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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仙职难问 所以桃华的 ...
桃华见兰因说完名字后,又垂下眼去,再无多谈的意思。
他与竹蘅很不一样。竹蘅要是不想说话,也要先噼里啪啦念上半日,念完了再别别扭扭地告诉她,而兰因太过安静,眼睫一垂,就合上了话头。
她向来不爱将话说得难堪,只将初来此处的无措藏进笑里,眉眼弯弯,声音也放得软和,担心惊到这位病恹恹的仙友:“敢问兰因仙友,我初来乍到,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职务呀?”
话一出口,桃华又觉这话太过端正,不够亲近,于是轻咳一声,改口补道:“我的意思是,我才登仙籍,对此间章程还不大熟,若有什么该我做的事,你同我说一声便好,我学东西很快的。”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她也很满意。
她从前听竹蘅说,锦川府里那些会做买卖的人最懂说话,伸手不打笑脸人,遇上不好相与的客人,先笑三分,事就容易成五分。自己笑得这般和气,即使是竹蘅这样嘴硬的竹精,听了也该少骂她两句。
兰因闻言,眼帘轻轻一掀,目光从桃华面上掠过。
他的神色淡然无波,没有不耐与热络,好似桃华只是顺带提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而他也不过顺口应了一声。
“无妨。”
桃华眼睛微亮,正要松一口气,又听见他慢慢补了一句:“我也不熟你。”
桃华:“……”
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这话接得实在奇怪。
旁人要是不熟,好歹也会说一句“日后慢慢便熟了”之类的话。他倒好,一句他也不熟,将两个人撇得干干净净,好似这满殿狼藉既不归她管,也不见得归他管。
桃华暗自嘀咕起来。
这位仙友怎么说话这样让人接不住?
兰因已经移开视线,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妥,也无要解释的意思。他扶着身后的树根缓缓站起,赤缇色衣袖从落花间拂过,身影清薄,衣袂却宽,行止间轻飘得快没有重量。
可桃华离得近,一眼瞧出他并不轻松。
他起身时,指尖在树根上借了点力,眉眼间的倦色也不是装出来的,应是才从沉睡中醒转,魂魄尚未彻底归位,神思也还涣散,又被这满殿因果拖住。
桃华心中被噎住的小郁闷,慢慢淡了下去。
她素来懂得找台阶下,心里抱怨完,面上又挂上笑。毕竟仙生地不熟的,总不能一来就同对方闹僵。
兰因没有理会,他越过满地散乱的婚书,径自朝殿中那片狼藉处走去。
桃华跟在他身后,提着裙摆,小心避开脚边那些纠缠不清的线。
姻缘殿里不见昼夜,这里只有愿香明灭,婚书生灭,红线缠绕。人间一日,于此处可能不过一息,人间五年,也可能只是兰因倚在桃树下闭眼躺了五日。
兰因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可待他醒来,满殿仍沉在那片混乱之中。
愿香浊清不分,红线纠缠难解,婚书堆积如山。凡人求来的爱怨执念,层层叠叠堆积在姻缘殿中,如尘埃一般,永远落不尽,也拂不清。
他走到一张新生成的婚书前。婚书还未完全凝实,边缘浮着淡色金光,纸面上有两个名字,是柳雪瑶与徐文州。
桃华也跟过去,微微俯身,探头去看。她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过来时看见的那对男女姓名。
黑红色的浊香沉沉浮浮,绕着婚书盘旋,迟迟不肯退去。
桃华皱了皱鼻尖。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这气息让她想起山中雨后被踩烂的花泥,明明也有花香,却混着潮气与腐意,让人心口发堵。
兰因垂眸看向那卷婚书,神情无波无澜:“又来了。
桃华抬头看他。
兰因站在愿香与红线之间,衣袂被气流轻拂,脸色比方才更白,可他没有恼。
只因眼前这缕黑红浊香不是第一次出现,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出现。
