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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缘初见 桃华误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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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被竹蘅喊得肩头一缩。
她还不晓得这副身子该如何使唤,被这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底踩到一层柔软落花,险些跌回自己的树根旁。幸而扶住了身侧一枝垂下的桃枝。
枝条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此刻却被她握在掌心里。
桃华低头瞧了瞧手,又瞧了瞧枝头的花,一时间神情更茫然。
她好像还是自己。
可又不像原来的自己。
风从山间吹来,垂在肩上的长发拂过脸颊,痒得桃华不住眨眼。她抬手碰上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软的皮肉,不知轻重地按了一下,脸上传来细微的疼。
桃华轻轻嘶了一声,忙揉了揉被自己按红的地方。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截正气得发抖的小竹笋。
“成仙?”这两个字从她唇边落出来,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没什么实感。又看了看自己踩在落花间的双脚,最后迟疑问道:“成仙就是会长脚吗?”
竹蘅:“……”
连骂人的话都暂时忘了。
换作平日,他早该跳起来说她一棵小桃树眼界浅,天大的仙缘落到头上,她居然只惦记有没有脚。可看桃华那懵懂又诚恳的脸,竹蘅只觉满腔话语都堵在了笋尖上。
他比桃华见过更多世间因果。正因如此,他隐约明白,方才那一场花雨,恐怕并非寻常落花。
世人千百年来向系缘山求姻缘,将无数情愿托付给这棵桃花树。桃华不知善恶,不辨深浅,她今日无意牵动一段缘分,居然触开了某处积攒已久的契机。
这不是日夜修炼得来的化形,而是人间情念、山中灵气,与她自身桃花之力一同推成的结果。
世上的草木精怪便是恰逢天时地利,也未必能得一线造化。他活了那么久,白日听人间事,夜里吸山中灵气,自认也算勤勉,连骂人都骂得比旁的精怪有学问些。
可桃华这个不知愁的小桃树,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不过是晒太阳听故事,再同自己拌嘴,偶尔心情好了,就开开一树花。
今日,她只是在和他斗嘴的时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撞上了仙缘。
竹蘅越想越酸,可酸意与高兴的滋味搅在一处,像刚咬一口没熟透的青梅,酸得皱眉,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沉寂了好一会儿,终于气急败坏地喊道:“重点是脚吗?重点是你成仙了!成仙!你这棵没心没肺的小桃树,怎么连自己成仙都不知道!”
桃华耳朵一麻。
她摸了摸耳垂,觉得实在新奇。
看到气得直发抖的小竹笋,桃华当下起了玩心。
她蹲下身去,裙摆铺在落花间,凑近那截小竹笋,伸出一根纤白手指,轻轻戳了戳笋尖,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意从眼尾一路漾到唇边,桃华得意道:“如今我是桃花仙了。诶,这下你总不是前辈了吧?”
竹蘅一噎。
他恨不能立刻把远在竹林深处的本体挪过来,再哗啦啦抖下一大片竹叶,全堆到桃华头上,让她知道什么叫尊老敬老。
可惜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截小竹笋,除了在窝在泥里,连一片像样的竹叶都抖不出来。
桃华看他颤得更剧烈,不禁笑出声来。
竹蘅咬牙道:“桃华,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含辛茹苦日日同你讲故事,你如今刚一成仙,就这样对我?”
