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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所谓幸福 顾语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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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语尽可能保持平静的神色面对仅隔一面玻璃窗的女人,可她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谢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扫之前的疯癫模样,拿起电话用着谢羽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轻柔声音道:“宝宝,你终于来看妈妈了。”
“宝宝,妈妈好想你啊。”
“宝宝,你怎么不说话啊?”
顾语捏紧话筒,翕动的嘴唇,泛白的指关节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与慌乱。
眼前的女人陌生又熟悉,这就是曾经与她脐带相连,度过了整整十个月时光的母亲么?
可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认识她呢?
顾语试着向谢羽学习接受自己的出生,可“妈妈”两个字始终堵在喉咙无法述出。
脑部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颤抖着,传达着难以承受的剧烈疼痛。
如果眼前的女人是一个疯子的话,那她作为疯子的亲生女儿是不是也一样呢?
无数日日夜夜里的自我折磨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一瞬爆发。
顾语想起了那架被自己刻意遗忘在房间角落里的钢琴,想起了一墙之隔的偶尔会传来零碎响声的谢羽,想起了首次知晓身世躲在暗处哭泣的自己。
还有许许多多,零散在生活里的痛苦与欢愉并存的碎片。
她好像也要疯了,不对,她已经疯了。
[我们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但可以选择未来。]
这是谢羽写在高一笔记本上的一句话。
顾语发誓,她没有偷看她人隐私的爱好,只是最近谢羽忙于高考,而她会帮助谢羽完成整理书桌之类的琐事。
然而就是这样一天,顾语在整理书桌时,一本封面几乎脱落的破旧黑色笔记本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谢羽的字迹向来好看,遒劲有力,行云流水,一如她在十几年坎坷挫折里磨练出来的性子一般。
连顾语本人也无法形容她在见到这一行字时的震撼与心疼,彼时的谢羽什么也不知道,当真以为自己是地里黄的小白菜,爹不疼,娘不爱。
可她还是拼尽自己的全力冲破这样的原生家庭,为自己博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顾语忽地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抬头直视谢柔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且深不见底的眼睛,痴痴地对顾语笑着。
“妈妈。”顾语的灵魂飘在高处,望着自己的躯壳与女人对话:“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什么?”谢柔茫然应道。
“为什么要调换顾语和谢羽呢?”
顾语的脑袋里好像绷着一根弦,维持着她仅存的理智,用于与女人保持沟通。
谢柔闻言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抱着话筒狂笑不已,继而心满意足道:“宝宝,你看到那个女人知道真相时痛苦的表情么?”
“宝宝,妈妈好喜欢她绝望时的眼神。”
尖锐刺耳的笑声炸得顾语耳膜生疼,她问道:“你跟顾家有什么旧仇么?”
顾语试图从偷天换日的事件里找出更深层的因果,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谢柔听到她的问题后发出了更加刺耳的笑声,直到狱警上前制止,她才作罢。
谢柔摩挲着被啃咬得斑驳的指甲,枯槁瘦削的面容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天真诚恳,却又空洞麻木,她一字一句道:“宝宝,我就是单纯的想折磨她呀。”
顾语两眼一黑,从椅子上摔落在地,她趴扶在冰冷的窗台上,她想喊,张嘴却是暗哑的气声。顾语支撑着身体站起,单手抵在玻璃窗面,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柔:“没有任何缘由的,只是想折磨她......”
谢柔闻言沉思一会儿后,回道:“倒也不算没有缘由,要怪就怪她幸福得太刺眼了。”
不仅是她,他们的幸福都太刺眼了。
那是一年下着暴雪的冬天,呼呼狂啸的北风直往人骨缝里钻,冻得人生疼。
谢柔裹紧从破旧小屋里扯出来的,布满灰尘的暗色大袄,一步一个深浅脚印从泥雪混合的冰渣上趟过。
好冷啊,我的宝宝好像要被冻死了。
谢柔眼神空洞得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此时却安安静静的毫无声息。
这个宝宝也要死了吗?跟它的哥哥姐姐们一样。
算了,没就没了吧,以后还会有新的宝宝。
好冷啊,得找点吃得才行,得活下去才行,得......
“你没事吧?!”
介于清丽与成熟间的独属于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不是对她所说。
身着精致昂贵服饰,看上去十分暖和的小少爷正趴伏在地上,似乎是不小心摔倒了。
小少爷抬起头,不哭不闹,脸上是不属于小孩子的成熟稳重。他熟练地拿出手帕,将嘴巴里摇摇欲坠的牙齿吐在上面,沾着血丝和口水。
“妈妈,我没事,只是牙齿磕掉了。”小小阿奕认真回答道。
这可给易兰心疼坏了,对着阿奕又亲又抱地安抚着。
“夫人,少爷,你们在这里啊,顾总在等你们呢!”保镖从另一处跑出来,快到易兰身前时,又放慢了自己的步伐,小心翼翼地上前扶着她。
这时,谢柔才发现女人和自己一样怀着身孕:“宝宝,你看她跟我一样怀着宝宝呢!”
谢柔一瞬间变得欣喜,但目光落到易兰保养得当的脸上,雍容华贵的服饰,修剪整齐毫无泥泞的指甲缝时,神色突然变得阴郁暗沉。
为什么她们不一样呢?
谢柔偷偷跟着一行人来到一家暖黄色的餐馆,餐馆并不大,看起来不像是这种富贵人家会来的地方,她听守在门口的保镖窃窃私语道:“顾总每年都会携夫人来此处过生日,听说这里是他们初次相遇,一见钟情的地方。”
“哎呦,那可真是幸福啊。”另一人回道。
幸福?
