。于她心中,世间万般风景,若是没有叶神相伴,便毫无意义。
她亲手为叶神擦拭面容,梳理散乱长发,换下沾满尘土血污的衣袍,小心翼翼避开他神魂尚未愈合的伤痕。山间晨露,晚开山花,她都会采来摆放在床头,期盼这一点人间暖意,可以把沉沦幻海的人拉回现世。
她无数次俯身轻唤叶神名字,每一次看见睫羽细微颤动,心底便燃起微弱希望,屏住呼吸静静等候,等来的却依旧是死寂。漫漫长夜殿内孤灯摇曳,外面传来战后修缮山门的声响,厮杀哭喊已然远去,可属于严霞的煎熬,还在一分一秒延续。
终于,她转头看向一旁化身碧林的怨念元神,嗓音沙哑干涩,连日不眠不休耗尽她心神,眼底满是疲惫,却执念未消:“魔气已经清除干净,他为什么依旧醒不过来?”
“并不是外力将他禁锢,是他自己不愿回归现实。”元神缓缓道出残酷真相,“那些痛彻心扉的前尘记忆可以被封印,可记忆附带的蚀骨伤痛,无法彻底抹除。他沉沦幻境,在梦境之中,所有悲剧都可以当做虚妄。”
一件件被掩埋的旧事,在此刻被揭开。当初叶神为换取严霞轮回转世,耗损自己半数寿元;这劫难本就该两个人一同承担;初代战神拼尽旧六界之力护下严霞,六界候选人从来不止他们二人,无数生灵都在为苍生负重前行。
严霞听得心如刀绞,跪倒在床榻边,泪水一滴滴打在被褥,晕开点点湿痕。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当初幽谷之内,是她满心惧怕灾祸,狠心推开他,到头来,沉重宿命大半都压在了叶神一人肩头。
“原来是我亏欠了他。从前我一心远远躲开,以为远离便能护他平安,到头来,却是让他独自扛下所有地狱。难道就要任由他永远困在幻梦之中吗?”
“不行。这场劫难,本就属于你们两个人。”元神神色凝重,“但封印记忆只是权宜之计。伤痛只是被封存,并未消散。往后若是遭遇强烈刺激,记忆依旧会复苏。而地底深处,老祖与怨念古书依旧虎视眈眈,六界的危机远远没有落幕。”
严霞深深吸气,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决绝。她清楚封印只是暂时庇护,往后二人依旧要共同面对潜藏危机,可至少此刻,她要将沉沦幻海的叶神拉回现世。
“那就动手。把他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部封印。”
柔和温润光晕缓缓铺满整张床榻,微光流转,探入叶神神魂深处,将那些痛彻心扉的前尘旧事,层层封入神魂最深角落。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叶神眉头紧紧蹙起,仿佛梦里承受残余苦楚,许久之后,紧绷眉眼才缓缓舒展。
两日后。
殿内孤灯摇曳,晚风穿过窗纱,拂动轻薄帐幔。严霞坐在床边,手轻轻握着叶神微凉手掌,疲惫沉沉袭来,眼皮沉重几乎合上。就在这时,榻上之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这一丝微动,让严霞浑身瞬间绷紧。她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一瞬不瞬凝视他。
片刻过后,叶神的眼皮缓缓掀开。
长久沉睡过后,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视线慢慢聚焦,第一眼,便望见严霞憔悴满是泪痕的脸庞。
四目相对那一瞬,别离、生死、磨难积攒下来万千情绪席卷而来。严霞苦苦硬撑的坚强彻底崩塌,眼眶滚烫,大颗泪水不受控制滚落。
严霞身体剧烈颤抖,俯身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抱住。不敢用力过重,怕碰伤他尚未复原神魂,却又舍不得松开分毫,仿佛松手,眼前人便会重新坠入永眠。肩头轻轻耸动,压抑许久呜咽低声响起,多日的惶恐煎熬后怕尽数在此刻宣泄。
叶神身躯依旧虚弱,神魂刚刚苏醒还带着钝痛,依旧缓缓抬起手臂,迟疑片刻,轻轻环住严霞后背。这一次,他没有后退,没有回避,不再如同往日那般克制隐忍。那些被封印的惨烈记忆无法浮现,但是烙印在神魂深处的情意,不会被抹去。
大殿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二人浅浅呼吸,窗外传来九灵剑山重建的风声,远处隐约巡山弟子脚步声。
许久之后,严霞才稍稍收敛情绪,稍稍后退,拿衣袖小心拭去脸上泪水,目光细细打量叶神眉眼,一遍遍确认,这不是自己日夜期盼生出的幻境。
“你醒了。”她嗓音依旧沙哑,带着哭过之后浓重鼻音,满是劫后余生庆幸,也藏着挥之不去隐忧。
叶神望着她憔悴模样,眼底泛起心疼,声音虚弱低沉,刚刚苏醒说话格外费力:“我……回来了。”
他记不起那些惨烈前尘往事,心底却清清楚楚记得战场之上,自己不顾一切闯入魔物体内的决绝,记得严霞撕心裂肺呼唤自己的声音,记得吉因幽谷,她含泪推开自己的模样。
二人并肩坐在床沿,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劫后余生,千言万语大多化作默然相伴。严霞同他说起大战之后山门现状,说起逝去的众生,说起吉因幽谷再也回不去的安宁,也坦白心底深重愧疚。她心知封印只是暂时,被锁住伤痛如同暗处潜伏惊雷,不知何时便会苏醒。在地底黑暗之中,老祖和怨念古书依旧悬在六界头顶,巨大危机依旧虎视眈眈,往后,他们依旧要一同奔赴刀山火海。
叶神静静听着,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传递微弱却安稳温度。他明白前路荆棘遍布,灾祸远远没有消弭,他们得不到彻底安稳圆满结局。可历经生死劫难,他们终究没有再错过彼此。
五大仙门长老听闻叶神苏醒,相继前来探视,知晓全部前因后果,终于接纳认可二人。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场劫难远远没有画上句号。山门之外,一场更为浩大风暴,蛰伏在无边黑暗之中,静静等待卷土重来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