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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育课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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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雾很薄,笼着整座二中的梧桐林,晨光穿透薄雾与枝叶,碎落在高二三班的窗沿,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周末两日闲散落幕,教室重新恢复成松弛热闹的日常。有人补着周末未写完的作业,有人凑头闲聊周末趣事,细碎喧闹层层叠叠,漫在空气里,是最寻常不过的秋日早读前夕。
许信依旧来得很早。
他安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穿戴规整,脊背绷得笔直,后脑那一小束软发低低束在颈后,被校服衣领稳稳遮住,只余一片干净温顺的脖颈线条。眼尾泪痣清淡无声,垂眸翻书时,整张脸沉静木讷,冷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末两夜的擂台厮杀、拳肉相撞的剧痛、暗场红蓝交错的冷光,全都被他完完整整地封存进夜色里。
白昼苏醒,他就只是许信。
温顺、安分、自律、寡言,迟钝又冷淡,是所有人眼中模板一样的好学生。
只有他自己清楚,肩背还压着未褪的酸痛,小臂藏着浅浅的磕碰淤青,是昨夜一次次硬抗冲撞留下的痕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周末两晚闭眼休憩时,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周五傍晚的画面。
废弃厂房喧嚣沸腾的看台入口。
逆光而立的高挑少年,桀骜张扬,散漫随意,明明置身残酷汹涌的暗场,却干净得不染半分戾气,像永远活在晴空之下、从未见过风雨的骄子。
那是顾萧寻。
是他藏在心底、不敢露分毫的隐秘喜欢。
这份心意埋得太深,深到经年累月,深到无人察觉,深到连他自己都习惯性压抑、习惯性掩藏。
他性子本就呆钝冷淡,不懂得表露情绪,不懂得释放柔软,更不懂如何趋近喜欢的人。转学而来,日日同室相望,他只能靠着一次次不动声色的余光,一遍遍描摹后排少年张扬的轮廓。
他记得顾萧启爱笑、爱闹、爱随口损人,记得他懒散倚着椅背的模样,记得他抬眼挑眉时桀骜的眉眼。
也记得,顾萧寻彻彻底底、打心底厌恶自己。
厌恶他的刻板,厌恶他的规整,厌恶他永远正确、永远无错的温顺伪装,厌恶他这副毫无少年气、死板无趣的模样。
许信心底清清楚楚。
所以他从不敢外露半分异样。
冷淡是保护,木讷是伪装,疏离是分寸。
他宁愿一辈子做对方眼中无趣虚假的书呆子,也不愿让这份卑微隐秘的喜欢,成为对方的笑柄,更不愿让自己昼夜割裂的残破人生,惊扰到那个永远明媚坦荡的顾萧寻。
身旁,池礼准时落座,放下书包,转头看向安静看书的许信,语气软和温热:“周末两天在家都没出门吗?看你朋友圈什么都没发。”
许信笔尖微顿,抬眸时眼底清淡无波,语速偏慢,带着他一贯的迟钝温顺:“嗯,在家。”
“太拼啦。”池礼无奈笑笑,“好不容易周末,也不放松一下。对了,昨天大家去老街吃小吃,还给你带了一份糖糕,我放你桌肚里了,趁热吃。”
说着,池礼贴心地从桌肚拿出一袋温热的糖糕,放在他手边。
甜香轻轻漫开。
许信垂眸看着那份小小的点心,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轻点头:“谢谢。”
他待人向来如此,温和有礼,分寸得当,不热络、不疏离,安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池礼看着他清隽冷淡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道:“其实你真的不用一直绷这么紧,班里人都很好相处的,你多跟大家玩玩,不用总一个人待着。”
许信“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低头继续翻书。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热闹不属于他,松弛不属于他,普通少年的肆意欢愉,从来都不属于昼夜割裂的自己。