经年累月里,他看过太多相似的开端与结局。相爱的人彼此折磨,不爱的人被一纸婚书困住,有人将占有当作深情,将不甘说成缘分,他或许也曾叹息,后来多了,连叹息也是多余。到最后,无论好缘孽缘,都与他再无相干。
叶落下去,会起一圈涟漪。可涟漪散了,水还是水。
兰因亦是如此。
他是从姻缘中生出的神,生于人间无数次对婚嫁与白首的祈愿里。
他掌管姻缘,却非专为撮合有情人而生。于他而言,姻缘是婚书结成,父母宗族承认,最后红线归入殿中。至于婚书既成之后,是相守还是相困,那是人间自己的事,他不会强迫谁在一起,不会为谁的痛苦多停一步。
人间将姻缘托付给他时,托付的是婚书与世人承认的名分,而不是每一颗心从热烈到冷却的漫长过程。
所以黑红浊香落下,覆在婚书上,又缠进这座殿中,兰因是如此漠然。
不知为何,桃华心口闷了一下。她还未琢磨出这股闷意从何而来,身后传来绷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桃华立刻回头。
只见不远处那条由红线缠绕出的小径旁,一根红线骤然断开。断裂处泛起微弱的白光,红线两端颤了颤,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垂落。
与此同时,旁边桌案上一卷婚书也动了。
婚书先是边角翘起,随即有温润的光从纸面里透出。光自字迹处漫开,一笔一画地将朱砂色的姓名化去,而后是合契的纹路,最后纸页也变得轻薄透明。
那一瞬,桃华竟从里面看出解脱的意味。
然而她刚到姻缘殿,不懂这些门道,见红线断了,第一反应便是不好。干脆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想把那两截红线重新接起来。
“仙友!”桃华捧着那两截断线,手忙脚乱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弄得更糟。她回头喊兰因,语气里不由带上急切,“这里有根红线断了!”
桃华以为兰因会赶紧来修。
毕竟这里是姻缘殿,他又躺在姻缘殿里,想来总该管管这些红线婚书。要是红线断了都不管,那这殿中还剩什么可管?
兰因偏过头,远远看了过去,眼中没有惋惜,只轻缓道:“断了便断了。”
桃华愣住。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截红线,又抬头看看兰因,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位仙友实在不大靠谱。
不告诉她该做什么也就罢了,他自己也不怎么做事。满殿婚书堆得到处都是,红线打结的打结,断掉的断掉,愿香也是清浊混杂。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是姻缘殿的仙吗?红线断了,你不管?”
话一出口,桃华心头掠过懊恼。
这话听着好像有些冒犯。
可她先是稀里糊涂成了仙,又被一股不知来处的力量扯进这座殿里,眼下连出去的路都不知道。再是宽和,也不是事事都能放下脾气,继续笑脸相迎。
兰因并不在意桃华话里的质问,只走过去,从她掌心取过那两截断掉的红线。
他的指尖微凉,碰到桃华手心时,桃华下意识缩了一下。
兰因眸光从她蜷起的指尖掠过,语声浅淡:“若是自己断的,便不用管。”
“自己断的?”桃华不解。
兰因只将那两截红线拢在掌中,转身走到殿中那片莹润清透的地面前,再一垂手,将断掉的红线轻轻一抛。
红线落下时,一触及那片流光,就沉了下去。线身的红一点点被浅光洗淡,最后散作细微光屑,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在同一刻,人间某处,一对早已相看两厌多年的夫妻,终于在一盏昏灯下平静地说出了和离。
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两个人都迎来解脱。
桃华不知人间发生的那一幕,只瞧见红线在流光中悄然消散。她歪了歪头,好奇盖过前一刻的不满:“你在做什么?”
兰因望着再次归于平静的流光,眉眼被殿中微光映得愈发清淡:“免得它缠到别的线上。”
桃华眨了眨眼,还想再问,兰因却身形一晃,脸上仅剩的血色在瞬间褪得更淡。
她心头一跳,几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语带担忧道:“兰因仙友,你怎么了?”