桃华捂着唇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顽皮。
“逗你的。”她声音清亮,“你可是我的小竹好伙伴,我不会忘了你的。”
小竹一出口,竹蘅又想跳脚。
可听见好伙伴时,他的满腔怒火又像被春雨浇湿一半,剩下的也不大烧得起来了。
他勉强哼了一声,故作矜持道:“这才差不多。”
桃华笑够了,才徐徐直起身。
她回头望向自己的桃树。
树仍立在那里,枝干舒展,花开满冠,像一片落在山中的粉色云霞。
她已经站在树外,却仍能清楚地感觉到树根扎在泥土深处,山泉从不远处流过,枝头有一只小鸟跳了两下,又被她身上新生的仙息惊得扑翅飞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
看着看着,桃华弯着的唇角渐渐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成仙之后该做什么呢?是该继续待在系缘山,还是去什么从前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她皱了皱眉,唇也轻抿起来,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我现在成了仙后,该怎么办呀?”桃华转头看向竹蘅,语气发愁,“我的树还在这里呢。”
听见她这样问,竹蘅到底闭了嘴。
他虽活得久,可亲眼看见一棵桃树当着自己的面成仙,还是头一回。更何况桃华成仙的契机来得太突然,震得他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想了想,尽量摆出一副前辈的稳重模样。
“你的树是本相,也是根基。如今凝出仙身,并没有丢掉本相,而是多了一具可行走天地的身躯。往后只要本相不毁,你仍与系缘山相连。若修为再深些,即使离山远行,也不会轻易伤了根本。”
桃华听得半懂不懂。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树,枝头桃花开得好好的,花瓣一片片落下,有一瓣正好飘到她掌心。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如今到底算什么?成了仙以后,也要像凡人做官那样,领个差事吗?”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能好好显摆见识的时候,竹蘅顿时精神了些,他正了正神色,语气不由郑重几分。
“世间有神,也有仙。神多有职司,有些是先天而生,自人间有祈愿与敬畏时,由众生意志凝成。有些是身死之后,被百姓敬奉,香火久盛,封授为神。他们掌风雨,护城池,镇山河,受香火,也担因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见桃华睁着一双清亮眼睛看他,心里舒坦不少,继续道:“仙则不同,人、兽、草木、山石,万物皆有可能修行成仙。仙由修行悟道而成,不必都受香火拘束,只是每个仙悟道的方式不同,成仙之后,也会生出与自身道途相合的职司。”
桃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风吹过她的身侧,带起几片桃花,从她发梢绕过去。她又抬手去接,花瓣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竹蘅看着那片花,声音也低下来:“如今看你成仙的机缘,恐怕与世间姻缘有关。”
“姻缘?”
桃华喃喃重复了一遍。
她转头望向山道。
刚才还在树下相拥的那对凡人,已经携手离去。徐文州走得很慢,不时同身旁女子说话。柳雪瑶低垂着脸,耳尖有淡淡红意,步履比来时轻了许多。
春风从他们身后追过去,卷起几片桃花,落在二人的衣摆上。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桃华眼底浮出一点疑惑。
姻缘是什么?
是那男子望向女子时小心翼翼的眼神吗?是女子原本要拒绝,却在花落之后又点头的时候吗?是人们在她树下挂满红绳,闭眼许下的那些心愿吗?
可女子明明有一瞬间是不大愿意的。
但花落之后,她像被什么温柔地推了一把,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桃华垂眸,看着掌心的花瓣。
花瓣柔软轻薄,只要她稍稍合拢手指,就会碎在掌心。可就是这样轻的一片花,方才却好像改变了一个人的心意。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人心比花瓣还轻,也比枝条更易被牵动。轻轻一场风,就会偏向另一个方向。
山道上仍有游人来往。有人仰头看花,笑着伸手去接,还有男女悄悄合掌,低声许愿。
他们看不见桃华凝成的人形,也听不见她与竹蘅说话。落在众人眼里的,只有那棵开得比往年更盛的桃树,花色明艳。
桃华收回目光,又看向竹蘅,心里是说不清的空落。
“我的树怎么办呢?”她蹙了蹙眉,“我要是走了,它会不会孤单?”
这话问得有些孩子气。
竹蘅哭笑不得。
树怎么会孤单,她从前不就是树吗?
可话到嘴边,瞧见桃华看往本相不舍眷恋的模样,又歇了回去。
桃华是树,却已不只是一棵树。如今她有了人形,自是会担心留下来的本相。
想到这里,竹蘅语气不自觉缓下来:“你先别急,你与它本就是一体。你走到哪里,它都能感知到你,它在这里承风沐雨,你也能从它那里汲取灵气。只是你刚化出仙身,还不懂得收放仙息,所以才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
竹蘅清了清嗓子,作出几分前辈模样:“你若是想去某个地方,先得学会驱使这具仙身。成仙之后,体内会生出仙息。你从前是桃树,吸纳灵气靠根须入土,靠枝叶承光,如今有了仙身,就不能再像树一样全凭本能。你试着感受一下那股气,不要散在枝叶里,要把它收拢到心口,再顺着经脉推开,等你能使它随心而动,便能御风而行。”
桃华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在轻轻跳动,陌生又鲜活。
一下,又一下。
她不由自主又摸过去。
竹蘅看得笋尖一歪,十分无语。
“凝神。”他提醒道。
桃华连忙站直,闭上眼睛,乖乖照做。
她努力去感受竹蘅所说的仙息。
风从她耳边拂过,花香在鼻尖打转,站了许久,除了腿有些酸,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她不甘心,又暗暗使劲憋了会儿。脸颊都快憋红了,可裙摆动都没动。
竹蘅沉默须臾,道:“……不是让你憋气。”
桃华睁开一只眼,困惑地看他:“那我该怎么做?”
