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裳染秋央》夜慕黎

2、壹 染馨莫知歆

　　乾国。昭王府。
　　乾狄二十三年。
　　昭王是国主第五轩的亲弟弟，多年来荣宠不衰，在朝中的地位也可谓如日中天。他的女儿第五歆，也盛承家父之荣，被轩国主册封为歆公主，与宫中诸公主享同等地位。
　　“公主，秋风萧瑟，把衣服披上吧。”我在蜿蜒的曲廊之中找到她，将茜色缀花锦衣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的双肩之上。我本来是随意闲逛的，看见她的侍女焦急地寻找她，便帮了这个忙。
　　她纤长的睫毛宛如随风翻飞的絮雪，仿佛碰触一下就会消散融化，苍白的面颊在一片金秋飞叶之中显得异常突兀。侧身剪影萧索如秋，单薄如纸，她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琉璃雕塑，只可远观而不敢近身亵玩。
　　青色衣衫仿若远山一带的薄雾烟云，连卷着迷茫。歆公主侧过头来，看了看我，又放眼于一片花海之中。
　　这是美妙绝伦的仙境，它是人世不该拥有的一处梦境。它占尽天地风姿、夺走天地精华，将一世的曼妙舞尽千年，留世遗芳。总听一些游历四方的人说天地之大，唯两处称得上真正的流连忘返。
　　一处是北林国享誉天下的墨梅林，已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是当时的北林国三皇子濮阳裔为爱妻白丹月所建，《北林史记》上记载，时值冬日，墨梅林花未开，三分香；一夜花开去芬芳；花开十日，花落满园廊。画圣庄无墨观梅三年，终弃笔不画，放言天下，此等景物本神来之笔，何堪吾等凡夫俗子染指。
　　而另一处就在这里，乾国滦都染馨苑。此苑是昭王送给歆公主的十四岁生辰礼物。“九月菊芳染滦风，绕梁惜冬蝶筑城。”菊开恣意，蕾硕千层，披金赛月，流水芒星。轩国主也曾夸张赞叹，“此苑之美堪抵三千后宫。”
　　一时间全国上下，兴起种菊热潮。之后，每年的金秋九月，渐渐地也兴起观菊热，乾朝国人称之为一年一度的“九菊节”。
　　我随着公主的目光看向这片菊苑，眼前是波光潋滟的菊湘湖，湖心墨色歆亭静静孤立，所有的菊花绕着菊湘湖的四周渐次种开，种菊约万，品种俱全。倒影中的金波潋滟辉煌，将一空湛蓝青天圈上一抹贵气。我一时竟是又悲又叹，悲的是，偌大的菊苑是挖山而建，耗资之巨可供全国百姓衣锦五十年，而苑中所建的菊湘湖正是原山的山顶；叹的是，昭王给予歆公主一切之最好，却从来不曾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想要什么。
　　所以，歆公主并不是快乐的。
　　殆尽酷暑的暖风没了温柔，带着无情和冷漠默然飘过，引来瑟瑟发抖。良久，歆公主像是对我说话一般喃喃道：“灿烂纷繁的遍苑之菊为湖而绽，却怎么也进不到歆亭之中。绿儿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微微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迷离而空洞，似是蒙着一层千年挥之不去萦绕着的薄雾，我明白她的心思，只是我身为昭王府的客人，怎好夹杂其中坦然相谈呢？
　　我莞尔一笑，道：“公主锦衣玉食，何苦平添不必要的烦恼呢？”
　　她摇了摇头，淡笑着自答道：“是因为隔着这么一潭湖水啊。”她是很美丽的一个女子，有着不沾染俗气的高贵，即使浅扬眉唇也是美好的。她春风般的声音宛如湖水上泛起的粼粼波光，碎花溅玉。
　　她目光不曾离开那湖中的歆亭，继续道：“而我，就是那座歆亭，纵然被这么多花娇宠着，我还是孤独一处。”
　　我不自觉地看了两眼湖央的歆亭，四檐皆垂下浮波飞纱，青色的翩飞在风中，在一片金花迷离中独显一世清丽，宛如一抹青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