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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年旧事 琉璃鱼缸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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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鱼缸盛着澄澈清水,一尾赤红锦鲤悠然摆尾,粼粼水光映着满庭春光,也映着苏婉婉骤然震颤的眼眸。
她怔怔凝望着缸中鲜活小红鱼,目光辗转,又落回身前黑衣凛立的林葱身上。
方才满堂笑语喧嚣尽数褪去,世间万物于此刻仿佛尽数消隐,只剩下眼前人、眼前鱼、藏了两世的执念与思念,轰然破闸而出。
就在苏婉婉心绪翻涌、几乎克制不住颤抖之时,林葱微抬纤手,轻轻拂过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浅温柔,带着一丝极淡的慵懒缱绻。
风丝微动,拂开整齐束起的额发,一缕细碎莹白发丝悄然露了出来。
不多、不密,单单一绺,藏在乌黑青丝之间,若隐若现,却精准戳中苏婉婉心底最深的记忆。
一模一样。
和她二十二世纪朝夕相伴的小黑,头顶那撮雪白绒毛,分毫不差。
下一秒,素来冷面寡言、万年无波的林葱,忽然对着她,极轻极浅地弯了弯唇角。
不是公务制式的客套笑意,不是宫廷疏离的敷衍颔首。
那抹笑极淡、极软,藏着独属于她们彼此的亲昵、纵容与久别重逢的温柔,熟悉得刻入骨髓、融入神魂。
轰——
苏婉婉心底最后的镇定彻底崩塌。
全身血液骤然涌上心头,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发热,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狂喜交织翻涌,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找了整整两月。
夜夜入梦空等,日日遍寻不得,以为小黑消散在时空裂隙,以为两世羁绊彻底断绝,以为她孤身一人飘零异世、再无归依。
原来……原来她一直都在。
那只献祭神魂、碎尽修为、跨世渡她重生的小黑,没有消失。
它化作人形,藏于深宫,化身太后身边第一侍卫林葱,女扮男装,隐忍蛰伏,默默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岁岁护她,寸寸相伴。
眼前的林葱身姿挺拔清挺,约莫七尺身形,将近一米七的高挑身段,褪去了从前小猫的软糯娇小,长成了这般清俊绝尘、凛冽孤傲的模样。皮囊变了,身份变了,气场变了,可那缕白发、那抹浅笑、独属于她的温柔脾性,半分未改。
万千思绪、两世相思,尽数堵在喉头,苏婉婉几乎克制不住扑上前的冲动,想伸手揉一揉她满束的黑发,想抱抱这个跨越时空归来的小家伙,想亲口唤一声小黑。
可满堂宾客林立,皇室仪仗在前,众人目光灼灼,她只能死死按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压眼底湿热。
这时,林葱收敛眼底私藏的温柔,恢复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对着她从容拱手一揖,语调清淡,却藏着唯有二人能懂的深意:
“苏三小姐,别来无恙。”
她声线平稳无波,徐徐开口,埋下陈年伏笔:“昔年大相国寺太后进香,小姐随相爷一同前往,你我曾有一面之缘。属下昔年在佛前立誓,待小姐及笄成人之日,必备厚礼相贺。今日双鲤为贺,这份心意,想来不算轻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体面周全,在外人听来不过是深宫侍卫信守佛前誓约,重情重义。
唯独苏婉婉听得心头滚烫,眉眼控制不住的弯起,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一路漾满整张脸庞,灿烂得像盛放的繁花,几乎要笑成一朵舒展的菊瓣。
是她,真的是她!
所有疑惑、所有茫然、所有孤寂,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多谢林侍卫。”苏婉婉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满眼藏不住的欢喜。
林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转瞬掩去,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态:“属下宫中公务缠身,不便久留。往后苏三小姐但凡有难处,可随时传信寻我。属下身为太后近身一等侍卫,可随时为小姐分忧听差。”
句句恪守尊卑,字字皆是克制。
明明近在咫尺,满腔牵挂,却只能以君臣、官民之礼相待,隐忍不语,藏尽情深。
苏婉婉望着她清冷俊雅的眉眼,心底欢喜泛滥,一时情难自抑,脱口便问:“林侍卫,你既赠我锦鲤,想来应是极爱食鱼?”
