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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高铁在 ...

  •   高铁在平原上疾驰。
      楼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房屋,又从低矮的房屋变成大片大片的田地。我靠着车窗,看那些绿色、黄色、褐色的色块快速地后退,像一幅被风掀动的画卷。
      手机震了几下。
      周小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真回去了?你那个方案明天就要交,你不要命了?”
      “林麦你说话,你是不是被绑了?”
      “行了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个麦子熟了的事。你姥爷给你打的电话是吧?”
      “回去看看也好,但记得回来啊!甲方爸爸我可应付不来。”
      我打了两个字:“放心。”又觉得太敷衍,补了一个“嘿嘿”的表情包。
      周小小秒回:“你最好是。”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看窗外。
      其实方案已经写完了,昨晚凌晨三点多收的尾,随时都可以交。我没告诉小小,也没告诉任何人。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就像姥爷打电话只说了四个字。
      麦子熟了。
      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从高铁站转大巴,大巴再转镇上的小公交,晃晃悠悠将近两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泥土混着青草,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这个镇子变了,又好像没变。主干道铺了一层柏油,又多了几盏路灯,以前那个破旧的邮局拆了,原地立起一座灰白色的二层小楼,挂着“便民服务中心”的牌子。但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凳子上坐着的老人换了面孔,姿势却一模一样——扇子摇着,眼睛眯着。时光从扇底慢慢漏走。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水泥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杨树高了许多,枝叶交织在一起,搭出一条绿色的隧道。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着什么。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过那道弯,麦田就出现在眼前。
      我停住了。
      麦子真的熟了。
      一整片金色铺到天边,风一吹就翻起波浪,沉甸甸的麦穗弯着腰,穗芒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片金色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尽头那栋灰瓦白墙的老房子。
      姥爷就站在路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眯着眼朝我这边望。
      我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走近了才看清,姥爷又瘦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沟壑纵横,但眼睛还是亮的,是那种见过太多世事以后沉淀下来的清明。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家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饿了没?锅里有饭。”
      我摇摇头。
      他没吭声,继续往家走。
      三年了。
      我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堂屋还是老样子。
      桌子靠墙摆着,桌上盖着一个沾满油的锅盖,掀开,一碟糟肉,一盘洋芋丝,一碗烩菜。是姥姥做的。肉是温热的,洋芋是刚从地里挖的,烩菜上还飘着油花。
      我端着碗,筷子夹起一块糟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姥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我吃。
      “好吃吗?”
      “好吃。”
      “多吃点,看你瘦叽麻杆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米饭是今年新收的米,还没晒干透,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姥爷种了一辈子地,别的不说,米是好米。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姥爷没拦,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抽了一根烟。
      我洗完碗出来,他还在抽。
      “姥爷。”
      “嗯。”
      “征收的事,定了?”
      扇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摇起来。
      “定了。下个月量地,年底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地里的洋芋该浇水了。可我看到他握着扇柄的手指收紧了,青筋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我在他旁边坐下。
      堂屋的门敞着,正对着一大片麦田。夕阳把麦浪染成更深的金色,风穿过麦穗的声音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那边,”姥爷抬起扇子指了指,“你妈小时候在那抓过小动物。你小时候也在那摔过跤,磕破了膝盖,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麦浪翻涌,看不出哪块地是曾经摔过跤的地方。
      可我记得那天的太阳,记得膝盖上血的铁锈味,记得姥爷背我回家时脊背的温度。
      麦田不说话了,但它替你记着。
      “姥爷,那些地都征了,你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姥爷打断我,站起来,“走,带你去地里转转。”
      麦田里的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姥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的步子不快,但稳。一双解放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我穿的是小白鞋,没走几步就沾满了泥,索性不在意了,大步踩过去。
      走到地中间,姥爷停下来,弯腰掐了一个麦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把剩下的麦粒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新鲜的麦粒嚼起来又甜又韧,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今年的麦子好。”姥爷说,“雨水匀,没遭灾,穗子也饱满。”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麦田的这一头慢慢扫到那一头,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种了一辈子地,这是最后一茬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麦浪剧烈地翻滚,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姥爷的衣角被吹起来,头发也乱了,他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也没问。
      有些话不是说给人听的。
      是说给麦子听的。
      我们在地头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变成暗红色,久到天边的云像烧过的灰烬慢慢黯淡下去。
      回去的时候,姥爷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顺序,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只是那时候他走得很慢,是因为要等我;现在他走得很慢,是真的走不快了。
      晚饭后,姥爷早早就睡了。
      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城里的天空看不到这么多星星,月亮也总是蒙着一层灰。这里的星星是亮的,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像谁打翻了一罐碎银。
      手机又震了。
      周小小:“到了没?你姥爷身体怎么样?”
      我回:“到了,还好。”
      周小小:“你打算待多久?”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
      “不知道。”
      然后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昨晚截图的文档——第一章的结尾写着“窗外起风了”。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心跳,像一个问号,也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麦田还在,人也在。”
      然后我关了手机。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谷物的香气。远处有虫鸣,有犬吠,有谁家电视里传来的隐约人声。
      这是故乡的声音。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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