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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泊 稚嫩、跳动 ...


  •   妈妈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响。

      安知乐面色苍白地抬头,和乔朔越对视。

      乔朔越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面部情绪。

      见安知乐抬头看自己,乔朔越愣了一下,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扯着笑说:“怎么傻了?你妈妈在问你话呢。”

      “我……”安知乐嘴唇翕动,哑口无言。

      他不再看乔朔越,蜷着身子,冲电话手表小声说:“我在,我在乔阿姨这里……”

      电话对面停顿住,房间里的寂静被拉得很长很长。

      妈妈声音飘忽,像一片落不到地的云:“好,你等我,我来接你,咱们回家。”

      电话被立刻挂断,屏幕熄灭。

      乔朔越态度自然地坐回他原先坐的那张椅子,手指着卷子,问:“最后一题有思路了吗?”

      桌子很乱,那杯水没地方放,直接压在试卷上。挂水的杯壁沾湿一小块纸张,墨水晕开模糊了字迹。

      安知乐低着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乔朔越没再强求,他又重新把杯子拿起来凑到安知乐嘴边:“那喝点水?”

      安知乐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我该回去了,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

      透过房间墙壁,安知乐和乔朔越已经听到妈妈敲门的动静。乔女士为她开了门。

      “你还有脸敲我家门?”乔女士阴阳怪气地说。

      乔朔越听出自己妈妈情绪不对,忙把安知乐牢牢按在椅子上,防止他这时候出去撞枪口,听到些不入耳的话。

      刚刚乔女士透露了他一些事情。

      乔女士说的很简单,但乔朔越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乔女士的工作是审核,她审核的内容包括安知乐妈妈的写的单子。

      她体谅安知乐妈妈家庭困难,将安知乐妈妈努力工作的态度看在眼里,对安妈妈交上来的单子会放宽审核,尽量帮对方节省时间。

      谁知安妈妈利用了她的信任,和公司某些人合作,里应外合,偷偷改了一些内容,长久以来不知吞掉了公司多少钱。

      现在事情败露,需要追究刑事责任,审核人乔女士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乔女士在公司质问安知乐妈妈,想要为自己申诉,可安妈妈坚决否认。

      她没有证据,她是责任人,所有人都在推她出来。

      公司里还会顾着些许体面,可现在是在自己家。乔女士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挡在安知乐妈妈身前,阻止她找孩子,冷笑道:“有些人别太缺德,敢做不敢当,狗咬吕洞宾。”

      “我都说了我不知情!”妈妈反驳道,“我要有能力私吞公款,还至于天天累死累活上班?!”

      “别以为我猜不出来你背后和别人干的勾当!”乔女士面目扭曲,声音尖锐,“谁不知道你最需要钱?!谁不知道你为了那个病秧子儿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

      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大人们的争吵。

      安知乐攥紧直液笔,强迫自己思考题目。

      没办法冷静。

      安知乐连题干都无法阅读。

      他手脚冰凉,浑身颤抖,好想双手抱膝蜷缩身子,把脑袋埋在膝盖处。

      突然,有一双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乔朔越和他挨得极近,以一种半抱的姿势把安知乐保护在自己和书桌之间。

      “别乱想,和你没关系。”乔朔越温柔地说,“我们继续看题,好不好?”

      一切纷乱似乎都被这双手阻隔在外,刺耳的吵架再听不真切,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这间小房间里只有两颗鲜活跳动的、稚嫩的心脏。

      安知乐颤颤巍巍地抓住杯子,小口小口吮着,让自己有点事做。

      乔朔越在骗他,乔朔越自己也看不进去题目。

      房间外的争吵又升级了。

      人在情绪上头时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他们在吵架时恨死了对方,什么混账话都能说出口,只为用最利的刀挑烂对方最深的伤口。

      乔女士也不例外,而且她清楚知道安知乐妈妈的痛处在哪:

      “还有你那个儿子!就是为了他你才这么做的吧?你这么做有什么用呢?你以为他能活?他要能治早治了,你以为把我害了他就病好了?做梦!”

      “你什么意思?”妈妈尖锐地喊道,“啊?我问你什么意思?!”

      “说他早该死的意思!”乔女士得了上风乘胜追击,继续刺激她,“天天吃药住院有什么意义呢?还不是个赔钱货早晚拖死所有人!”