谢柔转动着僵硬的脑袋,朝巨大的落地窗内看去,暖黄色的温馨灯光,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身材挺拔俊逸的男人温柔细心地给怀着身孕的女人夹菜,体贴可爱的儿子在一旁念念叨叨说着什么。
这就是幸福吗?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这么幸福呢?
凭什么他们这么幸福呢?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啊,因为我们不是他们啊!
“宝宝”谢柔忽然懂得了什么,一脸笑意地爱抚着腹中胎儿:“我的宝宝,妈妈也会让你变得幸福的。”
得找点吃得才行,得活下去才行,得变得幸福才行。
“所以就把我们两个掉换了?”顾语用掌心捂住双眼,只觉得世界在不停坍塌,而她摇摇欲坠。
“不好么,宝宝,你获得了幸福,我也折磨了他们。”谢柔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影响,她畅快得笑着,夹杂着几丝癫狂:“宝宝,要实行这个计划可不容易,你比那女人的孩子小上一月多,为了让你们在同一天出生,我可是提前把你剖了出来......”
顾语垂头坐着,静静听着女人的疯言疯语。突然,顾语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突兀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回响,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上留下了深深的五指痕迹。
谢柔的絮絮叨叨也在此刻戛然而止,她不解地望向自己的宝宝。
顾语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周身气场冷冽犀利得让人心惊,她拿起话筒贴在自己的耳边,语气亲昵怡人:“妈妈,请您一定要活下去。”
“我会让您见证,我是如何落入痛苦的深渊。”
谢羽在走廊等待许久后,直到哭哭啼啼的妈妈都被大哥带走了,才终于见到顾语走出了铁门,她带着红彤彤的眼眶和深深的五指印。
看指印的走势,应该是顾语自己抽的。
神经,见个疯女人还抽了自己一巴掌,也不知道在里面说些什么了。
若换作平时,谢羽肯定要落井下石,讽刺她两句。
但......谢羽盯着顾语轻微颤动的身躯,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薄冰,还是心软了。
这次就放过你吧,反正接下来的一辈子都已经赔给我了。
谢羽如此想到。
谢羽上前两步,环住了顾语摇摇欲坠的身躯,开口道:“我们没有选择出身的权利,但可以选择未来。”
顾语睁大双眸,幽黑的眸底映照着波澜水光。她回抱着谢羽,力气大到谢羽都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碎了。
谢羽拍了拍她的后背,艰难道:“你要勒死我么?”
顾语摇摇头,将脸庞埋进谢羽的脖颈,感受着面前之人的温热,声音闷闷说了些什么。
可谢羽听不真切,想到今天的正事后,她推开顾语,胡乱摸了一把对方的脸蛋。
哟,还挺软。
谢羽朝铁门走去,向身后挥挥手道:“我去陪妈妈说两句体己话。”
体己话?
顾语望着谢羽进门的身影,心想:应该是直往人心窝子戳的“体己话”吧。
谢柔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见到来人后,讽刺道:“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监狱还能这么热闹啊。”
谢羽笑着回道:“那肯定没您被抓的那天热闹啊,妈妈。”
谢柔目光冷淡如箭,如果能化为实质的话,肯定已经将谢羽射成了筛子:“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谢羽毫不示弱地看了回去:“但生恩哪有养恩大,我今天可是来跟妈妈你,好好讲讲我回到顾家后被贴心照料的日子。”
谢羽讲的每一句话,句句刺耳,都不是谢柔爱听的。
待到谢柔隐忍不耐,神色逐渐癫狂后,谢羽轻飘飘给了她最后几击。
“妈妈,你知道吗?我和你的亲生女儿以后都会在顾家的户口本上,她永远也不会再变回你的女儿。”
“什么?!”谢柔大惊失色,想要冲上前去,只可惜铁铐让她寸步难行。
“哎呀。”谢羽故作惊讶,接着道:“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不然怎么舍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别人家长大。”
谢羽:“妈妈,你不开心么,顾语她获得了你从小提到大的[幸福]呀!”
谢柔咬牙切齿道:“你甘愿让别人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谢羽似乎早就料到谢柔会这么说,于是她摇摇头道:“不,她也是我的所有物。”
“是我跟顾家提议的,让顾语留下。一是,顾家养了她这么多年,肯定舍不得。二是,只有顾语留在我身边,由我掌控,我才能用她来折磨您啊。”
“我知道您是不在乎的,可如果时常见着我们呢。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你会发现顾语并没有获得您想象中的幸福,顾家也没有因此被折磨的更加痛苦。”
谢柔瞳孔睁大,颤抖着手指指向谢羽:“你......你怎么知道的?”
谢羽闻言,莞尔一笑,竖起食指抵在唇中,缓缓道:“妈妈,你忘记了吗,我才是那个陪伴你十几年的女儿啊。”
你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言语都被年幼时,渴望母爱的我收入眼底,细细揣摩。
不会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折磨你了,妈妈。
谢羽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周身气场浓稠得好像充满毒气的罂粟花海,她拿起话筒贴在自己的耳边,语气亲昵怡人:“妈妈,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会让你见证,我是如何踏入幸福的阶梯。”
谢柔将电话狠狠砸在了玻璃窗上,塑料碎片四处乱飞,狱警上前压制住发疯的女人,将她送回原处。
谢羽立在原处,十分享受地望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