前排安静温软,后排却早已闹作一团。
顾萧寻懒懒靠在椅背,单肩抵着窗沿,校服随意搭在肩头,领口敞开,眉眼桀骜松散,半点没有早读的模样。周围兄弟围在桌边,聊着周末飙车、闲逛的趣事,笑声张扬肆意。
“周五那个暗场也太顶了,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真没想到还有那种地方,全是真打真拼,看得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个叫信的拳手,也太离谱了,年纪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打法稳得吓人,根本不输老手。”
几人聊起周五跟着纪赧去拳场的经历,语气满是震撼。
顾萧寻指尖转着黑色水笔,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梧桐树梢,闻言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复杂。
他这辈子从未那样震撼过。
从未见过有人在那样滚烫残酷的擂台之上,沉默抗压、隐忍搏命,输赢从容,血汗不形于色。
那个代号信的少年,清冷孤绝,克制到恐怖,明明身处最浑浊的暗场,却干净自持,方寸不乱。
顾萧寻心底由衷佩服,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怜惜。
同样的年纪,他们在挥霍青春、嬉笑玩乐,那个人却在黑暗里徒手扛住所有生活重压,一拳一拳挣出路、挣生计。
可这份敬佩,只属于暗场里那个陌生凌厉的拳手信。
和教室前排那个死板、刻意、装清高、无趣虚伪的许信,半点关系都没有。
在他认知里,这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人。
一个是暗夜搏命、坚韧孤勇的少年强者。
一个是白昼装模作样、刻板拘谨、毫无生气的书呆子。
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他甚至下意识不愿将二者联想到一起,觉得那样凌厉狠绝的人,绝不可能是许信这种只会死读书、装端正的木头。
“说真的,那个信也太能扛了。”旁边男生感慨,“天天打,轻伤不下场,换我们早就废了。”
“纪赧说他纯靠打拳养家。”顾萧寻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沉敛,“没人兜底,全靠自己。”
一句话落下,周遭喧闹短暂静了瞬。
有人唏嘘:“也太不容易了,对比一下我们真的太混了。”
“所以别整天瞎玩了。”顾萧寻嗤了声,习惯性嘴贱,视线却轻飘飘往前排扫了一眼,落在许信安静温顺的背影上,语气瞬间染上浓浓的不以为然,“有的人看着死板压抑、活得像个机器人,至少脚踏实地。有的人活得肆意散漫,纯粹仗着家底瞎混。”
他这话看似自省,眼底却依旧带着对许信根深蒂固的偏见。
他认可努力、认可坚韧、认可实打实的拼搏。
可他依旧厌恶许信那副刻意装出来的完美端正。
太假、太绷、太无趣。
哪怕知晓世间有人负重前行,他依旧看不惯眼前这副四平八稳、无波无澜、永远正确的虚伪模样。
目光掠过许信颈后,看着那截干净温顺、乖巧无害的脖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脑后那束小辫,心底不耐又轻轻冒了出来。
装斯文、装乖巧、装通透、装清高。
从头到尾,全是演的。
顾萧寻收回视线,懒得再多看一眼,心底对许信的厌烦半分未减,唯独对那个暗夜拳手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重。
一昼一夜,两个人。
一个被他厌弃,一个被他敬佩。
隔着整间教室的人流喧嚣,隔着明暗两极的人生,遥遥相对,互不相识。
早读铃声正式响起。
喧闹褪去,全班低头翻书,朗朗读书声轻轻漫开。
许信垂眸看着书页,视线落在文字上,心神却有一瞬的飘忽。
他听觉极敏。
后排那些细碎的闲谈,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
他听见他们谈论周五的拳场,听见他们赞叹拳手信的沉稳强悍,听见顾萧寻淡淡开口,感慨旁人无人兜底、独自拼搏的不易。
心脏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淡、很哑、无人察觉。