      妈妈眼里泪水夺眶而出,发出受伤小兽一般痛苦的嘶鸣,抬手就要捂乔女士的嘴,让她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恶言恶语一字不落传进乔朔越的耳朵。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捂住安知乐的耳朵,几乎要把安知乐包裹在怀里。

      乔朔越疲惫地念着那道压轴题。他没有思路做不来,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题干。

      怀里的安知乐在发抖,啜泣。

      “别怕。”乔朔越安慰他,“她们之间有一点小矛盾,这是很正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很快会过去的。”

      乔朔越把下巴搁在安知乐脑袋上。

      “她们现在吵得很凶,我们不要出去。”乔朔越哼笑道,“再等一会儿,等她们稍稍冷静一点,我们再走。我先出去把我妈拉开,你跟在我后面出去和你妈妈回家。”

      至少要等她们俩不再提及安知乐患病的身体。

      “好……”安知乐沙哑地回应。

      耳朵被温暖的手包住,外面的争吵模糊不清。

      安知乐隐约猜到她们在讨论自己,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好难过。

      安知乐害怕地往乔朔越怀里蜷了蜷,靠着哥哥不算结实的胸膛。

      没事,没事的,朔越哥说了,只是小事,会熬过去的,一切都会回归正常的。

      一道凄厉刺耳的尖叫声打断了安知乐的思绪。

      乔朔越直起身,下巴离开安知乐头顶,侧过脸表情凝重地看向房门。

      喋喋不休的争吵在尖叫声后归于平静,整栋屋子死一般寂静。

      那道声音过于尖锐,乔朔越一时分辨不清是属于自己妈妈的,还是属于安阿姨的。

      他皱起眉,等了片刻,依旧没听到额外的动静。

      乔朔越松开捂着安知乐耳朵的手,站起身,安抚性抚摸了一下安知乐的头发:“我出去看看,劝劝架。你待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回来找你你再出去。”

      安知乐红着眼眶,听话地点点头。

      乔朔越快步走向房门,转动把手。开门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妈……?”乔朔越不可置信地开口。

      “妈!!!”

      乔朔越急促地冲出房间。房门被他一甩,“砰”得一声巨响,以砸的方式重新关闭。

      安知乐的脸上再找不出一丁点血色。

      外面似乎发生了安知乐完全接受不了的事。

      他强迫自己不要离开座位,不要出门,强迫自己乖乖听朔越哥的话。

      好像只要自己乖乖听话,乖乖等朔越哥回来,一切就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能像昨天、前天、第一次见到朔越哥那一天一样。

      安知乐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书桌上。

      他觉得好疼,身上每一处都在疼。心脏空落落的,就像被挖空了,血液在空空的容器里翻江倒海。

      泪水一颗接一颗打在地面上。安知乐慌张无措地抽出纸巾,跪在地上擦水渍。

      朔越哥,你快点回来,快告诉我一切安好。

      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安知乐呼吸困难,头脑昏沉。他知道这是病情复发的前兆。

      他应该马上寻求帮助,可他四肢瘫软,再无力站直身体。

      安知乐几乎是拖着身子爬向门口的。

      木地板摩擦力很大,安知乐脆弱的皮肤被磨破、磨烂。他的膝盖、手肘一直在渗血,暗红发黑的血痕歪歪斜斜绵延到房门处。

      安知乐意识涣散,艰难地扑到门板上,额头被撞出一块血口。

      按下门把手,安知乐便随房门一块往前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瞪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场景。

      乔女士双目圆睁,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

      好多好多血,安知乐从不知道人可以流这么多这么多血。

      乔朔越跪在乔女士身边,跪在血泊里,攥着手机崩溃痛哭。

      妈妈也在,她不可思议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目光呆滞。

      安知乐倒地的声响引起了她的注意,妈妈回过神来,扑也似的朝安知乐跪行过来,嘴里喃喃:“乐乐,乐乐……”

      “你要去哪?不许走!”乔朔越立刻挡在妈妈和安知乐之间,拦住她的去路。

      “你不许走!!!”乔朔越语气近乎哀求。

      “乐乐,我的乐乐生病了,他要去医院!我要送他去医院抢救!乐乐……”妈妈不管不顾地推开乔朔越。

      安知乐无力地瘫软在地,再也支撑不了眼皮的抬起。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安知乐似乎看到妈妈和朔越哥都在朝自己过来。

      黑暗里,他又一次看到那条长廊、那道天光。

      他在长廊里奔跑,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由自主。

      很熟悉的感觉,安知乐飘在空中,静静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他接下来理应落地的,只是可惜,这一次再没有惊醒他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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