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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何其无辜 红鸾煞、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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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萧璟捏着那纸奏疏,指尖缓缓摩挲过工整冷冽的字迹,眼底掠过一层深沉莫测的寒芒。
他早已知晓结局。
自封后大典那日,宋祁在丹陛之下认出苏晚照的那一刻起,这场婚约,便注定作废。
宋祁隐忍克制、铁血冷情,半生戎马从无半分软肋,可唯独江南那场错过、那场误会、那场碎尽的旧梦,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死穴。
他可以认命朝堂、认命君臣、认命宿命尊卑,却绝无可能再心安理得迎娶萧香云,捧着一场无爱婚约,共度余生。
他眼底心底,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亦或是,再也不敢装下任何人。
错爱一场,误会半生,亲眼看着心上人登临后位、沦为君妻、终生相隔。
这般剜心之痛,足以让他彻底封死情爱,此生再无婚嫁之心。
萧璟沉默良久,终是提笔落朱批,一字落定,尘埃永寂。
“准奏。自此,宋祁、萧香云,婚约作废,男婚女嫁,各无牵绊。”
圣旨一出,昭告朝野,传布天下。
数年天作良缘,一朝彻底倾覆,片甲不留。
深宫长信宫,秋霜落满庭阶,冷风吹得满院花叶萧瑟。
萧香云捧着那道废除婚约的圣旨,立于空荡荡的庭院中央,浑身冰冷,指尖颤抖,整个人彻底僵立失神。
她今年十九,自束发之年奉旨赐婚,满心期许了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她盼北疆风雪停歇,盼戍边良人归京,盼盛世大婚,盼琴瑟和鸣。
她听闻宋祁少年成名、沙场百战、忠勇无双,满心倾慕,满心虔诚。
她从不在意政治联姻、权谋绑定,她只当真的以为,这是天赐良缘,是她此生注定的良人。
兄长登基,她以为苦尽甘来,婚期将近,美梦将圆。
婚期延后,她温柔宽慰自己,不过是稍等片刻,山河安稳,自有佳期。
可她万万没有等到大婚诰命,等来的,是一道废除婚约、终生无缘的绝情圣谕。
六年痴心,六年期盼,六年憧憬,一朝尽数粉碎,碎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温、一丝念想都不曾剩下。
宫女立于身侧,看着公主苍白失色的面容,眼底满是心疼,却无从宽慰。
萧香云久久未动,眼底的光亮一寸一寸熄灭,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宗室明媚、天真烂漫,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她茫然抬头,眼底蓄满了澄澈又委屈的水汽,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懵懂与无助。
“我…… 我到底哪里错了?”
她温顺、安分、懂事、痴心。
她从未争宠,从未任性,从未刁难,从未逾矩。
她一心一意盼嫁,满心赤诚待人。
为何到头来,偏偏是她,落得婚约尽碎、良缘尽毁、孤身被弃的下场?
她什么都没做错。
深宫寂寥,少女无声落泪,六年赤诚,尽数喂风。
而婚约倾覆的风波席卷朝野,流言蜚语,迅速铺满整座京华。
世人不敢揣测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的心思,不敢妄议功臣名将,不敢质疑帝王决断。
于是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缘由、所有的恶果,尽数被朝野舆论,轻飘飘推到了萧香云身上。
世家贵妇、宗室女眷、朝堂闲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自古皇室婚嫁作废,皆是女子福薄,担不起盛世良缘。”
“长公主自幼体弱,命格轻薄,怕是红鸾煞入体。”
“红鸾煞发作,天生克夫、克缘、克良缘,好好的文武婚约,硬生生被她克碎!”
“难怪迟迟不能大婚,原来是命格相冲,福分不配,耽误将军数年光阴!”