原来周五那晚,看台之上,那个逆光的张扬少年,真的看见了擂台上搏命的自己。
可他不知道那是他。
全世界都知道暗场有个稳到极致的少年信。
唯独没人知道,信就是日日坐在他们眼前、温顺冷淡、呆讷无趣的许信。
唯独顾萧寻,敬佩着黑夜的他,厌恶着白昼的他。
这世间最荒唐、最隐秘、最无解的错位,大抵如此。
许信指尖轻轻按住书页,指节微收,面上依旧木讷冷淡,眼底无波无澜,半点看不出心绪起伏。
他习惯了。
习惯昼夜割裂,习惯虚实相隔,习惯自己的坚韧被陌生人敬佩,自己的温顺被心上人厌弃。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样最好。
顾萧寻永远明媚坦荡,永远不知人间风霜,永远保有少年肆意。
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厌恶的死板学神,就是他暗自敬佩、心生怜惜的暗夜拳手。
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他时时嫌弃、处处看不惯的许信,悄悄喜欢了他整整一季秋风。
读书声朗朗回荡教室,晨光温柔铺陈桌面。
前排少年安静垂首,眉眼温顺,神色平淡,将满腔心动、满身风霜、半生隐秘,悉数压在冰冷乖巧的皮囊之下。
后排少年散漫倚坐,眉眼桀骜,随性不羁,依旧打心底里厌烦着眼前刻板虚假的学神,却对同一张面具之下的孤勇坚韧,心生敬重。
一明一暗,一温一烈。
一人深埋心动,一人满眼厌弃。
一人知全貌而沉默隐忍,一人窥一角而全然不识。
梧桐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少年额前碎发,吹过两颗遥遥相对、永不相融的少年心。
高二三班无声的拉锯,明暗交错的羁绊,在无人洞悉的角落,愈发深沉,愈发绵长。
整日的课过得安静刻板。
秋日天光慢慢偏移,从晨间的暖白,沉成午后温柔的浅金,铺满课桌、课本、堆叠的试卷,也静静笼着前后两座始终相悖的少年。
许信整整一天都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状态。
低头、刷题、听讲、简短应答。
呆、冷、寡言、迟钝。
池礼和他说话,他慢半拍回应,字句干净简短,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却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冰。班里同学偶尔路过借文具、问题目,他也一一配合,温顺安分,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不会懈怠的学习机器。
所有人默认,这就是许信的全部。
安分、自律、清冷、无趣。
没人知道他左臂皮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随着抬手写字、低头伏桌的动作,一遍遍传来细碎钝麻的酸胀;没人知道他课间垂眸休息的几秒里,视线会越过层层人头,悄悄落在后排那个张扬散漫的身影上。
他看顾萧寻看得很轻、很静。
轻到像风拂落叶,静到无人察觉。
看他撑脸睡觉,看他和兄弟打闹说笑,看他挑眉损人、嘴贱调侃,看他少年意气、肆意坦荡的模样。
每多看一眼,心底那点压到极致的喜欢就软一分。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自知之明。
顾萧寻讨厌他。
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下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走廊喧闹滔天,大半学生涌出去透气打闹。
池礼被隔壁班朋友叫走,座位只剩许信一人。他拿出错题本,指尖捏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字迹。视线隔着两排课桌,落在窗边趴着休息的顾萧寻身上。
少年微微侧头,枕着校服外套,眉眼敛去平日的桀骜,难得安静,长睫垂落,轮廓利落漂亮。
许信静静看了两秒,心跳悄无声息乱了半拍。
只是转瞬,后排响起兄弟的打趣声,打破短暂静谧。
“萧寻,你今天怎么不出去浪?难得大课间。”
“懒得动。”顾萧寻闷闷的声音响起,带着睡醒的慵懒,随即又习惯性嘴贱吐槽,目光随意往前扫,精准落在许信孤坐的背影上,“看见前面有人天天绷着张死人脸,搞得全班氛围都压抑,一点玩的兴致都没了。”
“你又说许信啊。”有人无奈笑,“人家招你惹你了?”
