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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德尔斐的醉意诗篇 ...

  •   记忆回廊倒计时:28天12时

      德尔斐的废墟是滚烫的。

      不是温度,是记忆的余温。亚伦和林弦从传送光芒中跌出时,摔在一片开裂的大理石地面上。正午的希腊阳光毒辣,空气里弥漫着百里香和橄榄油的气味,远处是帕纳索斯山青灰色的山脊。

      “这里是…”亚伦撑起身,冰蓝色瞳孔在强光中收缩。

      “阿波罗神庙的圣道。”林弦指着前方——尽管只剩地基和几根断裂的多利克柱,但那条通往山腰的神道依然清晰。道旁倒着无数雕像基座,曾经供奉着各城邦进献的珍宝。

      他话音未落,心脏猛然一抽。不是他的心跳,是亚伦的。契约连接让两人能模糊感知对方的生理状态,此刻亚伦的心脏正疯狂擂鼓,血液流速是正常的三倍。

      “你的诅咒——”林弦转头,呼吸骤停。

      亚伦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间渗出金光。那不是血,是液态的光,灼热到让周围空气扭曲。他脖颈和脸颊的金色纹路全部亮起,像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肤下,纹路蔓延,逐渐在额头汇聚成一个火焰冠冕的图案。

      “赫…拉…克…勒…斯…”亚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在喷火。

      林弦扑过去想扶他,但手刚碰到亚伦肩膀就被烫得缩回——皮肤接触处瞬间起了水泡。这不是普通高温,是神火,能焚烧凡躯。

      “别碰我!”亚伦低吼,身体因剧痛蜷缩,“阿波罗…他在神庙里…感应到我了…神火在暴走…”

      林弦环顾四周。废墟空荡,只有风声。但若闭上眼,用血脉去感应,能“看见”另一种景象——

      废墟之上,重叠着一个辉煌的幻影:完整的神庙,白色大理石反射阳光,青铜大门敞开,门内祭坛火焰熊熊。火焰中,有一个金发男子的轮廓,手持七弦琴,正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阿波罗的残念。太阳神虽已随希腊诸神沉睡,但德尔斐作为他最重要的神谕之地,依然保留着他最强的印记。而这印记,对赫拉克勒斯后裔有着本能的敌意。

      “为什么?”林弦问,手悬在亚伦背上,想碰又不敢,“赫拉克勒斯和阿波罗有仇?”

      “抢过祭坛…抢过神谕…还抢过…”亚伦痛苦地喘息,“还抢过男人。特洛伊的美少年许拉斯…阿波罗也喜欢他…赫拉克勒斯抢赢了。太阳神记仇…记了两千年…”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讲神话八卦。林弦哭笑不得,但危机当前。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母亲笔记里关于“血脉平衡”的记载:

      “东方守护之血,源于大禹治水。水能克火,但亦能载舟。若遇西方神火暴走,可以血为引,构筑临时‘水脉封印’,但需满足三条件:一、守护者自愿;二、被守护者不抵抗;三、双方有初步信任。”

      信任…他们有吗?认识不到一天,但一起坠落过深渊,一起走过雪山,一起见过霍去病与阿喀琉斯的誓约。

      应该够了吧。

      “亚伦,”林弦单膝跪在他面前,割破自己左手掌心,让血滴在地上,“看着我,别抵抗。我要帮你平衡神火。”

      亚伦抬头,金色火焰在瞳孔里燃烧。他艰难地点头,眼神里有决绝的信任。

      林弦将带血的手掌按在亚伦心口。

      滋——

      水与火相遇的白气蒸腾而起。剧痛!林弦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仿佛有无数细针顺着血管逆流,要刺穿心脏。但他咬牙忍住,脑中观想大禹治水的画面:巨斧劈开龙门,黄河奔流入海,万水归宗…

      青色的水光从他掌心涌出,与亚伦胸口的金光交织。金光狂暴,像要吞噬一切,但水光柔韧,以圆融之势包裹、疏导、降温。渐渐地,火焰纹路不再蔓延,灼痛感减退,亚伦的呼吸平缓下来。

      “够了…”他哑声说,抓住林弦手腕想拉开,“再继续…你的血脉会受损…”

      “还差一点。”林弦额头全是冷汗,但手纹丝不动。他能感到,神火的核心还没平息,那里有一个古老的怨念在翻腾——是阿波罗留下的“诅咒之种”。若不拔除,下次爆发会更猛烈。

      怎么办?水能克火,但灭不了诅咒。需要…别的。

      他忽然想起霍去病盾牌碎片。那不只是“誓约之钥”,还是战场英灵的寄托物,里面有至阳至刚的战意,或许能震慑诅咒。

      “盾牌…”林弦另一只手摸出青铜碎片,按在亚伦胸口,叠在自己手背上。

      瞬间,战意爆发!