字字句句,诛心刺骨。
无人知晓真相,无人体恤无辜。
所有人都默认,是萧香云命格不祥、红鸾煞重,亲手毁掉了这场举世良缘,耽误将门栋梁的余生。
昔日明媚尊贵、人人艳羡的长公主,一夜之间,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成了世人口中,天煞孤星、红鸾煞命、克碎良缘的不祥之人。
深宫闭锁,流言缠身,痴心错付,良缘倾覆。
六年天真,一朝崩塌,彻底粉碎。
而椒房殿内,琉璃宫灯清冷摇曳,锦缎华床华贵冰冷。
苏晚照一身常服,静坐窗下,听着宫人低声回禀宫外沸沸扬扬的流言,听着那场轰动朝野的婚约彻底作废,听着昔日挚友被冠上红鸾煞的污名,被全城诟病嘲讽。
心口骤然一阵密密麻麻、尖锐刺骨的剧痛。
钝痛翻涌,血泪暗流。
这是她登临后位、锁死余生以来,第一次生出极致的、刺骨的、无可辩驳的愧疚与罪孽。
她静静端坐,指尖冰凉,心底轰然通透了所有前因后果,所有被掩埋的隐秘,所有命运残忍的真相。
她知道宋祁为何决绝请辞、宁负皇室、宁违众议、宁担朝野非议,也要亲手废除数年婚约。
懂了那场万众瞩目、板上钉钉的盛世婚嫁,为何会一朝倾覆、彻底崩塌。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从来不是命格相克,不是时序不对,不是朝堂制衡。
根源是她。
是那年春天,秦淮烟雨,灯舟长夜,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
是她化名避世,偶遇青衣游子,朝夕相伴,风月相知。
是那场无人知晓、无人澄清、两两心动、两两期许的江南旧梦。
那场短暂、温柔、纯粹、不染权谋的江南相逢,看似温柔缱绻,看似岁月静好。
可到头来,宿命轮回,层层反噬。
那场江南风月,毁了她的自由,毁了她的余生,毁了她的旧梦,也彻底毁了萧香云的一生。
若当年,她未曾南下江南。
若当年,她未曾偶遇那人。
若当年,她未曾动心相许、同舟共度。
宋祁不会执念半生、误会半生、牵挂半生。
他会安分守己,静待婚期,如期迎娶萧香云。
会给她盛世大婚,给她一生安稳,给她六年期盼的圆满余生。
萧香云会是人人艳羡的将门主母,恩爱白首,荣华一生。
不会深宫孤冷,不会痴心破碎,不会背负煞星污名,不会沦为全城笑柄,不会落得一无所有、满心茫然的结局。
是她。
是她的一场江南相逢,亲手碾碎了挚友的一生圆满。
是她藏在心底的那场旧梦,硬生生倾覆了别人的一生良缘。
窗外秋风萧瑟,穿透重重宫墙,吹得窗棂轻响,寒凉入骨。
苏晚照垂眸,长长的睫羽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自责与悲凉。
她与萧香云自幼相识,世家宴席、宗室雅集,年年相见。
香云天真、纯粹、赤诚、热烈,从未有过半分心机城府,待她永远温柔热忱、真心相待。
可她,却因为一场隐秘的江南心动,一场无解的宿命错过,间接亲手毁掉了唯一待她纯粹真诚的挚友。
香云什么都不知道。
她无辜、清白、赤诚,却要为别人的错过、别人的执念、别人的旧梦,付出一生破碎、终生孤寂的代价,背负莫须有的污名。
心口滴血,寸寸剜痛。
这份愧疚,无处言说,无人知晓,无从弥补。
身为中宫皇后,她端坐万人之巅,享尽世间尊荣,被万民朝拜,被帝王偏爱。
可夜深人静,良心拷问,她才看清 ——
她的盛世安稳,她的宗族保全,她的余生尊荣,是踩着挚友的破碎余生换来的。
江南一梦,众生皆苦。
她困深宫,锁旧梦,终生孤寂。
宋祁封情爱,弃婚约,终生憾恨。
萧香云碎天真,负赤诚,终生无依。
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月相逢,牵扯三人宿命,倾覆两场婚约,碎尽半生圆满。
京华风雨沸沸扬扬,婚约倾覆的余波久久不散。
世人皆叹将军无情,公主命薄。
唯有苏晚照独自立于深宫冷寂之处,默默背负着无人知晓的罪孽与愧疚,一寸寸咽下心底的血泪与荒芜。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
那年秦淮灯亮,不是温柔奇遇,是宿命埋下的最深的劫。
劫了她,劫了他,也劫了无辜半生的萧香云。
从此,风月无温,旧梦皆罪,余生皆偿。
婚约作废的圣谕传布天下半月,京华风波未歇,反倒沉淀出一层更深、更沉的死寂。
满城流言依旧缠缚着萧香云。
红鸾煞、命格薄、克良缘、福分浅…… 字字句句轻飘飘落在世人舌尖,却千斤万两压在少女心头。
昔日明媚跳脱、眼底有星光的长公主,彻底变了模样。
长信宫从此落锁半掩,庭院荒芜,花叶无人打理。萧香云不再出席宗室雅集,不再踏足皇家宴乐,甚至连宫门都极少迈出。
她褪去了所有明艳衣裙,日日素衣静坐,安安静静立于窗下,看着秋风扫落叶,一看便是整日整夜。
她依旧不懂自己错在何处。
她真心待嫁六年,虔诚期许六年,从未害人,从未争妒,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可偏偏是她,沦为这场朝堂婚约里唯一的输家,唯一的笑话,唯一背负污名、无人怜惜的牺牲品。
兄长是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权衡朝野大局,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以社稷为先,不会花时间安抚儿女情长的破碎。
满宫宫人敬畏她的身份,却私下忌惮她的命格,不敢亲近、不敢宽慰、不敢多说半句。
曾经环绕她的热闹、亲昵、追捧,一朝尽数散去。
偌大深宫,只剩她一人,困在无声的委屈、茫然、破碎里,日复一日,独自荒芜。
而这满城寒凉的源头之一,镇国大将军宋祁,自此刻意避离皇城,避离深宫,避离所有与皇室相关的宴乐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