“没招我,就是看着烦。”顾萧寻直起身,漫不经心转着笔,语气直白又嫌弃,“活得太假了,完美得跟假人一样,一点烟火气没有,装给谁看。”
字字清晰,落进许信耳里。
他指尖微僵,笔尖在白纸上轻轻顿出一个浅墨点。
心底没有委屈,没有恼怒,只有一片平静的凉。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顾萧寻的偏见,习惯他直白的厌弃,习惯自己满心隐秘的喜欢,只配躲在对方的鄙夷目光背后,见不得光。
面上依旧冷白无波,半点情绪不露,静静收回目光,低头落笔,重新沉入题海。
仿佛那些扎人的话语,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轻轻发涩。
他不是假。
他只是不敢真。
不敢露出锋芒,不敢露出伤痕,不敢露出心动,不敢露出半分普通人的贪念与柔软。白昼的虚假温顺,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而顾萧寻敬佩的、坦荡同情的、无人兜底的孤勇少年,是黑夜里真正的他。
一真一假,一明一暗。
被同一个人,一敬一厌,彻底拆分。
大课间结束,预备铃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回笼安静。
最后一节课是自由自习。
班里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沙沙声。
临近放学,体育委员在讲台喊通知:明日全天体测,晨读取消,全员操场集合,八百一千、跳远、耐力跑全部测完,不许请假。
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救命,秋季体测又来了!”
“八百米必死,我彻底废了。”
“明天要跑全套?也太折磨了!”
全班怨声载道,唯独许信神色未变,依旧低头做题,仿佛体测与否,对他毫无影响。
他向来体测满分。
没人知晓,他远超常人的耐力、爆发力、稳到离谱的平衡感和体能,全部来自无数个夜晚擂台的厮杀硬扛。
别人的体能是操场锻炼而来,他的体能是血汗伤痛堆出来的生路。
后排,顾萧寻啧了一声,满脸不耐:“真倒霉,好好的日子非得遭罪。”
兄弟搭话:“你怕什么?你体能吊打全班,随便跑都第一。”
“跑第一有什么用,累。”顾萧寻懒懒掀眼,视线又不受控制飘向前排,看见许信依旧古井无波的模样,火气莫名上来,嘴贱瘾又犯了,“也就某些学霸,永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体测估计也装淡定,跑完面不改色,生怕丢了自己完美人设。”
旁人笑笑不接话,只当他又针对性吐槽许信。
顾萧寻越看越别扭。
他是真的理解不了许信。
累就累,烦就烦,累了会喘气,烦了会抱怨,本是少年最正常的模样。
可许信永远不会。
永远端正、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无懈可击。
假得令人厌烦。
他完全想不到,那个在体测场上永远从容满分的许信,左臂还带着未愈的淤青,根本撑不住高强度的耐力跑;更想不到,那个被他嫌弃装模作样的少年,在黑夜里扛过的疼痛与疲惫,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重量。
放学铃准时响起。
学生瞬间解放,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
池礼一边收书一边和许信念叨:“明天体测完肯定超级累,我们跑完慢慢走,别猛冲,我最怕八百米了。许信你肯定又轻轻松松满分。”
许信垂眸收好习题册,声音清淡迟钝:“还好。”
一点都不好。
他心底清楚。
淤青未消,明日大幅度摆臂、冲刺、落地震动,每一下都会牵扯旧伤,必然刺骨的疼。
可他不能请假,不能示弱,不能反常。
优等生许信,必须永远完美。
“明天体测分组还是按老规矩,前后桌一组。”池礼想了想,笑道,“刚好我们一组,我到时候跟着你跑。”
许信轻轻点头:“嗯。”
两人收拾好书包起身。
前排人流涌动,挡住视线,许信走得平稳安静,神色冷淡,路过后排课桌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没有半分停留。
看似全然漠视。
实则余光一瞬,精准扫过正在散漫收拾书包的顾萧寻,悄悄记住了他低头扯校服袖口的模样,然后面无表情,径直走出教室。