竹蘅忍着叹气的冲动,耐心道:“心静,意动,气随意走。你不要想着用力,也不要想着把自己拔起来,飞可不是拔萝卜。”
闻言,桃华睁开的那只眼悄悄往下瞟,落在埋在泥里的竹蘅身上。
竹蘅立时警觉:“你看我做什么?”
桃华十分诚恳道:“你比较像。”
竹蘅气得笋身一抖:“桃华!”
桃华弯了弯眼睛,赶在他发作前连忙闭上眼,装作自己很认真。
竹蘅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把气咽回去,继续教她:“你想象自己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片花瓣。花瓣乘风而起,不必用力,只要借风。”
桃华听得很用心,开始想象自己是一片花瓣。
可想着想着,她想起自己满树花开,每一朵都好看,分不清自己到底该是哪一片。
桃华的眉头越皱越紧,良久,她小声问道:“我能不能是一整棵树乘风而起?”
竹蘅险些被她气笑。
“你见过哪棵树连根拔起飞上天的?”
桃华想了想,很诚实地摇摇头:“没见过。”
“那就从一片花瓣开始想!”
桃华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重新去想那片从枝头落下的花瓣。
这一教,就教了大半日。
日头从树梢偏到山腰,又从山腰沉向远处的锦川府。暮色漫过草叶,溪水边的萤火一点点亮起来,远处城中也燃起灯火。
竹蘅一遍遍教如何引仙息入脉,以心念牵动身形,桃华也试了一次又一次。可不是脚尖刚离地半寸就跌回花瓣堆里,就是仙息在袖中乱窜,吹得发丝糊了满脸。
最后,桃华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坐在地上,好半晌没说话。
起初她还兴致勃勃,可失败得多了,兴致就变成委屈。她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裙摆铺在落花间,如同一朵被雨打蔫的桃花。
“竹蘅。”桃华垂着眼,声音低低的,“是不是我不适合飞?”
竹蘅一向嘴硬,平日没少笑话她。可桃华刚刚成仙,什么都不懂,偏还眼巴巴地望着天,要是再挖苦她,她大约真的会难过。
他别别扭扭地咳了一声,故意把语气放得满不在乎:“谁刚成仙就什么都会?你今日能化形,已经是旁的精怪求也求不来的造化,飞不起来也没什么。”
桃华抬了抬眼,望向天边。
暮色染红了半面天空,她从前在山中看过无数次这样的黄昏,现在有了可以离开树根的身体,心里就像被春风挠了一下。
她想去看看那些竹蘅说过却从未见过的地方。
所以,桃华再度抬起眼,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可我想飞啊。”
月色从竹林那边升起,落在她眼底,眼神干净,却不再只是懵懂,里面有初生的渴望,柔软却执拗。
见状,竹蘅心软,只好又打起精神:“那就再试一次。”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竹蘅说得口干舌燥,刚抽出的小叶都蔫了下去。
他这才有些泄气。
“罢了罢了,今日先到这里,你这小桃树——”
话未说完,桃华噌的站了起来。
她闭上眼,双手轻轻攥住裙摆。这一次,她没有再想象自己是整棵树拔地而起,而是想起自己枝头最轻的一片花。
那片花落下时,任由风托住它,越过溪水与草叶,还不觉擦过一只蝴蝶的翅尖。
桃华心口不觉一暖。
那股一直不听话的仙息,开始从她心口散开,又沿四肢百骸流向足下。粉金色的光从她裙边浮起,先是一缕,随后越来越多,在夜色里亮起来。
随后,她的身体轻轻一晃,脚尖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
竹蘅蔫了一晚上的小叶子当即精神起来。
“对!就是这样!”他急忙喊道,“别乱,凝心聚气,把仙息收住,心往何处,身往何处。”
桃华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离地并不高,不过半尺而已。
她看向树下的竹蘅,满脸惊喜,还是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过去。
之前她是树,竹蘅在她根边小小一截,现在她飞起来,他还是小小一截,笋尖仰得高高的,瞧着比平日还要好笑。
桃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脆,惊起草间的几只萤火。
“小竹啊!”她欢喜道,“你可真是个好师长!我居然学会飞了!”
