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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割麦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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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姥爷就起来了。
我是被院子里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木板门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踩在地上。
我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拿起手机一看,刚过五点半。
城里这个时间,我可能刚睡下不久。但在这里,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我套了件外套走出去。姥爷正蹲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手机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的磨。旁边还靠着两把,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把我尕狗娃吵醒了?”他没抬头。
“没,自己就,醒来了。”
“再睡一会去。”
“不用了,我帮您干干活。”
姥爷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一个城里丫头,干不了这活”,但又怕说出来伤到我。姥爷这辈子就这样,话不多,心思重,什么都在肚子里装着。
我没多解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磨镰刀。
我确实没干了这活。
磨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一高一低,像两个人的呼吸。院子角落里的鸡还没放出来,在笼子里咕咕地叫。东边的天际从灰蓝慢慢变成鱼肚白,又染上一层薄薄的橘色。
“姥爷。”
“嗯。”
“今天割麦子吗?”
“今天割。”
“就咱俩吗?”
“够了。地不大,一天能割完。”
我知道他说的“地不大”是客气话。麦田虽说不像当年承包的那么多,但少说也有三四亩,两个人在一天内割完,对姥爷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拼老命的事。
但我没再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说“姥爷我帮你”他会推辞,说“让人代割”他舍不得钱,说“别割了反正要征收”他不会听。
有些事,只能说了再做。
太阳露出头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麦田里了。
姥爷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镰刀,手里还拿着一把。他停下来,弯腰拔了几根麦杆,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在鼻底闻了闻。
“干了。再晚两天就要掉穗了。”他像是在和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眼前那片金色的麦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收住了,但我看见了。
姥爷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层一层地漾开,眼睛眯成两条缝,里面漏出浑浊却温暖的光。
“开始了。”姥爷说着,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唰的一声,那把麦子就齐根断了。他把割下的麦子放在一旁,又去抓下一把。
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几个动作,也弯下腰,照着他的样子割。
弯腰的姿势像在给大地鞠躬,每割一把都要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再直起来。。太阳还没升高,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麦芒扎在手背上,胳膊上,又痒又疼。
我偷眼看姥爷。
他已经割出去一大截,身后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割倒的麦子,麦穗都朝着一个方向。他弯腰、挥镰、起身、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像被量过一样,幅度不大,但从不浪费力气。
我想起小时候也跟他下过地,那时候我才六七岁,跟着在田埂上捉蚂蚱、摘野花,偶尔帮他捡掉落的麦穗儿。姥爷在前面割,我在后面捡,一边捡一边嚷嚷着累了渴了,姥爷就从腰间的水壶里给我倒水喝。
那时候,他的背还是直的。
现在,他每起一次身,都要用手撑着膝盖借力。
割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热气从地面蒸起来,麦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姥爷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回头看我见我已经落在后面十几米远,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回来把腰间的水壶递给我。
“喝水。”
我接过来,水是温的,带着铁壶的味道。我一口气喝了小半壶,又把壶递回去。
姥爷也喝了两口,然后站在地里,眯着眼朝远处望。
麦田的另一头有几台收割机在轰隆隆的跑,是隔壁赵家的地。机器走过的地方,麦子被齐刷刷的吞进去,秸秆被打碎的吐出来,麦粒收进了车斗。几趟下来,一亩地就割完了。
“姥爷,咱咋不用收割机?”我试探着问。
姥爷看了那台机器一眼,慢慢地说:“别人家的地,他们收。咱家的地,我自己收。”
“为啥?”
他没回答,弯腰继续割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这块地,他种了大半辈子。每一寸土他都翻过,每一株苗他都摸过。春天播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不对,麦子是夏天收的。一年又一年,他的汗落在这块地里,他的脚印印在这块地里,他的青春、他的中年、他的衰老,都在这块地里。
这是他的地。
他不想让机器来收。
他想最后再摸一摸那些麦子,最后再弯一次腰,最后再用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镰刀,亲自把这一季收成请回家。
就像一个人要送别老友,不会让别人代劳。
我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我不觉得累了。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姥爷终于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田埂那边努了努嘴:“歇歇吧。”
我两走到低头的槐树底下,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吃饭了——!”
