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 双郎顾》在迩

65、清算 鹿死谁手

　　徵羽回宫时，挽弦已在宫中候着了。一刻钟后，清音也回了。

　　挽弦先说了她在宫狱的情况。荣姑姑被关押在宫狱审讯，之前皇城后山挖骨，挖的是钟为的尸身。仵作验明，乃是中毒身死。

　　据最终荣姑姑交代，是因着钟为在宫变中立下大功后，提出要与太后共治共享。太后当然不能同意，遂有了毒杀。

　　荣姑姑说的在乎情理，“不过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不外乎钟为妨碍到了南宫翎，有了不得不死的理由。清音你那有什么发现？”

　　清音探查宫外，钟毓由乳母养带，住在南巷东北角一带。

　　巧上的是，钟毓的乳母是荣姑姑的表姊妹，先前萧玦已派人问过话，此次乳母说辞同上回萧玦派去的人一样。

　　不过，既然南宫翎当着萧玦的面开了这个口，不管真的假的，肯定一以惯之说辞。不过，乳母与荣姑姑的这层身份，倒值得推敲。

　　“禅鸣寺那可有发现？”

　　南宫翎每年都要到禅鸣寺小住半月余，她动辄让妃嫔罚抄的那些个经书便都来自蝉鸣寺。

　　按荣姑姑和钟毓乳母的说法，钟毓便是在蝉鸣寺不远处的一间平民屋舍出生的。

　　按宫里的起居录载，钟毓出生的那年秋，南宫翎在蝉鸣寺前后待了半年之久，不过是被当时的圣上，即萧玦的父皇罚去的，犯了天颜。逻辑，时间线倒都对得上。

　　“蝉鸣寺挨着后山的一排厢房为南宫翎专用，太后若来，厢房门檐沿边会挂上九个灯笼。厢房内我也潜入探查过，屋内用斋饭的那竹桌下方有一抽匣，看痕迹抽拉频繁，其余物件倒无特别。若南宫翎背后与人暗络，或以灯笼为信，抽匣留物。”

　　徵羽大约是点了头，“我倒是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不过等我今晚夜探过太后宫中再说。”

　　这话说完不久，宫人便来传了膳，说是圣上特地交代的膳房。

　　鸽子汤、鱼羹、羊肉锅...皆是滋补药膳，肉眼可见漂浮着的枸杞红枣，这算怎么回事，罢了，“吃饱了再揭人瓦梁。”

　　膳后约莫戌时一刻，宫里的消息，先前在懿祥宫中早前服侍过太后的宫人，尽数被带走问话了。

　　这会子宫内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新人。

　　今夜月朗星稀，倒衬得那几颗星璨亮非常。

　　戌时三刻，太后寝宫烛火多数灭了。徵羽在树干上仰看了一刻钟的星宿，利落下身，往了太后寝殿。

　　门口就一个守夜的宫人，这么会工夫就犯起了鼾盹。看来人一朝失了势，什么牛马蛇神都能不敬。

　　徵羽来时捎了个香炉，袅袅生烟，能让那守夜人睡的更香。

　　她进殿蹑声走到榻边，先给南宫翎诊了个脉。脉象平和，想来民脂民膏，这些年用得顺心舒坦。

　　再是摸骨，女子若怀子生产，骨骼不同程度生变，南宫翎睡觉习惯□□侧躺，顺着再摸了脊椎骨。平日锦衣华服掩着，产后养护也极为妥当上心，可这盆骨，确是生产过的。

　　之前都是人言佐证，这可是实证。南宫翎有亲子。宫中太医署无南宫氏的孕脉记录，那便只能是未登记在册的宫外私子。目前探查的，吻合对上。南宫翎钟毓母子的概率，多了几成。

　　“谁！？”

　　摸骨惊人，南宫翎在梦呓中猝醒，近前不见人，恍惚中屏风烛影中似有人动，“谁，谁在那！”

　　南宫翎瞧不真切，似有若无，“来人！”