竹蘅全然没在意这称呼,还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要不是我竹蘅见多识广,耐心非凡,循循善诱——”
话还没说完,桃华却因太过雀跃,心神一散。
她体内新生的仙息本就旺盛,才被勉强收住,这下一松,霎时如春潮破堤,猛地从周身涌出。
桃华身侧的粉金色光点骤然大亮。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被急风卷起的花瓣,嗖地冲了出去。
“哎——”
竹蘅一愣。
再回神时,只见夜色之中,一道桃色流光掠过山林,擦过竹梢,惊起大片宿鸟。细碎光点往她离去的方向洒落下来,在夜空里拖出一尾盛放的桃花。
不过呼吸之间,那道流光就越过系缘山,朝着更高更深的云天去了。
竹蘅整截竹笋都往前倾去,巴不得把自己的根从泥里拔出来追上去。
“桃华!”
声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你慢点!别光顾着高兴!别乱撞啊!收住仙息——”竹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可桃华已经听不清了。
夜风从她耳畔呼啸掠过,吹发丝与裙摆猎猎翻飞。山川在她身下绵延铺展,万家灯火散落其间,远远望去,宛如一幅被夜色徐徐展开的锦绣画卷。
桃华心头一亮,对这从未见过的景象暗暗称奇。
可兴奋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体内新生的仙息太盛,正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她慌乱照竹蘅教的去凝神,可越慌越乱,仙息更不听使唤。
“停下。”桃华开始焦急得自言自语。
她又急急喊了一声:“我说停下呀!”
话刚出口,桃华被一阵更猛的气流裹住,身子猝然往前一冲。她赶紧伸手去抓,指尖只捞住一缕流散的云气。
云气在掌心散开,凉意一瞬即逝。
“竹蘅——”她想唤人,可声音才离了唇,就被夜风散去。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的夜色逐渐洇开,露出一片光亮。
桃华眯起眼,才看清无边虚空之中,静默悬着一道门。
说是门,却没有门楣和门扇,更没有人间宫阙那般雕梁画栋。它只是一片被无形之手拨开的空无,边缘泛着淡淡银辉,时明时暗,内里水光浮动,光影层叠,让人分不清它会通往何处。
只望了一眼,桃华心神恍惚非常。
她看见门内荒远无人的原野,还有水天相接的苍茫大泽。那些景象交错浮现,又在转瞬尽数散去,只余一片朦胧的白,空空荡荡的,似能容下世间所有。
心口莫名一跳,她想要躲开,可体内失控的仙息登时一震,带着她径直朝那道门撞去。
桃华瞳孔一缩,慌忙抬手挡在身前。
“不要——”
话音未落,她已穿过那片微光。
一瞬间,风声消失了,山川灯火也在她身后倏然远去。
桃华跌进了一场没有边际的梦里。四周寂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她还不大习惯这颗心,此时被它跳得胸腔发麻,还有些郁闷。
做树时可没有这样麻烦。
下一刻,前方传来一股更强的牵引之力。
那力量无声无形,先是轻轻绕住她的手腕,继而在刹那收紧。桃华来不及挣脱,整个人就被拽着往前飞去。
眼前蓦地亮起无数红影。
桃华只觉天旋地转,未等她分辨清楚,随后就重重落了下去。
幸好落下之处并非坚硬地面,而是一堆散乱的书页。薄薄纸页被砸得四下飞起,红笺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不知名的花雨。
桃华跌坐在一堆散乱的红笺里,怔忡了多时。
她发间挂着一缕红线,红笺上金粉字迹一闪一闪,晃得眼睛发花。
待回过神来,她揉了揉被摔疼的腰,小声嘀咕道:“这里又是哪里?”
