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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准奏 辞中枢、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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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封后大典认出苏晚照的那一刻起,自亲手废黜与萧香云婚约那日起,他便彻底斩断了自己所有可以靠近皇城、可以偶遇故人、可以滋生半分念想的机缘。
从前他是朝堂常客,是御前肱骨,军机奏对、宫宴伴驾、宗室大典,场场必至,次次立身前列。
而今,他刻意避宠、刻意疏离、刻意自困。
但凡有皇后出席的宫宴,他必托军务缺席。
但凡需要文武朝臣伴驾的内廷礼制,他必以边防要务推辞。
若非十万火急、非他不可的军国大事,他绝不踏入皇城半步。
他太懂君臣分寸,太懂帝心忌惮,太懂如今尴尬入骨的宿命格局。
她是中宫皇后,是君妻,是他此生必须俯首跪拜、终生仰望的尊上人。
他是前朝将帅,是臣子,是曾与她风月相知、误会半生、错过半生的故人。
一眼动心,终身忌讳。
他不敢见她。
不敢遥遥望见她一身凤袍清冷端坐、身为他人妻的模样。
不敢听见旁人恭贺帝后情深、盛世同心的颂词。
不敢面对自己亲手推开婚约、害无辜公主半生破碎的事实。
更不敢面对心底那铺天盖地、无处安放的悔恨 ——
悔当初偏执误会,悔当初轻易别离,悔当初未等真相,悔当初让她孤身一人,负重登顶,困死深宫。
相见,即是凌迟。
相近,即是僭越。
相思,即是死罪。
于是他选择尽数避离。
将自己锁在京畿军营,锁在枯燥军务里,锁在无边军政劳碌中。白日处理军务、操练兵马、整肃边防,深夜独坐空帐,对灯孤坐,一夜无眠。
朝野人人都说,宋祁废婚之后心性更冷、铁面无私、一心为公,是新朝最忠纯的将帅。
无人知晓,他是自我禁锢,自我惩罚,自我隔绝。
他以公事困身,以疏离避嫌,以君臣分寸,生生压死所有残存的私情与念想。
荣宠在前,他刻意不要。
权势在手,他无心贪恋。
帝王恩深,他刻意远避。
只求余生君臣无错,分寸无失,再也不与她、与这段宿命,滋生半分牵连。
朝堂议事,皇后从不插言、从不侧目、从不流露半分情绪。
而椒房殿内的苏晚照,亦是深陷极致的自我禁锢。
自得知萧香云因她无辜破碎、因江南旧梦背负污名之后,那刺骨的愧疚,便日夜啃噬她的心神,从未停歇。
她终于彻底看清那场秦淮相逢的罪孽。
那年烟雨温柔,看似是她半生唯一的自由、唯一的真心、唯一的暖意。
可落地的结局,全是满目疮痍。
她得了宗族安稳,得了万世尊荣,得了无人可及的后位。
代价是 ——
挚友一生天真破碎、背负骂名、深宫孤老。
故人斩断情爱、废弃婚约、终生憾恨、自我囚笼。
唯有她,站在万丈荣光之巅,踩着旁人的破碎余生,安稳立足。
这份荣光,太沉重,太肮脏,太罪孽深重。
她开始愈发沉默,愈发清冷,愈发不近人情。
执掌六宫,她公正严苛,不偏不私,赏罚分明,无人能挑半分错处。
面对帝王,她恭顺得体,端庄持重,恪守皇后本分,端庄大气,母仪天下。
面对朝臣,她垂眸敛容,尊卑有度,从无半分逾矩神色。
所有人都称颂新后端庄贤德、沉静端慧,有千古国母之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刻意冰封自我,刻意斩断所有情绪,刻意磨灭所有过往。
她不敢念江南,不敢忆旧梦,不敢思故人。
甚至不敢再正视萧香云,不敢面对那双盛满茫然委屈、纯粹赤诚的眼眸。
每一次宗室请安,每一次深宫偶遇,每一次遥遥相对,她心底的愧疚便重一分,罪孽便深一分。
香云无辜,却为她的旧梦买单。
香云赤诚,却为她的宿命陪葬。
昔日江南温柔、风月同舟、私许余生的故人,如今君臣相隔,避而不见,终身忌讳。
遥遥同处一朝,却比天南地北更荒芜。
一日秋末朝会,京畿急报递入朝堂,北疆边防异动,需镇国大将军即刻统筹调度。
萧璟端坐龙椅,沉声落旨:“着宋祁入殿奏对,面议边防军机。”
旨意落下,文武百官静待将帅入宫。
不过半刻,宋祁一身玄色戎装,踏阶入宫。
数月避离,这是他废婚之后,第一次正式踏入金銮大殿。
铠甲凛冽,风霜深重,眉眼冷硬如冰,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死寂沉冷。数月军营自囚,磨尽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润,只剩沙场铁血、君臣淡漠、万事无心。
他垂眸稳步,行至殿中,躬身跪拜,礼数规整,声音无波无澜:“臣宋祁,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全程垂首,目不斜视。