      不是杀气,是千军万马列阵的肃杀,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决绝,是霍去病与阿喀琉斯跨越生死的承诺。那股意志如出鞘的刀,笔直刺入神火核心。

      金光中传来一声遥远的、愤怒的尖啸——是阿波罗的诅咒被击伤了。但尖啸很快变成惊讶的轻“咦”,接着是恍然的大笑。

      火焰彻底熄灭。亚伦胸口的纹路暗淡下去,恢复成淡金色,不再发光。他瘫倒在地,浑身湿透,但眼睛恢复了清明。

      “谢…”他刚说一个字,就看见林弦的状态不对。

      林弦还保持着按手的姿势,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却没有焦点。他左眼的褐色褪成淡金,右眼的蓝色深如午夜。最可怕的是,他眼角在渗血——不是红色,是淡金色的血,像融化的琥珀。

      “林弦?”亚伦撑起身,轻拍他脸颊,“醒醒!”

      没有反应。林弦像一尊雕塑,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是反噬。强行用守护之血平衡神火,又以战意冲击诅咒,他的血脉超负荷了。亚伦想起老修女的话:“东方守护之血能平息神火,但若对方诅咒太深,可能要以眼为祭…”

      以眼为祭?

      亚伦颤抖着手,在林弦眼前晃了晃。瞳孔没有收缩反应。

      “不…”他心脏骤停,“不,不,不——”

      他一把抱起林弦,冲向神庙废墟深处。必须找到阿波罗,找到诗酒瓮,找到解救的方法。传说德尔斐的神谕能治愈一切,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神庙内部比外面更残破。地震和劫掠让这里只剩地基轮廓,只有最深处那间“内殿”还勉强有个拱顶。亚伦抱着林弦冲进去,将他小心放在一块较平整的石台上。

      “阿波罗!”亚伦仰头对着残破的穹顶嘶喊,“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救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风声呼啸。没有回应。

      亚伦跪下来,割开自己手腕,让神血滴在地上——这是最古老的祭祀方式,以血唤神。血液渗入石缝,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大理石地面在重组,碎块漂浮,拼合成完整的地板。墙壁浮现,壁画重生:奥林匹斯诸神的宴饮,特洛伊的战火,还有…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伟业后登上神山的场景。

      在最后一幅壁画前,空气波动,一个半透明的金发男子显形。他穿着古希腊长袍,怀抱七弦琴,面容俊美如雕塑,但眼神慵懒,带着醉意。

      “哟,赫拉克勒斯家的小子。”阿波罗的残念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飘过来,“两千年了,你家祖宗抢我男人的账还没算呢…嗯?这是…”他凑近看林弦,鼻子抽了抽,“东方守护之血?大禹的后裔?稀客啊稀客。”

      “救他。”亚伦抓住最后一丝理智,“他为了平衡我的诅咒,血脉受损,眼睛…”

      “瞎了。”阿波罗说得轻描淡写,“以凡人之躯强撼神之诅咒,没当场化成灰就不错了。不过…”他飘到林弦身边,俯身细看,“他这眼睛有点意思。左眼黄河,右眼波罗的海…混血?不对,是双重神裔。东方水神和…北欧海神?尼奥尔德那老家伙居然在东方留了种…”

      “怎么救?”亚伦打断神明的碎碎念。

      阿波罗直起身,抱着琴踱步:“救是能救。但我凭什么救?你祖宗抢我男人,你刚才还用霍去病的战意刺伤我的诅咒——那盾牌碎片上有阿喀琉斯的气息,那小子生前就不听我话,死了还给我找不痛快。你们这一脉,从祖宗到后辈到相好,都专克我?”

      亚伦深吸气,压下怒火:“您要什么代价?我的命?血脉?都可以。”

      “你的命不值钱。”阿波罗摆摆手,“赫拉克勒斯的后裔我见多了,都是些满脑子肌肉的莽夫。不过…”他忽然飘回来,饶有兴趣地盯着亚伦,“你有点不同。你刚才,是真心想替他死?”