兰因抬手按住桌案边缘,似是想借力稳住身形,可他腕骨清瘦,衣袖空落落垂下来,显出不合时宜的脆弱。
桃华以为他这样清癯,扶一扶应当不难。直到掌心托住他的手臂,才发现这位仙友轻是轻,沉也是沉。
这可不是凡人筋骨的重量。
她咬了咬牙,使出自己刚学会没多久的仙力,吭哧吭哧地扶他往旁边挪。一边挪,一边还得分心看脚下,以免踩住婚书与红线,
不多时,她的额前沁出一层细汗。
偏桃华性子好,自己都累得快站不稳了,还要安慰说着:“兰因仙友,你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有空地,你放心,我力气虽不算大,但我很稳当的,我从前做树时,风吹雨打都没倒过。”
兰因眼睫微垂,任由她费力将自己扶走。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还算宽敞的桌案旁,桃华小心扶他坐下,谁知兰因才靠过去,旁边一摞婚书哗啦一声,全倒了下来。
红笺散了满地,几轴婚书滚到桃华脚边,还有几根红线也被带得晃晃悠悠,险些缠上她的脚踝。
桃华当即花容失色。她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看着那一地狼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
她明明只是想扶个人坐下。
怎么婚书就倒了!
她屏着气,轻手轻脚地挪开脚,唯恐踩上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可才退半步,脚后跟又碰到一卷婚书。婚书咕噜噜滚出去,撞到另一团红线,红线随之一颤,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桃华顿时再也不敢动。
自己才成仙不到一日,经历实在太多。
先是被竹蘅喊得耳朵疼,后来学飞学到差点摔断新长出的腿,再后来被一道莫名其妙的门吞进来,眼下还没弄清职司,又在姻缘殿里扶倒了一摞婚书。
这仙做得未免仓促,也不安生。
她一下有点不想成仙了。
做树多好。
晒晒太阳,吹吹风,春天开花,偶尔同竹蘅斗嘴。哪怕有人在她树下哭,她可以垂几片叶子听一听,假装自己只是一棵不懂人间心事的树。可如今她有了能被看见的形貌,就要开始承担一些她尚未理清的东西。
心里一阵发苦,桃华嘴角勉强弯起,眼神却悄悄往殿门的方向瞟去。
兰因靠在桌案边,微微掀起眼帘。
他的确精神不济,可神思却还清明,桃华那点去留之间的犹豫,几乎全写在脸上。
她的一双眼睛四处游移,脚尖都不知不觉偏了方向,分明是在盘算该从哪里溜走。
他看在眼里,只道:“无妨。”
桃华放下手,眼眸一亮,笑意活泛起来:“真的无妨?”
兰因的视线从婚书上移开,又停在她偏向殿侧的脚尖上,声音温凉:“婚书无妨,只是……你走不了的。”
桃华脸上的笑滞住。
她没想到自己心中所想,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戳穿。
但这话说得着实不顺耳。
什么叫她走不了?
若不是有东西强行将她扯过来,她说不定根本不会来。她在系缘山上待得好好的,连怎么飞都没学稳,哪里像是自愿跑来这里收拾满殿烂摊子的样子?
她心头一恼,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扫过地上散开的红笺,几片婚书边角被她带起,又轻轻落下。
“兰因仙友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桃华眉眼含笑,语气里却满是不服气,“我初来姻缘殿,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怎么就走不了了?难不成是你使唤这些红线把我拉上来,好让我替你收拾这满殿的狼藉?”
说到这里,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不过是一棵系缘山上的桃花树,机缘巧合成了仙,竹蘅也只说她大约同姻缘有关,又没说她一定会来姻缘殿当差,说不定她其实只是一个小花仙,职司就是开花落花,让山色好看一些。
再不济,她也该去什么百花苑,而不是刚成仙就被丢进这座乱糟糟的殿里,对着一地婚书和打结红线发愁。
念头转到这里,不平之意在桃华胸中翻来覆去。
“说不定我真是走错了。”她自顾自唠叨着,“我兴许该去别的地方,反正不该来这里。”
兰因闭上眼,倦色无声覆上眉间,声音自缭绕的愿香后悄然落下:“你不是走错地方,你是被姻缘殿的红线拉上来的。”
听见这话,桃华忽而想起穿过那道虚无之门时,似乎确有一道东西缠上过她的手腕。触感很轻,来得悄无声息,缠住她时不疼,却带有不容拒绝的牵引。
只是当时她飞得七荤八素,根本来不及细看。
可想起归想起,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桃华眉梢一扬,随即摆出一副茫然模样。
“有吗?”她抬起自己的手腕,左看右看,还故意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我怎么不知道?”
