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肆由Y

12、所谓补偿 最近家

　　最近家里多了个妹妹。
　　准确的说法是亲妹妹回归家庭了。
　　亲妹妹跟想象中很不一样，虽然表面一副乖巧懂事嘴甜的模样，但偶尔的不经意间会露出利刺，刺得人难受。
　　阿语却很喜欢跟她待着，整日黏在一起玩着过家家般的游戏。
　　顾奕起初也担忧过两个妹妹会打架，比起流落在外，没怎么接触过的亲妹妹，他下意识还是会偏向从小长在身边的阿语。
　　提起这一点，他至今都很惭愧。
　　或许初次见面时，他的敌意太过于显露，才致使小羽之后从不亲近他。
　　只有一次，他单独跟小羽交谈过几句。
　　那天，他处理完工作，回到顾宅时已经是深更半夜。回到自己房间的短短几步路程，恰巧会路过两个妹妹的房间。
　　阿语的门缝一片漆黑，而小羽的却露出淡淡光亮。小羽常习惯熬夜解题，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晚上的思路会更加清晰些。
　　顾奕纠结了一会儿后，还是轻轻敲响了谢羽的房门。
　　在万籁俱寂，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以听见的夜晚里，顾奕能明显听到门内传来书本合页及木椅推动的声音。
　　顾奕忽地开始紧张，心跳声一阵强过一阵，喉咙也有些发紧，在各类险恶商战里摸爬滚打已久的他，此时此刻竟生出了几分逃跑的心思。
　　少女轻轻打开房门，比他低了一个头的毛茸茸脑袋，惊愕地望着出现在自己房门前的男人。
　　谢羽下意识将房门阖上几分，挡住了顾奕的视线，这是小狼崽常有的领地意识。顾奕见此，识趣地后退几步，二人一时间相望无言。
　　最终还是谢羽最先打破了僵局，开口询问道：“哥，怎么了？”
　　顾奕不由得生出几分恍惚，谢羽的这声“哥”喊得极其自然，仿佛她从未离开过顾宅，仿佛她自小就是在顾宅长大的。
　　如果不是那个恶毒女人的所作所为，谢羽本就该在这里长大，跟顾语一样在他身边养着。
　　若是在他身边养着，或许谢羽会伶牙俐齿，但也绝不会像现在一般，在某些时刻露出尖酸刻薄的獠牙。
　　谢羽不知道自己的一声“哥”竟让眼前的男人胡思乱想许多，她只是在尝试着接受自己新身份罢了，而改变称呼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阿奕、阿语、阿璟。
　　她原本该是第二个人，但她现在成为了“小羽”。
　　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昵称，起初，当她回到顾宅时，易兰总会欲言又止的想要呼唤她，独属于女人的温柔亲和的嗓音里总是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终于在易兰第三次欲言又止的情况下，谢羽开口了：“叫我小羽吧，这个称呼挺可爱的。”
　　她是真的觉得可爱。
　　“小”这个词很微妙，好像所有的人、事、物加上这个词之后，都天然地加上了一层亲昵又可爱的滤镜。
　　谢羽喜欢这个词儿，小时候做梦梦见过谢柔这么叫她，第二天还为这个预知梦期待了一整天。
　　可惜，第二天里，谢柔如往常一样不在家。
　　顾奕绞尽脑汁回想着从损友那里学到的当哥小妙招，随后清了请嗓子，故作沉稳体贴道：“咳，小羽，最近家里住得还习惯么？”
　　话音刚落，顾奕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种询问“客人，您看小店招待是否不周呀？”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
　　果不其然，谢羽闻言轻笑出声，调侃道：“哥，我在自己家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顾奕松了一口气，心想：好在小羽不是什么敏感型的孩子，比阿语的性子要坚强些。
　　不对，小羽其实也是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孩子。
　　但怎么说呢，小羽有一种天然的高配得感，从得知自己才是顾宅的孩子之后，就坦然地享受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没什么不好。