      “是。”

      “哪怕他醒来后可能永远恨你,因为你的诅咒害他失明?”

      亚伦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是。”

      “哪怕他其实根本不认识你,你们才见面一天?”

      “是。”

      阿波罗沉默了片刻。神庙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诗朗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个醉醺醺的男声在哼唱,调子跑得没边。

      阿波罗扶额:“又来了。那醉鬼。”

      “谁?”

      “你祖宗的情敌的…朋友?”阿波罗也说不清,朝内殿角落飘去。那里有个半埋在地里的陶瓮,瓮口用蜜蜡封着,但封口裂了条缝,浓郁酒香飘出来。瓮边靠墙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黑发,唐装,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对月(虽然是大白天)高歌。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嗝。”

      亚伦愣了:“李白?”

      “可不就是那诗疯子。”阿波罗飘过去,踹了陶瓮一脚(脚穿过去了),“一千两百年前跑来德尔斐,说是追着月亮迷路了,赖在我这儿不走,非要跟我拼酒。拼了三天三夜,我输了——妈的,凡人怎么能喝那么多?然后他就用诗换了我一瓮‘神酿’,说留给有缘人。”

      李白(的残念)抬起头,眯着醉眼看向亚伦:“哟,新来的?会喝酒不?”

      “诗仙前辈,”亚伦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朋友受伤了,需要救治…”

      “受伤?”李白摇摇晃晃站起来,飘到林弦身边,弯腰看了看,“哦,血脉反噬。小事小事,喝口酒就好。”他拔开酒葫芦塞子,就要往林弦嘴里灌。

      “等等!”阿波罗和亚伦同时喊。

      “你那酒是诗化成的,凡人喝了直接醉死!”阿波罗怒道。

      “我的神酿是太阳精华,他这状态喝了会自燃!”亚伦急道。

      李白看看两人,又看看林弦,忽然笑了:“你们啊,不懂。治这伤,就得用猛药。”他盘腿坐下,酒葫芦放在地上,“小子,你过来。”

      亚伦走近。李白(尽管是残念)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居然有实体触感。

      “你是赫拉克勒斯的种,他是大禹和尼奥尔德的种。金克木,水克火,本来相克。但你们之间,有‘情’。”李白醉眼朦胧,但眼神清澈了一瞬,“情能化克为生。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心口不那么痛了?”

      亚伦一怔。确实,诅咒平息后,灼痛感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像被温水包裹。

      “那就是了。他的血脉在帮你平衡,但代价是他的眼睛——他选择了用‘视觉’换你的‘痛觉’。要救他,你得还他一样东西。”

      “还什么?”

      “光。”李白指着林弦的眼睛,“他左眼连黄河,右眼连波罗的海。现在两条水脉都枯竭了,因为光没了。你得去把光找回来。”

      “去哪找?”

      阿波罗接口:“去他眼睛连接的两个地方——黄河源头和波罗的海深处。但你没时间了。外界一天,这里三天,等你去完回来,他早成真瞎子了。”

      “那怎么办?”

      李白和阿波罗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那笑容,像两个憋了千年坏主意的老友。

      “有个捷径。”阿波罗飘到陶瓮边,敲了敲瓮身,“这瓮里装的,是我和李白合酿的‘诗酒’。一半是我的太阳神性,一半是他的诗情。喝下去,能暂时让饮者拥有‘诗与光’的权能——你可以用诗构筑幻境,在幻境里去黄河和波罗的海,取回光。”

      “代价呢?”亚伦警惕。神明的好意从来昂贵。

      “代价是,你会醉。”李白认真起来,“不是普通的醉,是灵魂醉。你可能分不清诗与现实,可能永远困在幻境里。而且,一旦开始,必须完成整个仪式——你要在幻境里,为他写一首诗。一首能让他眼睛重新看见光的诗。”

      “我不会写诗。”亚伦苦笑,“我是考古学家,不是诗人。”

      “诗不在文字,在心。”李白盘腿坐好,示意亚伦也坐下,“闭上眼,想着他,想着你想让他看见什么。然后喝下诗酒,剩下的,交给醉意。”