殿中无人应她,只有几张被撞飞的书页悠悠落下,其中一张恰好贴在她额前。
桃华被纸页挡住视线,忙伸手揭下来,低头去瞧。
纸上墨迹还未干透,两个凡人的名字将成未成,笔画刚要靠近,又被旁边一缕暗红色的线影缠住。
原来是婚书。
她捧着那张纸,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极大的殿宇之中。
这殿宇不像她从竹蘅口中听过的宫阙,没有金碧辉煌的梁柱,四周似由月光、香烟、红线与无数人的低语一同织成。远远望去,边界并不分明。殿顶高不可见,唯有星辰般的微光悬在上方,照亮满殿浮动的红影。
地面似玉非玉,莹润清透,映着流动的浅光。
桃华扶着身旁一摞婚书站起来,赤足刚踩上去,脚下漾开一圈细细涟漪。涟漪之中,有少年在桥头回首,有女子在窗前剪烛,有新妇低头掀开盖头,也有人披衣独坐,直到天明。
那些影子太短太乱,桃华还来不及看清,心口就被拽得生疼。
她慌忙收回脚,呼吸都放轻不少。
殿中还悬着数不清的婚书。
一轴轴纸契垂在半空,有的展开如帘,悬在长案之后,字迹在纸上明灭。还有些旧纸泛黄残破,边角卷起,可见被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有不少婚书散落在各处,层层叠叠堆成小山,显出一种久无人顾的凌乱。
而更多的红线自殿顶垂落,缠过案几,绕过廊柱,又从一排排木架间穿行而过。
这些红线并不整齐。
其中一些两两相连,光泽柔和,让人一看就顿生暖意。另一些却纠缠成团,数股线拧在一处,结成死扣。那些结不像普通绳结,只是阻断两端,反而有细细线影往两边垂去,即便纠缠至此,也想要彼此拖累。
更深处,还有几缕红线绷到将断未断,却被强行牵住,线身泛着暗沉血色,拨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无论如何都不肯分开。
桃华心里发紧。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那些纠缠的红线看久了,心口像也被无形的线缠住,闷得不舒服。
殿宇深处,有一方高台。
高台之上立着数盏长明灯,灯盏以白玉为座,灯心是由一缕缕从虚空中飘来的香气聚成。香气从四面八方汇入殿中,经过灯盏时显出不同颜色,再朝着看不见的轨迹,流向一卷卷婚书与一缕缕红线。
洁白的香气轻盈而干净,像晨雾初生。淡红色的香气更柔软,贴近时会感到温润。可还有一些香气沉在灯盏边,色泽发暗,红得发黑。
桃华的目光刚触到那片黑红浊香,肩背一僵,脚步不自觉退了半步。
那一瞬,她听见许多混乱的声音。
“她既收了我的聘礼,便该一辈子是我的人。”
“她从前说过喜欢我,怎能另嫁旁人?”
“我不管她愿不愿,只求神明能让她回心转意。”
“若不能同生,就叫她与我一起受苦。”
桃华脸色一白。
这里实在太乱了,看起来许久都没有好好收拾过。
婚书堆积在地,红线处处打结,香气清浊相混。长案上还留着些整理过的痕迹,白色香气被拢在玉盘一侧,淡红色的香气被引向另一盏灯,黑红色的沉香本该收入玉匣,可许多玉匣半开着,积压的浊香从缝隙里溢出来,丝丝缕缕缠上附近的红线。案边散落着几柄剪刀,刃口沾有黯淡红痕。
桃华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里的气息与自己有些相近,又沉重许多。像无数朵桃花开到极盛,未及落下,就被硬压回枝头。
花香久了,甜意散尽,只剩潮湿的苦。
她从婚书堆里爬起来,小心地将缠在发间的红线摘下。
红线勾住她的一缕发,她一时半刻摘不开,便皱起鼻尖,耐下性子一点点解,生怕扯疼自己才得来的身体。费了些功夫解开后,她将那缕红线捧在掌心,谁知红线却活物似的一动,随后从她指间滑出,飘回原本的方向。
桃华愣愣看着它。
不多时,她才试探唤了一声:“可有……仙友在此?”
声音在殿中荡开,越过婚书与红线,可很快被细碎得低语吞没。
无人回答。
桃华咽了咽喉咙,提起裙摆,向着一条被红线缠绕出的小径往前走。
长案一张接一张地从她身侧退去。行至其中一张时,桃华蓦地停住脚步。
案上摊着一卷婚契,两个名字靠得很近。
柳雪瑶。
徐文州。
淡红色香气正环绕两个名字流转,轻轻一触,名字之间生出一线柔光。可旋即,一缕黑红浊香从旁边挤过来,生生缠住那线柔光,逼得它一晃,险些偏向另一卷婚书。
桃华手心一紧,想将那缕浊香拨开。可指尖刚伸出去,她又顿住。
自己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也不知这婚书和香气该如何安置。若是贸然碰了,会不会弄得更糟?