　　这可太好了！
　　正是因为小羽坦荡自如的态度和处事，大家才更放心地去靠近她，熟悉她，对待她。
　　这样，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一定又会成为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谢羽表情古怪地望着眼前陷入自己小世界的男人，想不通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半夜打扰她宝贵的学习时间，就是为了两句问好么？
　　顾家人是不是都很闲啊？
　　那个烦人的顾语也是，最近天天跟着她，也不知道到底在耍什么心机。
　　“哥，没事的话，我就回去写题了。”
　　“好。”
　　见顾奕有了回应，谢羽便转身想要关门。下一秒，顾奕却伸手抵住了门沿，对上了谢羽防备又疑惑的眼神，他仿佛如豌豆射手上身似的，吐出了一大段话。
　　“你如果缺什么，就直接跟我或者阿语说。家里人多，爸妈他们常年在外，也不太会带孩子。”
　　“阿璟那孩子从小在奶奶那边长大的，被宠坏了，脾气傲了点，但性子不坏，以后肯定熟得来。”
　　“你和阿语......”顾奕皱眉苦恼了一会儿，又接着道：“我知道让你们关系好是不可能的，但阿语本身没错，她心思敏感又固执，你多担待些。”
　　“你以后长大了，烦她了，或者烦我们了，想去哪里都行。顾氏的分红股和财产正在做调整，属于你的那份，不久之后就会到你名下，绝对不会亏待你。”
　　好不容易说完了的顾奕，屏住呼吸凝视着谢羽，生怕她直接毫不留情的关门。
　　谢羽低头思考着顾奕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随后抬头用着非常认真的口气问道：“你说的股份是真的么？”
　　“真的。”
　　“我和那个家伙，谁的更多？”
　　“你的多。”
　　顾奕当然知道谢羽说的那家伙是谁，在顾宅里，谢羽不愿意称呼姓名的只有一个人，顾语。
　　作为过去十七年的补偿，这次的股份调整，顾奕尽自己所能的为谢羽多争取了些。
　　“那就够了。”
　　“无论是什么，只有抓在手里的，才是最可靠的。”
　　谢羽阖上大门，仅留下这样两句话。
　　顾奕透过紧闭的大门，似乎从这两句话中窥见了几分，他那流落在外的拥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的人生。
　　丝丝缕缕的名为心疼和愧疚的情感缠绕着顾奕的心脏。
　　红绿灯闪烁，转换，回忆截停，时间轮转至今。
　　手机里传来母亲发送而来的信息，顾奕趁着等待绿灯通行的间隙，打开聊天框瞄了一眼。
　　是妈妈发过来的两条信息，一张女人的照片和一条信息截图。
　　【S市公安局】易兰女士您好，您于202X年X月X日预约的S市监狱在押犯人【谢＊】的会面申请已通过审核，请携带身份证件准时到达。
　　妈妈打算去见那个人贩子。
　　妈妈虽然看上去性子温软，但她早些年可是和爸爸杀出了一整个顾氏集团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易女士。
　　所以，顾奕知道这个消息时并不惊讶，反倒是想着这一时刻果然还是来了。
　　顾奕漫不经心地点开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囚服，双颊凹陷，看上去十分憔悴的女人。
　　像个疯子。
　　顾奕如此评价道。
　　随后又不禁开始庆幸，幸好顾语是在顾家长大的，若是在这个疯女人的教导下，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滴，滴，滴。
　　原本迷离扑朔的红色灯光，在连续不断的滴滴声中转变为绿色，车后响起一长串的催促车鸣声。
　　顾奕也在这一刹那意识到，他所庆幸的，未在顾语身上发生的经历，原封不动地发生在了谢羽的身上。
　　人贩子谢柔十几年的不管不问，斥责打骂养育出了带着一身刺的谢羽。
　　他自认为的已经足够丰厚的财产股权补偿，根本无法弥补谢羽丢失的十七年。
　　她本就应该拥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