      亚伦看向石台上的林弦。青年静静躺着,眼角金血已干涸,面色苍白如纸。他想起那双异色瞳孔——初见时,左眼如大地般沉静,右眼如海洋般深邃。现在它们黯淡了。

      他想让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想看见他醒来,想听他说话,想问他“等您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就够了。

      亚伦坐到李白对面,接过酒葫芦。阿波罗飘过来,手指一点,陶瓮的蜜蜡封印彻底碎裂,浓郁如液态阳光的酒液涌出,自动流入葫芦。

      “记住,”阿波罗最后说,“在幻境里,你会看见他最深的记忆,也可能看见你自己的恐惧。别迷失。”

      亚伦点头,举起酒葫芦,仰头灌下。

      酒液入口的瞬间,世界炸成光。

      幻境。

      亚伦站在一片混沌中,四周是流动的色彩和声音。他听见黄河的涛声,听见波罗的海的海鸥鸣叫,听见驼铃,听见古希腊的战歌,听见唐诗的吟诵…所有声音交织,逐渐清晰成一句话:

      “他想看见什么?”

      亚伦闭上眼(在幻境中闭眼),答案自然浮现:

      他想看见,路。

      不是地图上的路,是人走过的路。张骞的使节杖点在沙漠,玄奘的草鞋磨破在雪山,马可·波罗的笔划过羊皮纸,郑和的宝船犁开海浪…所有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相遇。

      于是幻境开始构筑。

      第一幕:黄河源头,星宿海。

      亚伦(在幻境中化身为一个虚影)站在雪山环绕的湖泊群中。这里是大禹治水的起点,也是林弦左眼连接的“水脉之源”。湖水本该清澈如镜,但现在一片浑浊,因为“光”被抽走了。

      湖中心,悬浮着一颗黯淡的珠子,里面封着一幅画面:年幼的林弦牵着母亲的手,在莫高窟看壁画。母亲指着飞天说:“弦弦,你看,她在笑。”小林弦仰头,左眼倒映着壁画色彩,右眼倒映着母亲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文物的记忆。

      要取回光,必须触碰珠子,但珠子周围有守护——不是怪物,是执念。大禹的执念:“治水者,当舍小家顾大家。”

      一个巨大的、由水流构成的虚影从湖中站起,声音如雷鸣:“尔为何人?欲取光,需答:治水与治情,孰重?”

      亚伦想了想,说:“都重。水不治,众生苦;情不治,一人枯。大禹三过家门不入,不是无情,是把对小家的情,化成了对众生的责。但这不对。”

      水流虚影一震:“何出此言?”

      “责任不能代替陪伴。”亚伦看着珠子里的画面,“林弦的母亲为了寻找星图失踪,父亲为了任务常年不归。他们都在治‘大川大河’,但他们的孩子,在夜里对着星空等他们回家。这不对。真正的守护,应该能让守护者也得到温暖。”

      沉默。良久,水流虚影叹息:“尔言有理。然光已黯淡,如何重燃?”

      “用我的记忆换。”亚伦走向珠子,手按上去,“我用我童年最亮的记忆——七岁时,父亲教我认星座,说‘每一颗星都是一位英雄的眼睛’。我把那片星空给他。”

      珠子亮起。里面的画面变了:还是莫高窟,但成年的林弦站在那里,身旁多了一个金发男人,两人并肩看壁画。阳光从窟顶洒下,照亮飞扬的尘埃。

      光,回归。

      第二幕:波罗的海深处,哥得兰岛。

      这里是北欧海神尼奥尔德的领域,林弦右眼连接的“海脉之源”。深海之下,没有光,只有幽蓝。一颗同样的珠子悬浮在珊瑚丛中,里面封着另一幅画面:少年林弦在斯德哥尔摩的冬天,站在波罗的海岸边,右眼望着结冰的海面,左眼望着东方。他在等谁?等父亲?等一个答案?

      守护者是尼奥尔德的执念,一个由海水构成的老人虚影:“海纳百川,然海水咸涩,因容纳太多泪水。尔欲取光,需答:远行与归家,孰重?”

      亚伦这次答得快:“归家重。但‘家’不是地点,是人。亚历山大东征万里,不是不想回家,是家不在了。他真正的家,在路上,在寻找的路上。林弦的父亲常年在外,但他心里,妻子和儿子就是家。所以林弦在等,等一条能把所有离散的人都接回来的路。”

      “尔能为这条路做什么?”