自始至终,未抬眸看丹陛侧方的皇后一眼。
分毫未看,半分不扰。
仿佛那端坐一侧、雍容端庄的中宫皇后,于他而言,只是朝堂礼制里一个冰冷的摆设,是君臣制度里遥远的尊位,无忆、无念、无熟、无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垂眸的瞬间,掌心早已被甲胄硌出细密血痕,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几乎要冲破克制的皮囊。
咫尺相对,不敢抬眼。
岁岁相见,只能避嫌。
余生同朝,终生不望。
苏晚照端坐凤座侧位,指尖轻轻收拢,心底一片死寂寒凉。
她清晰感知到他极致的疏离、刻意的避忌、决绝的淡漠。
朝堂奏对全程,君臣议事,字字为公,句句社稷。
萧璟端坐高位,静静俯瞰下方疏离相对的两人。
他看得清宋祁的刻意避嫌、眼底隐忍、心如死灰。
看得清苏晚照的沉默愧疚、自我禁锢、心事沉沉。
他赢了棋局,稳了皇权,得了执念。
可他也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促成的结局,让所有人尽数荒芜。
臣子失爱,挚友失路,皇后失心。
满堂盛世朝堂,内里尽是残缺破碎、两两辜负、无声荒芜。
朝会落幕,百官退散。
宋祁躬身告退,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背影孤挺冷冽,消失在宫阙尽头,从此继续归营自囚,避离深宫。
苏晚照静静端坐,直至大殿人去楼空,只剩满殿清冷寂凉。
秋风穿殿,卷起满地肃寂。
这偌大新朝盛世,万里锦绣江山,终究容不下一场江南旧梦,留不住半分赤诚圆满。
君臣有别,终生避忌。
三人宿命,各自荒芜。
无人得胜,全员皆输。
京华秋深,霜风浸骨。
自朝堂那次君臣隔殿、两两无言的奏对过后,宋祁心底最后一丝隐忍的余温,彻底燃尽成灰。
留在京城,于他而言,早已不是荣宠加身、权掌朝野的无上风光。
是凌迟。
是煎熬。
是日日相见、岁岁克制、明明心知一切、却要装作全然陌生的酷刑。
皇城太大,大到万里宫阙容得下锦绣山河。
皇城太小,小到容不下他半分旧梦、半分悔意、半分残存的私情。
每一次踏入宫道,皆是步步踏在过往的碎心上。
每一次遥遥瞥见凤影,皆是寸寸剜骨的悔恨。
每一次面对空寂朝堂、帝后同尊的盛世景象,他都清晰明白这里的江山安稳、礼制圆满、盛世太平,
从来都与他无关,与他的情爱无关,与他的余生无关。
他亲手废了与萧香云的婚约,让无辜之人背负半生骂名、深宫凋零。
他亲眼看着秦淮故人登临后位,成为君主妻、天下母,终生与他君臣相隔。
他守着一场错了半年的误会,熬尽心动、熬尽温柔、熬尽年少赤诚,最后只剩一身铁甲、满身罪孽、满心荒芜。
京城无处可安。
唯有边疆,可葬余生。
当夜,镇国大将军府递上一道震彻朝野的奏疏。
“京畿安定,朝局稳固,逆党尽除,天下无乱。臣请辞京畿兵权,自请戍守北疆,常驻边关,此生镇守国门,再不还朝。”
短短数语,字字决绝。
不是调任,不是巡查,不是暂驻。
是自请流放,自请远戍,自请终生远离京华。
以万里风沙,隔绝九重宫阙。
以半生戍边,斩断所有牵绊。
奏疏传入御书房时,萧璟正执笔批阅六宫章程,指尖墨色温润,眼底却骤然一沉。
他料到宋祁会避、会忍、会藏、会疏离。
却未料到,他竟决绝至此,不惜自弃中枢权柄、自断朝堂根基、自愿远赴苦寒边关,永世不归。
他想用江山权谋困住这员天下第一名将。
想用君臣分寸锁住他的软肋、磨平他的锐气、让他终生俯首臣服。
可宋祁,以最干净、最彻底、最无解的方式,挣脱了他所有的制衡。
你以皇权困我情爱。
我以山河弃你繁华。
你要我终生俯首看她为后。
我便此生转身,再不回望京华。
御书房沉寂良久,烛火摇曳,映得帝王面容晦暗莫测。
萧璟指尖捏着奏疏,指节微白,终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无人看透。
准。
他没有半分挽留。
留,是牵绊,是隐患,是来日再生风波。
放,是隔绝,是安稳,是从此朝野无隙、帝后无扰。
既然他愿远赴荒芜,自葬余生。
那便如他所愿。
朱笔落纸,一字定局。
“准奏。镇国大将军宋祁,领北疆驻防重兵,永镇国门,择日出京,即刻赴边。”
圣旨一下,满朝再震。
前有废婚约、弃帝妹。
今有辞中枢、戍边疆。
世人看不懂这位少年将帅的心思。
人人皆叹他凉薄孤性、不喜繁华、甘守苦寒。
人人皆赞他公心无私、弃荣华守山河,是千古忠臣风骨。
唯有身处局中的三人知晓 ——
这一场远赴边塞,从来无关忠君,无关报国,无关风骨。
是避情,是避憾,是避这整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京华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