藏得滴水不漏。
顾萧寻压根没注意路过的他,正和兄弟约着放学后去球场打球,随口聊着明天体测怎么糊弄放水,语气轻快张扬。
走出教学楼,秋风更凉,卷起满地枯黄梧桐叶。
池礼和许信在校门口道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人潮散尽,校门口只剩零星几人。
许信依旧习惯性避开大路,拐进僻静无人的老巷。
幽深巷弄隔绝所有喧嚣,阳光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青灰地面,冷清孤寂。
他站在巷底,停顿两秒,缓缓抬起左手,轻轻卷起校服长袖。
小臂上大片青紫淤血依旧醒目,边缘微微泛黄,是快要愈合、却依旧一碰就疼的旧伤。昨夜擂台反复冲撞,让伤势比最初更重了些。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尖锐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明日的耐力跑、跳远、冲刺落地,每一项都是折磨。
他垂眸静静看着那片淤青,脑海里不受控制跳出白天顾萧寻的话——
【活得太假了,完美得跟假人一样。】
心底轻轻发酸。
他也想不那么完美,想偷懒,想示弱,想和普通少年一样肆意吵闹、随口抱怨。
可他不能。
白昼的完美是伪装,黑夜的锋利是谋生。
他两头都输不起。
沉默片刻,他放下衣袖,重新遮盖所有伤痕,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软弱压回心底最深处。
从书包最内侧翻出那罐无人知晓的化瘀药膏,指尖蘸取少许,细细涂抹在淤青之上。
微凉的药性渗入皮肉,稍稍缓解紧绷的痛感。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药膏,抬眼望向巷口遥遥可见的二中校门。
顾萧寻应该已经去球场了。
少年肆意鲜活,明媚坦荡,永远活在阳光底下,不用藏伤,不用伪装,不用昼夜割裂。
真好。
许信垂眸,掩去眼底极淡的软意与酸涩,转身走进巷深,换衣、束发、戴面罩。
黑夜将至,拳手信,该上场了。
而此刻的篮球场,晚风浩荡,少年喧闹。
顾萧寻在球场上肆意奔跑、跳跃、投篮,动作张扬利落,汗水浸湿额前碎发,笑得恣意张扬。
中途休息时,兄弟又聊起周五的拳场。
“说真的,我还是忘不掉那个信,太顶了。”
“小小年纪扛那么多事,换谁都熬不住。”
顾萧寻坐在石阶上,仰头灌了半瓶水,晚风掀动他的校服衣角,眼底带着由衷的叹服:
“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都能扛、都真实。”
他敬佩黑夜那个负重前行的少年。
厌弃白昼那个完美刻板的学神。
明暗两分,泾渭分明。
他至死不信,那是同一个人。
更不会知道,他日日嫌弃、时时诟病的冷木少年,藏着最沉、最干净、从不外露的,独属于他的暗恋。
梧桐风起,隔了白昼黑夜,隔了真心偏见。
两人依旧遥遥相对,两两不识。
我继续无缝衔接剧情,严格贴合许信暗恋藏死、表面呆冷迟钝、顾萧寻纯嫌弃嘴硬、无任何身份联想人设自然续写第七章。
视线一点点从混沌拉扯回清晰。
纯白的天花板、半开的玻璃窗、漏进来的细碎秋风,还有窗边安静晃动的梧桐叶。
脑袋沉得发胀,太阳穴突突轻跳,四肢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小臂旧伤还带着绵绵钝麻。
许信迟钝地眨了两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扫过眼下薄白的肌肤。
他缓了好几秒,才彻底从晕厥的昏沉里挣脱出来。
然后目光微微偏转,落在床边那人身上。
顾萧寻。
少年坐在椅子上,身形高挑松弛,一只手肘搭在椅沿,侧脸线条利落桀骜,阳光落在他眉眼,冲淡了平日里的张扬戾气,多了几分安静的慵懒。
四目相对的瞬间。
许信心底骤然轻轻一颤。
隐秘的、压了无数日夜的喜欢,在猝不及防的对视里,不受控地冒了个头。心跳极轻地乱了节拍,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可他面上半点不露。
依旧是那副又呆又冷、迟钝木讷的模样,眼神平静清淡,没有惊讶、没有局促、没有慌乱,仿佛看见谁守在这里都无所谓。
他只是安静看着顾萧寻,慢半拍开口,声音因为昏睡沙哑干涩:“你?”