      “做路标。”亚伦再次触碰珠子,“用我的方向感换。我从小能感应方位,在迷宫般的遗址里从不迷路。我把这个给他,让他无论在哪,都能找到想见的人。”

      第二颗珠子亮起。画面变成:林弦站在撒马尔罕广场,但广场上不止他一人——母亲从尼雅遗址的壁画中走出,父亲放下枪走过来,陈教授抱着档案微笑…所有离散的人,都在路的那头。

      光,回归。

      第三幕:诗与镜之间。

      两颗珠子在亚伦掌心融合,变成一面小镜。镜中浮现的,是林弦此刻的状态:他的意识沉在血脉深处,被两股力量拉扯——东方水脉要他留下“守护”,西方海脉要他“远行”。他在挣扎。

      “该写诗了。”李白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带着笑意,“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路、关于家、关于相遇的话,凝成一首诗。不用押韵,不用对仗,真心就好。”

      亚伦看着镜中的林弦,想起那双等待的眼睛,想起那句“等您回来”,想起雪山上的并立,想起神火灼烧时他按在自己胸口的手。

      他开口,用古希腊语吟诵。语言自动翻译成林弦能理解的意象:

      “如果黄河是你的左眼,

      我愿是倒映在河心的星,

      夜深时轻轻闪烁,

      告诉你远方有人未眠。

      如果波罗的海是你的右眼,

      我愿是穿过海峡的风,

      拂过斯德哥尔摩的屋檐,

      捎来一句生涩的‘早安’。

      如果失明是相见的代价,

      我愿用我的瞳孔作灯,

      一只盛日出,一只装月升,

      从此你眼中有我凝视的晨昏。

      路很长吗?

      长到要走两千年。

      但如果你在尽头回眸,

      我愿把每一个脚印,

      都走成重逢的凭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小镜炸成光点,涌入亚伦身体。幻境开始崩塌。

      德尔斐神庙,现实。

      亚伦猛地睁眼,还保持着坐姿,酒葫芦滚在脚边。李白和阿波罗的残念飘在旁边,表情微妙。

      “诗写得…还行。”李白点评,“就是太直白,不够含蓄。但感情是真的,过关。”

      阿波罗则盯着亚伦的眼睛:“你的瞳孔…变色了。”

      亚伦摸出手机(居然还在口袋里),用前置摄像头看自己。冰蓝色的瞳孔,左眼深处多了一点金色,右眼深处多了一点青色——是黄河与波罗的海的光,残留在了他眼里。

      “这是…”

      “诗酒的副作用。”阿波罗耸肩,“你借用了他的水脉之光,就永远欠他一份‘光债’。以后你看东西,会不自觉地带上他的视角。不过也有好处——你现在能感应到水脉流动了,算是半个水神裔。”

      亚伦顾不上这些,扑到林弦身边:“他怎么样?”

      林弦的眼皮在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

      左眼褐色,右眼灰蓝,和之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金青纹路在流转,像有星河在眼底旋转。

      “亚伦?”林弦开口,声音沙哑。

      “我在。”亚伦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灼痛,只有温润的暖意。

      “我梦见…你在我眼前念诗。用希腊语,但我听懂了。”

      “那不是梦。”亚伦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林弦脸上,“是诗酒幻境。我去了黄河和波罗的海,把光找回来了。还欠你一首诗。”

      林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触亚伦左眼下的泪痕。

      “你的眼睛…有我的颜色。”

      “嗯。以后我替你看着世界,你替我感受温度。”

      很傻的对话,但两人都笑了。李白在旁边起哄:“哟哟,这就对上情诗了?比我和阿波罗当年肉麻。”

      阿波罗踹他(又踹空了):“谁跟你肉麻!是你单方面骚扰我!”

      林弦坐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视觉完全恢复了,甚至更清晰——他现在能看见空气中流动的灵脉光丝,能看见阿波罗和李白残念的完整形态,能看见亚伦身上淡金色的血脉流动。

      “诗酒瓮,”他看向陶瓮,“是第三把钥匙?”