　　檀木门始终未有人推进，值守的宫人若不是怠懒便就是叫人放倒了。榻上枕下搁有匕首，南宫翎身下抽出，蹑着步子，人影斑驳，直至绕过屏风，那身影——南宫翎不由得一滞，近乡情怯，人也是一样。

　　是了，这个背影。

　　“砚初？”

　　应声回过来的那张脸，他甚至比她保养的还要好，五载光阴不见，几乎未有变化。

　　“你好狠的心，一走就是这么多年，留我一人打理宫门。我于你的信可看了，毓儿不知被那混账皇帝带去哪 ！”

　　泣音声竭，南宫翎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分明要触及，人却如烟般化无了。她不可置信，刹红的瞳眸，四下寻人，“砚初，你出来！”

　　徵羽隐在一隅，她可从没见过南宫翎这般样子。她易了北叔的模样，此刻抬手一点点将人皮揭下。

　　前朝旧事不易查，厉朝覆灭前，攸宁是皇嫡次子，而他的五皇叔是当时皇帝的五弟，同为太后所生。名丞，字砚初，封号北平王。钟毓，徵羽没瞧出哪像钟为，倒是骨相有几分似北叔。

　　北叔这春风度唱得当值，叫这南宫氏心甘情愿做这马前卒，搅得宁国前朝后宫市井边戍至亡国态。只是不知北叔这入幕之宾入的是这皇室禁地，还是那青灯古佛之处。

　　那钟为之死，大概是钟毓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爹。

　　在南宫翎极致疯魔时，肩上攸地一重，她缓转身时，看到身后的人，眼神才慢慢聚拢，渐而恢复神志般，“怎么是你！”

　　“太后娘娘不必再喊，砚叔已经走了，他嘱我，来取娘娘性命。”

　　南宫翎的瞳眸在顷瞬放大，踉跄着退后大步，“胡言什么！”

　　徵羽的嘴角渗开笑，“无用之人，无需留着。”

　　“不可能！”南宫翎眼里的红血丝霎时重现，有几分歇斯底里。

　　“不可能？”徵羽重复着这话，“露水情缘？还是母凭子贵？”

　　也许是因为徵羽凌人盛气，又或是因着她说的这话，南宫翎周身的歇斯底里一点点褪去。

　　而南宫眼底挣扎的蛛丝马迹，作不了伪，她认下了徵羽说的话，南宫与北叔有私情，私情到有了一个孩子。南宫以为情意深重，重到只要守得云开就见得天光。重到一世之盟，定得不离不弃。

　　不过毕竟是后宫厮杀出来的胜者，很快冷却，镇定回笼，“你不会是他的人。”

　　徵羽的笑再度漫开，点下头，“因为给你疆域媚骨天成的才是北叔的人。”

　　“你...”

　　南宫翎与阁中的联络她早该想到的，现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太后娘娘有所不知，鄙人擅医擅毒，给你药的人与我虽属一派同门却不对付，这药想见费了她一番工夫，是与我添了番周折，总归是无碍，不过戏还是得唱，不好拂了太后您的兴，您说是又不是？”

　　南宫翎面上虽还镇定着，却煞白了脸，徵羽继续着，“我奉了砚叔的令入宫来，便是同门之中也没几个人知道。司相女的这层身份定会被太后您针对，要的便是这层针对。您中意的圣上不予采，我反倒是要多谢太后娘娘。”

　　南宫翎开口要说什么，半天没声响。她的眼盯着徵羽，良久，“我要见他。”

　　南宫翎听到了极轻的一声蔑笑，“太后该是还不知道砚叔是什么人吧。”

　　南宫翎像是一时怔住，神情不受控的流露悲戚。

　　既然南宫翎不知北叔身份，那么灭口便不是为了怕牵连泄密，必是有其他用处图谋，“北叔这些年不在京中，在他处安了府，太后觉得的那点倚仗，对于北叔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悲戚生变，从怖从恨。