是姥姥。
他提着一个竹篮,沿着田埂小路慢悠悠的走过来。头上顶着一块防风沙的头巾,脚上穿着自己缝的布鞋,走得不快,但很稳。竹篮在他手臂上晃晃悠悠,风把盖子吹开一角,露出里面搪瓷盆的白边。
“说了别送别送,大热天的。”姥爷嘴上这么说,人却站起来,迎过去几步。
姥姥把竹篮搁在树荫下,掀开盖布,一层一层往外拿。一盆米饭,一碗豆角炒肉,一碗西红柿炒蛋,一碟腌黄瓜,还有一壶凉茶。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用干净的纱布盖着,连筷子都用布裹了,怕落灰。
“你俩一上午割了多少?”姥姥蹲下来,一边摆碗一边问。
姥爷没答,坐下了,端起凉茶先灌了半壶。
我替他回:“快一半了,姥姥。”
姥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温温软软的,像晒过的棉被。
“我们麦麦累坏了吧?”她把筷子递给我,“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接过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姥姥的手跟姥爷的不一样。姥爷的手是粗粝的,像树皮;姥姥的手虽然也粗糙,但指节没那么大,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色——那是土地给她的印记。
我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烫的斯斯吹气。
“慢些吃,又没人抢你的。”姥姥笑着说,把凉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姥爷闷头吃饭,一口接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吃饭快,像是怕耽误了地里的活。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姥姥坐在旁边,自己不吃,就看着我们吃。她手里有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风不大,但匀,刚好够三个人用的。
蝉在头顶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今年的麦子好。”姥姥忽然说了一句。
姥爷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你爷爷那会儿,也种这块地。”姥姥又说,“那时候产量不行,一亩才收多少?两百来斤。现在你看看,这穗子,多沉。”
我知道姥姥说的“爷爷”不是亲爷爷,是姥爷的父亲。那老人我没见过,只在堂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看过一眼——黑瘦,颧骨高,眼睛盯着镜头,像盯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会儿交公粮,”姥姥把蒲扇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给姥爷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爹赶着牛车,天不亮就走了。粮站的人拿个铁签子往麻袋里扎,抽出来看看成色,说声‘行’,你爹那一整天脸上才有笑。”
姥爷的筷子慢下来,嚼东西的动静也小了。
“有一年,”姥姥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天旱,麦子只收了半车。交完公粮,剩下的不够吃到秋。你爹蹲在院子里,一袋烟接一袋烟,抽到天亮。”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
“后来呢?”我问。
“后来?”姥姥把蒲扇摇了两下,“后来你姥爷那时候才十来岁,跟你爹去北边工地搬砖,挣了钱买粮吃。你姥爷的肩膀就是那时候压弯的。”
姥爷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拿起镰刀。
“多少年的事了,还说它干啥。”他转身往麦田里走,步子比刚才快。
姥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叹气。
“去吧,割完了早回家。”她冲那个背影说。
姥爷没回头,只把手里的镰刀举了一下,算听见了。
姥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搪瓷盆一个一个码进竹篮里,用那块蓝白格子的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麦麦,你歇会儿再去,别学他,一辈子不知道累。”
“我不累,姥姥。”
“不累也歇。”她把竹篮挎上手臂,“地里的活干不完,人也得喘口气。”
她走了。还是那样,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老树。走到田埂尽头,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麦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拐上那条回家的土路,慢慢消失在杨树的阴影里。
我靠在槐树底下,闭了一会儿眼。
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西边去了,光线不再是白的,染了一层淡黄。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我把手插进地上的麦茬里,抓了一把土,攥紧,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有一些留在掌纹里。
姥姥说的那些事,我没经历过。
但她的手我记得。
小时候冬天,她的手总是皲裂的,一道一道的口子,往里面抹蛤蜊油,抹了也长不好。她给我洗脸的时候,那双手碰在我脸上,像粗糙的布。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总把脸往后缩。姥姥就笑,说“姥姥的手扎人,姥姥知道”,然后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两下,再轻轻碰我的脸。
其实是一样的,还是扎。
可后来我不缩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我就不缩了。
我站起来,拿起镰刀,走进麦田。
姥爷已经割出去老远,他的草帽在麦浪里一起一伏,像一艘快要沉下去的船。我跟上去,弯下腰,割我那一垄。
这回不像上午那么慢了。腰还酸,手还疼,但身体像是记住了那个节奏——弯腰,抓麦,拉镰,起身,放倒。五个动作连在一起,不用想,手脚自己就会动。
太阳慢慢往西沉,影子越拉越长。
我和姥爷之间隔着一片倒下的麦子,谁也不说话。镰刀割麦的声音此起彼伏,唰——唰——像两个人在对答。
有时候我抬头看他,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里只剩下一个剪影,瘦,硬,像一把用钝了的刀。