简简单单一个字,疑问很浅,情绪很淡。
顾萧寻本来还静静看着他醒没醒,被这一眼盯得莫名不自在,立刻收起那点细微的担忧,瞬间切换回嘴硬嫌弃的模样,挑眉嗤了一声。
“不然呢?”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惯有的、毫不掩饰的不耐,句句都是吐槽:“你可真行啊许信。跑个一千把自己跑晕,全校也就你能干得出来。平时装得体能无敌、样样满分,结果最虚的就是你。”
他语气直白、嫌弃坦荡,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看不惯他死撑。
全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异样思绪,更没有一丝一毫联想到别的地方。
在他眼里,这就是许信一贯的样子——死板、爱硬撑、死要面子、把自己逼到极限。
仅此而已。
许信听懂了他的吐槽,心底那点悄然泛起的软意,被这直白的嫌弃轻轻压下去。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纯白被单上,依旧迟钝冷淡,轻声解释:“太累了。”
三个字,老实、平淡、没有辩解。
不是内卷,不是装人设,是真的太累了。
可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夜夜无休的搏命,不能说小臂旧伤拉扯刺骨,只能用最简单三个字草草带过。
顾萧寻看着他苍白温顺、半点不还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没处撒。
往常这人要么冷着脸不说话,要么惜字如金疏离到底,今天醒了居然老老实实听他怼,乖得反常。
他啧了一声,语气稍稍收敛,依旧不耐烦:“知道累还硬撑?别人体测都懂得放水偷懒,就你从头到尾绷得跟绷弦一样。现在晕了舒服了?耽误测试还耽误别人事。”
最后一句纯属嘴硬找补。
明明是他被迫留守,明明刚刚安安稳稳守了他一节课,此刻嘴上却半点好话没有。
许信不反驳,也不生气。
他太习惯顾萧寻这样了。
习惯他嘴贱、习惯他嫌弃、习惯他明目张胆的不喜欢。
正因习惯,所以那些扎人的话落下来,再也伤不到他,只让他心底藏的喜欢愈发安静、愈发卑微。
他缓了缓力气,微微抬身,想要坐起来。
身体一动,脑袋立刻一阵眩晕,小臂牵扯旧伤,酸软刺痛瞬间漫上来,他身形微晃,动作顿了半秒。
顾萧寻看见他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抵住他后背,稳稳托住。
掌心触到的脊背依旧冰凉单薄。
触感一瞬,他立刻收回手,像是碰了什么麻烦东西一样,皱眉道:“老实躺着别动,急什么。校医刚出去巡岗,等他回来检查。”
许信被他扶得稳稳的,安稳落回枕上。
方才那短暂的触碰,温热、干净、很近。
他眼底极浅的掠过一丝涟漪,快得看不见,面上依旧呆冷:“嗯。”
顾萧寻看着他这副无欲无求、呆呆冷冷的样子,彻底没话说了。
沉默充斥着校医室。
窗外风轻轻吹,枝叶沙沙作响。
顾萧寻坐回椅子,百无聊赖地瞥他:“我说你是不是天天不睡觉?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许信垂眸,轻声答:“有睡。”
“睡个屁。”顾萧寻直接拆穿,“正常人能熬到跑道上晕倒?你这作息迟早把自己搞废。”
许信没有再接话。
他没法接。
他的夜晚从来不是睡觉,是赛场、是血汗、是拼尽全力换生活费的硬仗。
白昼的安稳读书时光,是他拼尽黑夜换来的、唯一的喘息。
两人安静对峙着。
一个满心都是吐槽、嫌弃、看不惯对方的死撑性格。
一个满心都是藏不住、不敢露、无人知晓的柔软心动。
过了两分钟,顾萧寻看着他一动不动、安静虚弱的样子,莫名有点不自在,别扭地丢过来一瓶温热的温水。
“池礼刚才托人送来的,放温了,你喝点。”
他不说自己刚刚默默帮他捂温的,只推给池礼。
许信抬手接过。
指尖碰到瓶身温热的温度,心底也轻轻暖了一点。
他捧着水,慢慢抿了两口,沙哑的喉咙舒服不少。
他低头看着瓶口,安静几秒,忽然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谢池礼。
是谢他刚刚留守、谢他扶住自己、谢他没放任他不管。
声音很轻,温温软软,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顾萧寻闻言愣了下,随即耳根微热,立马别开脸,嘴硬敷衍:“别谢我,我是被老师逼的。你别多想。”