　　南宫翎攥在手心的匕首倏地向徵羽刺来，徵羽微微侧身，二指轻弹匕首光面，累着南宫翎不受控的偏折了方向。徵羽从南宫翎身后钳握住她那只拿匕首的手，往近身前那么一带，封喉锁颈。

　　“太后娘娘这匕首好生锋利，割喉放血只怕是有些疼。鄙人针法尚可，不如改施上一针，无痛无觉。”

　　二人面前正对着铜镜，南宫翎已年过五十，风韵尤是。南宫翎这姿容身段做皇太后很有说服力，当年却未得先皇青眼，想来唯在北叔那得过慰藉。为这慰藉，甘付半生。

　　“来此之前，我去见过钟毓。他无事。”

　　为这话，南宫翎全身松懈下来。她没有料到这般结局，但是此刻，认了。

　　徵羽夺了匕首，银针即要见肌理。别院殿宇不知凡几，他檐瓦动，走壁而来。

　　是萧玦。

　　徵羽在顷刻不见了影踪。

　　南宫翎大致四下寻看，无踪无迹像是她这个人就没来过。

　　然下一瞬，萧玦夺门而进。

　　不见前，徵羽附耳与她：萧玦来了，莫要漏态。

　　只是南宫翎还不及回神，现下倒是反应过来了。

　　萧玦来者不善，想来拘着一宫子俾子，问出了什么于她不利的话事。

　　他大步近前，“南宫翎，十五年前三月雨夜，我母妃身故那晚，朕遍请太医不到，是你作梗！”

　　人之将死，被人翻了旧账，牵扯出蔑笑，南宫翎笑他十五年后才知真相，“是啊，一个没亲娘的幼子才更好操控不是...”

　　就着‘是’的尾音，利刃入她肩骨，痛逐全身，刹时惨白，却下一瞬，刀刃拔出，丝丝缕缕的血溅扬，只差人没当场昏厥。

　　“母妃咳了大半宿，直至我去求了父皇，待到太医来时，母妃连咳的力气都没了。药石罔顾，朕是一点点亲眼看着母妃咽气没的。可是这吃人的后宫，一个母亲看着她年幼稚子，不能瞑目。”

　　南宫翎身无支依，实在立不住，倒了地去，闷重一声。

　　“与你里应外合与燕勾结的人，是谁？”

　　南宫翎在地半仰的辛苦，目里无神空洞，却还是努力的盯向萧玦，“他日城破，索你命时，你自会知晓。”

　　缎绸染血，一点点外汨，“朕未刺中要害，但失血过多也是会死人的。你便也尝尝，生命一点一点消逝，直至殆尽。”

　　南宫翎的视线渐次晕眩模糊，萧玦不再与她费舌，疾步转了身，她余光只得一点下角衣摆，眼见要出殿门，“萧玦，你赢不了，哀家在阴曹地府等着你！”

　　怨、戾、戚、咒，如寒夜枯枝树桠上的黑鸦，嘶喑凄厉，绕梁回旋，久久不散。徵羽跃上房梁，看萧玦背影湮入夜里无尽走远，她才折回殿中。

　　一步一步，不见声息的走近南宫翎。南宫翎气力断绝，眼皮实在撑不住，可她知道徵羽会来，南宫翎在等她。

　　南宫翎血污的手拽拉住徵羽的裙摆，徵羽居高俯视，随刻低身迁就，南宫翎用了最后的力气凑她耳旁，“你帮我带句话，他若替我报仇，此世两清，我原谅他。”

　　徵羽没有应声，只是几不可见的侧了头。萧玦并未刺中要害，庸医来了，也救得回来。不过不管不顾，也活不过来。音落后裙摆的手也落了下去，气力殆尽，昏砸了过去。

　　萧玦这个杀业，北叔本就是要添的。多一个为南宫翎报仇的名目，是南宫翎至死都要为自己铺的阶梯。

　　徵羽连夜给北叔去信，讲明今夜波折。她未再出手，免横生枝节。

　　徵羽想，南宫翎死在萧玦手上，或更中北叔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