她抿了抿唇,将手收回,背到了身后。
越往里走,桃华越能闻见清晰的桃花香,而这香气并不属于她。
桃华脚步慢了下来。她扶住身旁一根由红线缠成的细柱,指尖刚一碰上去,耳畔传来遥远的人间声响,继而陷入寂静。
她有些想念系缘山了。
想念自己的树,也想念吵吵嚷嚷的竹蘅。
至少在那里,一切都没有这样沉重的束缚。风是风,雨是雨,桃花落下,就只是桃花落下。
而这里,连一缕香都藏着那么多说不明的心事。
桃华垂下眼,指尖从红线细柱上收回,心里虽有不安,却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循着香气,她转过一重纱雾般的帘幕。
下一刻,桃华停住了脚步。
殿宇深处,也长着一棵桃花树。
这棵桃花树比系缘山上的她高大许多,树干苍劲,枝叶舒展,可枝头花色淡淡,几乎被满树红线遮住。
桃华正想再靠近些,目光先扫过树下,那里赫然躺着一道身影。
身影侧倚在桃树根旁,应当是睡着了。满地花影落在他身上,红线从他袖边蜿蜒而过,在他周围绕成一圈淡淡的光。
桃华停下脚步。
那是一名男子。
他面色苍白,唇上无甚血色,周身笼着一层久病未醒般的倦意。那双眉眼也生得清冷,疏淡如远山薄雾。竹蘅从前常说的芝兰玉树不过是人间赞辞,直到见到他,桃华才觉得这四字有了形貌。
眼前这人,便是幽谷深处生出来的一枝兰,无人赏观,亦不改其色。
他就这样安静躺在花影里,衣袂铺开,赤缇色的上衣被几片落花覆住,綪茷色的下裳垂在一旁,色泽含蓄,有种介于兰草与晚霞之间的清雅。袖口宽而不散,领间以浅色细线压着暗纹,随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起伏。
他的长发没有束得规整,只用一枚桃红色玉扣松松拢住。几缕发丝垂在颊侧,衬得面容越发有种病后的清寂。这样的人,即是睡着,也像隔着尘世三千丈。
桃华迟疑了几息,她想问问此处是哪里,可见男子睡得沉,怕贸然开口惊扰了人家。
自己才化出身形,许多礼数还记得不熟,无故吵醒别人的确不大好。
于是,她放轻脚步,刚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擦过地上的花瓣,发出轻微的声响。
男子似有所感,眼睫轻轻一动。
桃华即刻站住。
尔后,男子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干净,瞳色偏浅,眼底含着淡淡水光。只是眼里没有乍醒时的迷蒙,也没有见到陌生闯入者的警惕。唯有一点疑惑轻轻荡开,很快化为无声。
他慢慢转过脸,看向桃华。
桃华彻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倒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心动,而是他的神情太过澹然,乃至突然闯进来的她,都不能惊扰他分毫。
男子也在看她。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发间的桃花,又落到她裙摆处浮动的花纹,最后才回到她的脸上。
那眼神很淡,静如止水,只眸底有几分不解。他似乎不懂,为何殿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仙友,可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恬淡看着她。
桃华被看得不自在,以为他是睡得久了,这会儿还没清醒,连忙提起裙摆,行了个不太熟练的礼。礼数还是从竹蘅讲过的凡人故事里学来的,手势很是生疏。
“仙友,”她轻言轻语地问,“请问这是何处?是新仙领职的地方吗?”
男子水光潋滟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像春日湖面落下一片薄云。瞬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里是姻缘殿。”
桃华心下了然,又不算通透。
姻缘殿。
竹蘅说过她成仙的机缘或许与姻缘有关,而她转眼就掉进了这么一个地方。
冥冥之中,未免过于巧合了。
她不禁又看向四周那些打结的红线,心里疑惑更重。
殿中一片混乱,明明是掌管有情人相守之处,却不像凡人口中那般喜庆,而是堆满许多无人分辨的心事,显得杂乱而沉闷。
唯独男子宠辱不惊。
既然这里是姻缘殿,那他想必就是殿中的神者或是仙者,而她误打误撞闯进来,要是问自己为何会到此处,又该怎么回系缘山,总不能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桃华收回视线,再次望向树下男子。
男子已靠着桃树坐起一些。赤缇色的衣袖从落花间滑过,没有沾起尘埃。淡红香气从两人之间飘过,映得他眼睫下的阴影也染上薄暖,可他的神情仍旧泠然,从未察觉自己身在怎样一幅画里。
桃华想了想,客气道:“敢问仙友该如何称呼?”
男子垂眸,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却没有很快回答。
风从桃树枝间掠过,满树红线随之一动,几缕香气绕过枝头,在他肩侧散开。花影落在他眉间,明灭一瞬,又被殿中灯火轻轻拂去。
他抬眼看向桃华,神色不见波澜。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润。
“兰因。”
两个字落下,不远处长明灯火随声摇曳,桃枝后的淡红愿香气在他身后散成一片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