兰因阖着眼,唇线微抿。
桃华又扑闪了下眼睛,语气真诚得能以假乱真:“许是仙友看错了,我来时风太大,什么红线白线,我一概没瞧见。”
一番煞有介事的狡辩落下,兰因自然听得出她在装傻,也不打算作声,只倚在桌案旁闭目养神。愿香从他身侧飘过,淡淡光影落在他眉睫间,将清冷的倦意映得更深。
见兰因听凭自己说完,半点反应也不给,桃华心里的不痛快堵得更实了些。可对着一位半病半睡的仙友,她不好发作,只能转过身,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走,试图找到出去的路。
姻缘殿大得离谱。她穿过堆成小山的婚书,又避开悬在半空翻动的红笺,绕开几团打成死结的红线,还险些踩到一盏不慎飘在地面的长明灯。
灯只有拳头大小,内里浮着一缕深红近黑的香气,阴沉沉的,吓得她连忙往旁边跳了一步。
“什么地方嘛。”桃华低声抱怨,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看着是仙殿,乱得还不如锦川府的货铺。”
说完,她又偷偷回头看了眼兰因。只见他眉目清寂,愿香从他衣袖边绕过,转瞬又散进纷乱的红线之间。
桃华看了会儿,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罢了,先找门吧。”
定下主意后,她提起裙摆,避开脚边横着的一卷婚书,继续往前走去。
绕过几重垂落的红线,桃华终于注意到殿侧有处光亮。
姻缘殿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光,她起初并不放在心上,以为那只是一片香气汇聚成的明处。可待她靠近,才发现那光不会散开,而是由薄薄的辉芒织就,边缘时明时暗,将殿外与殿内勉强接在一处,像一扇没有形状的门。
站得近了,还能感觉到一道温和却不可逾越的结界。
桃华抿了抿唇,伸出一根手指,正想试着探一探,那片光却倏然荡开。
有人从结界另一侧拨开光痕。
桃华忙将手缩回袖中,睁圆了眼睛。
不过一息,有身影从光里走了进来。
来的是一位女子。
她甫一入殿,那些张牙舞爪地盘在婚书与红线之间的黑红浊香,此刻被她衣袂间的花气一拂,开始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散去。
她身上的花气极盛,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花香,而是春夏秋冬所有盛放过的花事,都在她走进来的刹那一同醒来。早春的杏,暮春的海棠,仲夏的荷,秋日的桂,冬雪里的梅,在她袖间与发边次第舒展。
桃华定定地看着她。
这位女子身量修长,眉眼明艳,笑起时自有神祇的从容,凡间贵女多端方,山中精怪多灵动,而她身上另有一种被百花供奉久了才养出来的灿然。
她梳着高髻,发髻上戴着一顶鎏金缠枝花冠。花冠像藤蔓绕云鬓生长出来,枝叶卷曲,金丝缠成花枝,其间点着小珠花与彩色玉石。红绸发带从冠底穿过,垂在发髻两侧,行走时随步微扬,如花枝被风拂动。髻间还散缀着几枚小金簪与珠钗,簪头做成花叶样式,只在她转头时闪光一下,耳边坠有小金珠耳饰,简约轻盈。
而她的衣饰更是繁丽而不杂乱。
外面是一件浅橘杏色广袖外衫,落肩大袖,袖摆宽大飘逸,袖口绣着缠枝百卉纹,边缘以宝蓝织锦收束。内里露出墨绿底菱格暗纹短衬,与外衫明暗相映。下裙是高腰分片仙裙,以嫩柳青色布面为底,外覆石榴红合围,又有暮山紫绮纱渐次铺开,裙前垂着一片月白蔽膝,边缘以金线绣出卷草花纹,底端缀着细小珠穗,更添清雅。最外披着双层灰烟色透纱长披帛,披帛绵长,自她臂弯间垂落,走动时在身后浮起,似烟岚随行。腰间还束着细款金腰封,侧边垂下彩色细坠带,玉佩与花形禁步不时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身色彩大胆,却因她自有神祇气度,显得恰如其分。
女子往殿中走了几步,迎面有一缕黑红愿香飘来。她眉尖一蹙,宽袖拂过半空,那缕浊香被花气挥得偏向一旁。
“这姻缘殿怎么还是这样?”她语气里是熟稔的嫌弃,“五年不来,乱得越发有章法了。”
桃华还站在那道光门旁,见她进来,脚步往旁边撤了一些。
女子在桃华身上一扫,先是落到桃华发间的桃花,又瞧了瞧她裙摆处浮动的花纹,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诶,那位桃花树。”
桃华被这个称呼喊得一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如今有手有脚,是个好端端的人形了,怎么这位女仙一眼就看出她是桃花树?