一句家常问话,天真直白,毫无闺秀矜持。
落入场中,顿时引得周遭世家闺秀、贵妇公子低低笑开。
众人皆窃窃私语,打趣连连。
“三小姐今日怕是真被林大人风姿迷了心窍。”
“这般庄重场合,竟问起旁人爱吃什么,太过直白可爱。”
“想来是林大人容貌清绝,世间罕有,小女儿心性,一时失言罢了。”
满堂戏谑轻笑萦绕耳畔,苏婉婉全然不在意,目光灼灼只凝着眼前一人。
林葱垂眸看向她,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语气依旧清冷端正,一本正经应声:“属下确实偏爱食鱼、食虾,但凡河海鲜腥之物,皆喜。”
话音稍顿,她微微俯身,凑近苏婉婉耳畔,压低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补了一句:
“我还喜欢吃——猫粮。”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熟悉又软糯的私语,精准戳中苏婉婉所有笑点与泪点。
积攒两月的思念、压抑已久的情绪、重逢的狂喜尽数炸开。
苏婉婉瞬间笑弯了腰,笑得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眉眼弯得彻底,泪水都笑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摆了摆,又急又喜,小声赶人:“快走快走!你别在这里待着了!再待下去,我真要忍不住变成猫,原形毕露了!”
林葱直起身,面色依旧清冷无波,仿佛方才耳畔私语的软糯狡黠,从未出现过半分。
她淡淡反问,语调平稳从容:“所以,小姐笄礼绣黑猫,是为静待猫归?”
一句话,精准道破她所有执念。
苏婉婉笑意一滞,随即愈发羞赧欢喜,连连摆手催促:“不是!你快走!我撑不住了,我要独自缓一缓!”
见她眉眼弯弯、满心雀跃的模样,林葱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切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既如此,三小姐好生休憩,后会有期。”
话音落,不待众人反应,她足尖轻点地面,黑衣身影骤然腾空而起。
身姿轻盈如蝶,掠风绝尘,轻功出神入化、行云流水,转瞬便掠出相府高墙,消失在茫茫天际,只留一缕清风拂落庭前繁花。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啧啧称奇,惊叹不绝。
“天呐!林大人的轻功竟这般绝世!”
“传闻林侍卫武功位列江湖前十,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有这般绝世高手贴身守护太后,也难怪后宫安稳,四方震慑!”
众人望着林葱离去的方向,久久惊叹,议论之声连绵不绝。
话题渐渐从绝世武功,悄然转到深宫秘辛、朝堂旧事之上。
几位阅历深厚的世家贵妇凑在一处,压低声音闲谈,缓缓掀开二十年前尘封的皇室旧事。
二十年前,当今圣上尚是东宫太子吴鸣,彼时他微服游历民间,机缘结识寒门士子苏大通,二人意气相投,义结金兰,定下半生手足情谊。
早年太子与原配皇后洛冰清自幼相识,成婚之后恩爱缱绻,琴瑟和鸣,是当年朝野人人艳羡的璧人。可偶遇江湖名号玉罗刹的三房生母,一时被对方飒爽不羁的江湖风骨牵动心神,心底悄然生出异样情愫。
心思的细微转变,终究瞒不住朝夕相伴的洛冰清。皇后察觉太子心有旁骛,心中寒涩,为分去太子心神、稳固自身地位,便将自幼养在身边的义妹洛玉洁接入东宫,举荐入宫封为贵妃。
洛玉洁入宫之后颇得太子眷顾,没过多久便诞下皇子,便是如今常年在外游历、在文臣之中声望极高的皇三子武战。
接连孕育子嗣损耗元气,再加上经年郁结在心、日日困在夫君心系旁人的苦楚之中,后来洛冰清诞育嫡长公主之时,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皇后骤然离世,东宫空了正位,太子手握储权,静候登基。可失去之后,吴鸣才幡然醒悟,当年对玉罗刹不过是萍水相逢生出的片刻新鲜感,那位默默陪他年少困苦、倾尽一生真心待他的结发妻洛冰清,才是自己刻在心尖的挚爱。
痛失挚爱,悔恨噬心,往后即便登临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他也再没有动过立后的念头。偌大后宫,空置后位数十年,便是用来悼念亡妻、弥补毕生憾事。
众人说到此处,无不唏嘘感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念动心,白白断送了原配性命。”
“圣上半生空悬后位,看似无情,实则是后知后觉的绵长深情。”
满庭私语簌簌,旧年秘辛层层浮出。
众人感慨帝王迟来的悔意与造化弄人,唏嘘苏相与皇室纠缠半生的缘分。
唯独立在繁花之下的苏婉婉,心底早已被重逢小黑的狂喜填满,无暇深究深宫爱恨纠葛。
她垂眸看着缸中悠然游弋的小红鲤,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两世飘零,终得归处。
小黑未弃,旧念皆圆。
它跨越时空,碎身化人,蛰伏深宫,默默伴她长大,贺她笄礼,护她余生。
从今往后,她在这权谋翻涌、人心叵测的大燕京华,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拂庭前,落英纷飞,满堂喧嚣依旧。
可苏婉婉的心底,早已落满温柔星光,满目安稳,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