他半点不领情,依旧是那副厌烦搭理你的模样。
许信抬眼,静静看了他张扬桀骜的侧脸两秒,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温柔,随后轻轻合上眼,继续躺着调息。
室内再度安静。
一人假寐藏心事。
一人闲坐嫌麻烦。
风从窗缝穿过,悄悄带走少年藏了一整个秋天的心动,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等校医推门回来时,看见的就是——
冷淡安静的学霸安稳躺着,散漫桀骜的校霸不耐烦坐在床边,典型的互不待见、强行共处的模样。
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昼夜的秘密、隐秘的心动、错位的明暗,依旧被牢牢藏在风里、眼底、黑夜里。
校医拎着医药箱走进来,打破一室凝滞的安静。
他先抬手探了探许信的额头,又按压两侧太阳穴简单问诊,听完顾萧寻复述的晕倒全过程,一边翻找葡萄糖口服液一边叮嘱:“就是长期睡眠不足、体力透支加上轻微低血糖,没有器质性毛病,万幸没大碍。今天剩下的体测不用参加,下午也准许请假回家休养,好好补觉,别再拼命硬扛。”
许信安静躺着,缓慢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起伏。
校医拆开两支葡萄糖递给他,又拿了两盒补气的冲剂放在床头柜:“温水冲服,一天两次,最近少剧烈运动。”
交代完注意事项,校医转头看向顾萧寻:“辛苦你照看一节课,现在可以回操场继续测试了。”
顾萧寻站起身,随意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扫过床上脸色依旧惨白的许信,嘴上习惯性带出几分嫌弃:“听见没,以后别拿身体硬撑,真晕出大问题没人替你扛。”
这话听着刺耳,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叮嘱。
许信抬眸看向他,眼尾浅淡的泪痣在天光下柔和几分,声音虚弱沙哑:“知道了。”
顾萧寻没再多留,揣好手机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半秒,余光回头瞥了一眼安静卧床的少年,随即快步踏出校医室,关上房门。
房间再次只剩许信一人。
耳边彻底没了少年张扬贱气的语调,心底那点方才短暂相处滋生的微弱暖意,慢慢沉淀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小臂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连日擂台厮杀、昼夜连轴的消耗全部涌上来,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他躺了十多分钟,勉强攒够力气坐起身,缓慢整理好褶皱的校服,将校医开的药品全部塞进书包夹层,和拳场护腕、面罩放在一处。
走到校医室门口,恰好碰上折返回来拿水杯的池礼。
池礼看见他能起身,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满脸担忧:“你现在能走吗?老师已经批好你的请假条了,我本来想送你回家,可男生一千五马上要轮到我上场。”
“不用送,我自己可以。”许信轻轻推开他的手,语速迟钝平缓,“你去测试,我自行离校。”
池礼放心不下,反复叮嘱好几句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才急匆匆赶回操场。
许信捏着请假条,独自穿过空荡荡的教学楼,沿路只有保洁阿姨打扫走廊,秋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微微发寒。
走到校门口,保安核对完请假条放行,校外街道人声喧闹,放学、体测结束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唯独他孤身一人,朝着僻静老巷的方向慢行。
他刻意避开主干道人群,拐进那条隔绝所有校园烟火的幽深小巷。
老旧路灯还没亮起,巷内光线昏暗,斑驳墙面落满梧桐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到巷尾无人杂物堆后,他停下脚步,缓慢卷起校服长袖,小臂大片青紫淤血清晰暴露,轻轻一碰便传来尖锐酸胀。