桃华心里纳罕,面上仍很乖巧,露出一个和气的笑。
女子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十分温和:“你可知兰因在哪儿?”
“兰因仙友?”
桃华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此前的那处桌案。
“在那里。”她顿了顿,又好心补充,“他正躺着,不,是靠着,看起来不大舒服。”
女子道了声:“多谢。”
她提起裙摆,绕过纠缠的红线,朝兰因走去。越往里走,她的嫌弃更是明显,时不时用袖子拂开飘来的愿香,口中轻喃道:“浊香都堆到殿门口了,他也不清一清。红线结成这样,再放任下去,迟早要把整座姻缘殿缠成厚茧。”
桃华听得心头一紧。
原来乱象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了吗?
走到兰因跟前,女子还面带调侃,准备笑他几句,可待看清兰因的相貌,她的神色蓦地一变。
她俯身看向兰因苍白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转向肩颈,又从衣领移至袖口,原本随意的神情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兰因!”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兰因被她吵到,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开口时语声飘渺:“扶芳。”
被唤作扶芳的女仙闻声俯得更近。
兰因慢慢补完后半句:“你好吵。”
桃华:“……”
她隐隐有些佩服兰因。
这位扶芳花气盈身,神光明艳,可兰因对她,也只是淡淡一句好吵。
他好像对谁都这样。无所谓来者是谁,也无所谓自己身在何处。桃华看不出他执着于什么,也看不出他想要什么。
像一轮月落在水里。旁人看见水中月影,会想捞起,想藏住,想据为己有,可月亮自己,大约是什么都不在意的。
桃华走过去,见扶芳神色惊疑不定,于是好心替兰因解释。
“扶芳仙友,这位兰因仙友好像生病了。”她说得一本正经,说着说着,自己也新奇起来,“我来的时候,他就是这般有气无力。”
她说完,不禁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心里暗暗发怵。
竹蘅可从没告诉过她,神仙也会生病。
她做树的时候都没怎么病过,顶多是某年春寒来得迟,花开得晚些,或者某年雨水太多,根须有些不舒服。要是成了仙之后反倒要生病,那这仙做得也太不划算了。
想到这里,桃华忍不住又问:“原来神仙也是会生病的吗?真是奇闻。”
而扶芳全然没听见她这话,仍盯着兰因,眼中的震惊不减反增。须臾,她伸手扶住兰因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兰因被她抱得身形微偏,没什么反应,只任她折腾。
扶芳却不这么想,她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身躯,最后才印证了某个荒唐至极的猜想。
片刻后,她倒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们不过五年不见。”扶芳抓着兰因的肩,势要把那身赤缇色衣衫盯出一个洞来,“你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男的了!”
话音一落,桃华慢慢转过头,看向兰因。她眸光微滞,唇边惯有的笑意也忘了收拢。
之前她还觉得这兰因清冷出尘,芝兰玉树。
可扶芳这话是什么意思?变成了一个男的?
难道这位兰因仙友,从前不是男子?
桃华看看扶芳,又看看兰因,最后落在兰因寂然不动的脸上。
自己今日成仙以后遇见的每一件事,都比系缘山上一千五百多年加起来还要离奇。
兰因缓缓睁开眼,只见桃华与扶芳的神色一个比一个复杂,唯独他自己仍是置身事外的淡然,仿佛皮相如何,男女之别,都只是世间一桩轻飘飘的小事,不值得他去惊讶。
少顷,他轻声道:“是吗?我不曾留意。”
桃华听得一怔。
这位仙友,连自己变了都不知道吗?
2026.6.4:最近随缘更了,作一个记录,加班挨批和写东西是不能同步进行的,实在心力憔悴,但是写的时候总是开心的~
扶芳的服饰与发髻参考了一些神仙复原妆造的样式,然后再这个前提上加了对自己色彩与装饰的选择与想象,描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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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仙职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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