地越来越小了。
割到最后一垄的时候,姥爷忽然直起腰,把手里的镰刀倒过来,刀柄朝下,插在土里。他转过身,面朝已经割完的那一大片麦茬地,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直起腰。
整块地都空了。麦子躺在地上,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麦穗朝一个方向,像躺下的人在睡觉。麦茬齐刷刷的,矮矮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姥爷蹲下去,抓了一把麦茬,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丢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嘎嘣一声,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没有说话,沿着地边走了一圈。
我跟着他。
他的脚印踩在麦茬中间,深深的,踩断的麦茬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走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他停下来,摸了摸树干。
这棵树我从小就有。树皮皴裂,朝北的那一面长满了青苔,树干歪得厉害,像是被谁推了一把就没站起来。姥爷每年都要砍掉它的一些枝条,怕它倒了砸着人。但它一直没倒。
“这树是你姥爷的爹种的。”姥爷说,“那年他得了一个儿子,高兴,就种了这棵树。”
这是我第一次听姥爷说起这件事。
“那树怎么歪了?”我问。
姥爷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树干上。
“有一年发大水,风把树吹歪了。你姥爷的爹想把它扶正,扶了几回都扶不起来。后来就不扶了。”他顿了顿,“歪就歪吧,反正根还在地里。”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姥爷的肩膀上。他没有掸掉。
“走吧,该回了。”姥爷说。
我们往回走。姥爷走前面,我跟后面。麦子还躺在地里,明天要来捆,要来运,要来打场。今天的活是干完了,明天的还没开始。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姥姥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老年机,贴在耳朵上,在跟谁说话。她的声音不大,风把她的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嗯……嗯……麦子割完了……挺好的……你不用惦记……你忙你的……”
她看见我们,朝电话那头说了句“回来了,不说了”,就挂了。
“谁的电话?”姥爷问。
姥姥把手机揣进裤兜:“打错了。”
姥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走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哗哗地洗手。水冲到手上,冲下来的泥水在地上淌了一摊。
姥姥进了灶房,端出晚饭。一盆玉米糊糊,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的半碗豆角。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没有灯,月光够亮,什么都看得见。姥爷吃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两口一个。姥姥喝糊糊,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完了用舌头舔一下嘴唇。
“明天打场。”姥爷说。
“行。”姥姥说,“我把场院扫了。”
“你腰不好,别扫了,我扫。”
“你那腰还不如我呢。”
两个人不说话了,各自吃饭。
我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月光把他们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像干裂的土地。姥爷的眉毛白了,姥姥的头发白了,他们的手放在桌上,挨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
吃完了,姥姥收碗,姥爷又去躺椅上躺着。我帮着姥姥洗碗,她在灶房里烧水,我蹲在旁边,把碗一个一个递给她。
灶火的光映在姥姥脸上,红彤彤的。她的手在水里泡着,那些老茧泡软了,指甲缝里的泥土泡不掉。
“姥姥。”
“嗯。”
“那个电话,不是打错的吧?”
姥姥没说话,拿抹布擦碗,擦得很慢,一个碗擦了又擦。
“你妈。”她说。
我没接话。
“她问麦子收了没有。我说收了。她说想家了。”姥姥把碗摞好,放在碗架上,“我说想家了就回来。她说回不来,忙。”
灶膛里的火矮下去,柴烧成了炭,红亮亮的,慢慢暗下去。
姥姥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手,从裤兜里又掏出那个老年机。她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她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我。
“念念。”
我接过来,短信是妈妈发来的,只有几个字:“妈,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把这几个字念给姥姥听。
姥姥听完了,点了点头,把手机拿回去,揣进兜里。她走到灶房门口,朝院子里姥爷躺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来,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又亮了一点。
“她忙,我知道。”姥姥说,声音很低,“忙点好,忙了就不想家了。”
灶膛里的光一明一暗,映着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的眼睛里有火的光,也有别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
院子里,姥爷的蒲扇不摇了。大概睡着了。
我走出去,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噜呼噜的。
月亮已经到了屋顶上面。麦田在村外,黑沉沉的一大片,看不见麦子,只看得见空旷。
明天还要打场。
我搬了板凳,坐在姥爷旁边。姥姥从灶房里出来,也搬了板凳,坐在我旁边。
三个人,一院子月光。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气味,和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一个人的电话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