他拿出顾萧寻前几日默默放在他桌角的化瘀药膏,指尖蘸取足量药膏,细细涂抹覆盖整片淤青,微凉药性渗入皮肉,稍稍缓解持续不断的钝痛。
涂抹完毕,重新拉好衣袖遮盖伤痕,他坐在堆积旧木箱上,短暂放空休息。
脑海不受控制回放校医室独处的画面。
顾萧寻嘴硬吐槽他死撑,下意识伸手扶住失衡的自己,别扭递来温水,临走前直白的叮嘱,一幕幕清晰浮现。
心底压抑许久的暗恋悄然翻涌,温柔酸涩缠在一起。
他清楚顾萧寻打心底厌烦白天呆板拘谨的自己,今日留守、照料、叮嘱,仅仅是出于同班同学最基础的本分,没有半分特殊对待。
可仅仅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足够让藏在冰山外壳下的心动泛滥许久。
他不敢奢望更多,不敢暴露心意,更不敢让对方知晓自己昼夜割裂的人生。一旦秘密揭穿,顾萧寻那份仅存的、出于礼貌的体恤,都会尽数消散,只剩下更深的排斥与隔阂。
休息半小时,体力稍稍恢复,许信背起书包起身,缓步走出老巷,去往街边公交站台。
乘车回到老旧居民楼,打开家门,屋内冷清安静,没有任何人等候。
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垫腹,按照校医嘱咐冲好补气冲剂喝下,他没有立刻休息,坐在老旧书桌前,摊开习题册提笔刷题。
哪怕身体透支、浑身酸痛,他也不肯停下课业。白天的优等生身份是他唯一安稳的退路,不能因为一次晕倒落下进度。
笔尖落在纸面,动作缓慢克制,左臂刻意减少发力,全程依靠右手支撑书写。
写了不到两页,脑袋再次泛起昏沉,眼前文字层层叠叠模糊一片。
许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脑海里又一次浮现顾萧寻桀骜张扬的侧脸。
他安静垂眼,藏好眼底无人窥见的柔软,强迫自己压下纷乱心绪。
黄昏缓缓落幕,天色一点点沉成墨蓝。
往常这个时段,他会收拾装备奔赴城郊地下拳场,可今日校医明确叮嘱禁止剧烈运动,加上身体实在扛不住高强度对抗,他只能拿出手机,给拳场管事发去消息,临时申请休赛一晚。
管事很快回复应允,叮嘱他养好伤势,不用勉强上场。
取消比赛的夜晚,难得拥有一整段完整空闲时光,不用擂台搏命,不用强忍伤痕厮杀。
许信躺上床,盖好薄被,却毫无睡意。
窗外秋风拍打玻璃窗,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脑海反复回放白日操场晕倒、校医室独处的画面,顾萧寻每一句嘴硬的吐槽、每一个下意识照料的小动作,反复在心底盘旋。
他性子天生冷淡木讷,不懂如何倾诉心意,不懂如何靠近喜欢的人,只能隔着教室几排课桌,靠着不动声色的余光偷偷留意,借着偶然独处的片刻暗自珍藏温柔。
这份喜欢安静、卑微、不见天日,一半藏在白日课本缝隙里,一半埋在黑夜擂台血汗之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许信按时清醒,身体酸痛缓解大半,只是脸色依旧透着淡淡的苍白。简单洗漱吃完早饭,收拾书包前往学校。
走进高二三班教室时,早读还未开始,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学生。
池礼看见他进门,立刻快步迎上来,再三询问他身体状况,确认他无大碍才放下心。
后排,顾萧寻正和兄弟闲聊昨日体测趣事,余光瞥见走进教室的许信,下意识抬眼多看了两秒,看见对方依旧苍白的面色,嘴上随口扬声调侃一句:“哟,硬撑选手总算回归课堂,今天可别再跑两步直接栽倒。”
语气还是一贯的贱兮兮,不带恶意,单纯习惯性吐槽。
周围男生跟着哄笑两声。
许信脚步微顿,视线轻轻掠过后排少年,心底那点藏好的酸涩暖意轻轻晃动,面上依旧冷淡木讷,没有回应,安静走到自己座位落座,拿出课本低头预习,仿佛方才的调侃与自己无关。
顾萧寻见他依旧一副不爱搭话的冷木头模样,撇撇嘴收回目光,转头继续和身边兄弟说笑,转瞬便将昨日校医室留守照料的小事抛在脑后,只当是一次麻烦又无趣的临时任务。
许信垂眸盯着书页,耳边清晰听着后排少年肆意张扬的说笑声,眼尾那颗浅淡泪痣藏在低垂的长睫之下,掩住了一整个秋日,无人看破的绵长心事。
窗外梧桐风再次穿过窗棂,吹起书页边角,隔开前后两排少年,隔开一份直白的厌弃,与一份深埋心底、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