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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家丑的重量
沈阁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清辞就坐在对面,不催,不问,只是陪着他沉默。
灯火在两人中间静静燃着,将那张薄薄的纸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最后,沈阁老开口,声音低沉:"林氏,这些年……我真的没有察觉。"
"父亲政务繁忙,内宅的事,素来是由她主管。"沈清辞说,"账目的问题,若非刻意去查,很难发现。"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诗会之前。"沈清辞停顿了一下,"我猜到了林氏会有动作,便提前让人去查了。江文渊和林氏名下庄子之间的往来,正是那时候查到的。"
沈阁老抬起眼,看了她片刻,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当年我续弦,是因为你母亲去得早。我想给这个家找一个能主事的人。"他顿了顿,"没想到……"
"父亲,"沈清辞轻声说,"这不是您的错。"
沈阁老摆了摆手,神情有些疲倦,像是老了几岁:"也罢。是我识人不清。"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最终开口:"把林氏叫来。"
林氏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进书房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梳得整齐,神情比沈清辞预想的还要镇定。
但她进门之后,眼角的余光扫过书桌上的那张纸,镇定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沈阁老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坐。"
林氏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
沈阁老没有绕弯子,把那张纸推过去:"你自己看。"
林氏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随即抬起眼,矢口否认:"老爷,这是污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林氏,"沈阁老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若还想留一分体面,就不要再说这种话。"
林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开口。
沈清辞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将春杏事先整理好的账册和证人名单,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轻声说:"父亲,这是明细。古玩铺子的东家,已经请人核实过,他愿意出来作证。那几笔账目的问题,沈家的账房先生也已经确认了。"
林氏看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道恨意,随即又压下去。
沈阁老翻看了一会儿,将东西放下,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林氏:"你买通江文渊诬陷清辞的事,是真的?"
林氏沉默。
"林氏!"
林氏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头颅低下去,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老爷……我也是没有办法。清雅是庶女,将来在沈家的日子不好过,我不为她多想,谁替她想?沈清辞有才华,有名声,清雅和她比起来,什么都不是。我……我只是想让她不那么被动。"
"所以你挪用公款,倒卖字画,给她攒嫁妆?"沈阁老声音低沉,"所以你买通旁人,用诬陷来毁掉清辞的名声?"
"我……"
"你闭嘴。"
沈阁老抬起手,这三个字压下来,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林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再开口。
沈阁老盯着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清辞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送官?沈家的体面就没了。官司一旦打起来,账目的问题、诬陷的事、林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会摆在明处,成为京城饭桌上的谈资。
不送官?林氏吃到甜头,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沈阁老是个聪明人,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只是——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林氏,是舍不得那些年的情分,舍不得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要面对的那种唏嘘和懊悔。
沈清辞等了一会儿,轻声开口:"父亲,女儿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说。"
沈阁老抬起眼:"说。"
"上次林氏陷害女儿,您只是训斥一番。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沈清辞说,语气平平,不带任何情绪,"如今她又做出这种事,若是置之不理,她不会就此收手的,孙女也没有办法安生。但若是送官,终归是沈家的家事,传出去,对沈家的声誉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不如将她送去乡下,远离京城,永不许回。钱财上断了来源,眼线上断了联系,她便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沈阁老听完,沉默片刻,低声问:"清雅怎么办?"
"清雅是沈家的人,自然由沈家照看。"沈清辞说,"她的婚事,待日后再做安排,不会亏待她。"
沈阁老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什么,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他转向林氏,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温度:"林氏,你听到了?"
林氏抬起头,泪痕还在,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恨意,只剩下某种空洞的东西:"……我听到了。"
"明日便动身。"沈阁老说,"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乡下,但从此之后,你便留在那里,不得回京,不得与京城任何人私下往来,不得再插手沈家的事。"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若是违背,账册和名单上的那些事,我会一并送到京兆尹那里去。"
林氏的手在膝上攥得更紧了,指节都白了。
但她没有再说话。
林氏被人带下去,书房里只剩下沈阁老和沈清辞。
灯快燃到底了,火苗跳了几下,昏黄的光映在沈阁老的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深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子泄了什么力气,低声说:"清辞,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沈清辞抬起眼,看着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父亲没有亏待女儿,这已经足够了。"
沈阁老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沈清辞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父亲,沈清雅那边,女儿会去说一声。您不用担心。"
身后传来沈阁老低沉的声音:"……好。"
沈清雅住在西厢院,沈清辞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丫鬟们见了她,目光都有些躲闪,快步让开路来。
沈清辞在门口站定,让春杏在外候着,自己走进去。
沈清雅坐在灯下,神情僵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清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开口:"你母亲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沈清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有些发白。
沈清辞没有绕弯子:"你母亲明日离京。清雅,我来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母亲做了什么,你在沈家的位置不会变。"
沈清雅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神里却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恨,也有一丝惊讶,还有什么,说不清楚。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清辞平静地回视她:"因为你是沈家的人。"
沈清雅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把眼睛移开,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清雅,你要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等回答,走了出去。
院子里,春风带着一股清凉,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春杏跟上来,低声问:"小姐,沈清雅……会不会记恨您?"
"会的。"沈清辞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
春杏想了想,又问:"那您告诉她,是因为?"
"因为仇人太多,是累赘。"沈清辞抬起眼,看向院子那头深深的夜色,"我给了她一条路,走不走,是她的选择。"
春杏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西厢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随即转过身,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今晚的事,到这里就可以放下了。
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第二日清晨,林氏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临行前,她在车帘后面,往沈府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清辞没有去送。
她在自己院子里的书桌前坐着,提笔,想了想,开始给清音社的姐妹们写帖子——下一次诗会的主题,她已经想好了。
春杏端来热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小声问:"小姐,林氏走了,您不去看看?"
"不去。"沈清辞头也不抬,"和她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京城的清晨正在慢慢醒来,远远地传来叫卖声,混着鸟鸣,喧嚣而又生动。
沈清辞喝完粥,放下碗,拿起帖子,再次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折起来,交给春杏:"送出去吧。"
"是,小姐。"
春杏走出去,院门轻轻一响,又归于寂静。
沈清辞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顾景行在诗会上问的那句话——林氏在乡下,怎么能调动五百两银子?
她垂下眼,慢慢想着这个问题。
五百两,是林氏这些年私下攒下的。
但林氏一个被休的妇人,只凭那些银子,就能找到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机,以这么精准的方式出手——
这背后,真的只有林氏一个人吗?
沈清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暂时搁置。
她拿起一张新的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然后看了片刻,轻轻叠起来,收进袖中。
窗外的阳光已经铺进来,将书桌上的墨迹晒得透亮。
有些事,不急在一时。
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