      “对。”阿波罗飘过去,手一挥,陶瓮缩小成巴掌大,落在他掌心,“拿去吧。这酒你们也喝过了,剩下的就是普通美酒。但瓮本身是‘诗与光’的容器,能储存记忆和情感。遇到危险时,把想保护的东西往里一装,谁都夺不走。”

      李白也递来酒葫芦:“这葫芦送你们。里面还剩一口‘真言酒’,喝下去会说三句真心话。慎用,可能会引发血案。”

      亚伦郑重接过两样东西。诗酒瓮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唐诗和古希腊文交织的铭文;酒葫芦轻飘飘的,但摇晃时有液体声。

      “最后一件事。”阿波罗神色严肃起来,“你们在幻境里的时候,我感应到…有外人闯进星图了。从撒马尔罕的青铜门裂缝进来的,三个人,都带着‘虚无之影’的能量波动。他们正在记忆回廊搜索你们。”

      亚伦和林弦脸色一变。

      “他们怎么进来的?”林弦问。

      “谢尔盖用灵脉扰动器强行开门,虽然门没全开,但撕开了缝隙。”阿波罗看向东方,仿佛能透视时空,“最多一天,他们就会找到德尔斐的传送点。你们得赶快离开,去巴比伦取最后一钥。”

      “但巴比伦的守护神塔穆兹…”亚伦皱眉。

      “塔穆兹脾气古怪,但有个弱点。”李白插话,“他爱听故事。特别是爱情故事。你们把刚才那首诗润色一下,编成个动人传说,他可能一高兴就把玉圭给你们了。”

      “……”

      靠谱吗?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怀疑。

      “别这副表情。”阿波罗挥手赶人,“快走快走。记得,三把钥匙集齐后,回记忆回廊神庙,放在祭坛上,心门就会开。门后是星图核心的最终考验——‘丝路天婚’仪式。到那时…”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到那时,你们得做出选择:是要星图重启,文明融合,但可能永远绑定在一起;还是要自由,放弃仪式,但星图彻底熄灭,人类文明走向孤立。没有中间选项。”

      “绑定…”林弦低声重复,“是什么意思?”

      “灵魂绑定。”阿波罗难得认真,“你们的记忆、情感、乃至部分命运会交织。一人受伤,另一人感同身受;一人死亡,另一人可能也活不久。但好处是,你们能共享力量,能真正操控星图,能让丝路灵脉重新流动。代价很大,收益也很大。”

      亚伦握紧林弦的手:“我们还有多久考虑?”

      “拿到玉圭后,心门开启前,有三天时间。”李白说,“好好想。别学我和阿波罗,一个不敢说,一个装不懂,磨叽了一千年还是俩残念。”

      阿波罗恼羞成怒:“谁跟你磨叽!我是太阳神,你是醉鬼诗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明明偷看我写诗——”

      两神又开始斗嘴。亚伦和林弦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走吧。”林弦下地,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去巴比伦。”

      “嗯。”

      两人再次滴血,启动传送。在光芒中,亚伦最后看了眼德尔斐的废墟。阿波罗和李白还在斗嘴,但斗着斗着,李白忽然把酒葫芦扔给阿波罗,阿波罗接住,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两人同时大笑。

      也许,他们也没那么遗憾。

      光芒吞没一切。

      再次睁眼时,他们站在一片干燥的土丘上。夜幕低垂,星空璀璨,但星空下的景象令人震撼——

      前方,是一座倒悬的城市。

      不是倒立,是倒影。地面上是巴比伦遗址的土丘和残墙,但空中悬浮着一座完整的、发光的城市:空中花园层层叠叠,瀑布从高空垂落却向上流淌,伊斯塔尔门闪烁着琉璃光泽,一切都是倒着的,像水中的倒影被提到了空中。

      “巴比伦倒影…”亚伦喃喃,“塔穆兹的领域。”

      林弦仰头看着那座倒悬的城市,忽然说:“亚伦,如果…仪式之后,我们要永远绑定,你会后悔吗?”

      亚伦转头看他。星光下,林弦的异色瞳孔清澈,里面映着整座倒悬的巴比伦,也映着他自己。

      “不后悔。”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但如果你后悔,我们可以不绑定。星图熄灭就熄灭,文明孤独就孤独。我只要你…能自由选择。”

      很自私的话。但林弦笑了。

      “我也不后悔。”他轻声说,“但我们要先拿到玉圭,先活下去。然后…再一起决定未来。”

      “好。”

      两人走向倒影之城。在他们身后,沙漠的地平线上,三个黑影悄然浮现,手中的能量探测器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闪烁红光。

      谢尔盖的追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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