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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错认其人 兰因终于知 ...

  •   桃华与兰因回去时,日色才过中天。街上比早晨热闹不少,隔着往来人影,远远就能看见桃兰堂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待走近,桃华还没来得及猜是谁家的,就听见堂内有人唤她。

      “桃掌柜!”

      她循声望去,脚步随之一顿:“晚棠姑娘?”

      宋晚棠从凳上起身,她穿着一身杏白窄袖衫,外罩浅青褙子,气色比第一次来桃兰堂时好上许多。额间那枚曾被缘结牵出的淡金花印早已不见,眉宇也舒展开了。

      她身后的苏明辉也跟着站起,两人显然等了一阵。见兰因也安然回来,宋晚棠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桃掌柜,兰大夫,你们没事吧?”

      桃华瞅瞅自己,又回头看看兰因:“没事呀,我们能有什么事?”

      “是你妹妹到宋府找我,说兰大夫被夏家的护院带走,迟迟没有回来。”宋晚棠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后来连你也去了,她放心不下,就来问我们能不能帮忙。”

      “我妹妹?”桃华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她在系缘山长了一千多年,别说妹妹,连棵同族的桃树都没见过。后院是新添了一棵,可也没这么快化成人形跑去宋府替她求援吧?

      兰因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竹蘅。”

      “哦,是她。”桃华总算反应过来,她还不大习惯竹蘅这层妹妹身份,又朝柜台那边探了探头,“那她人呢?”

      “在后院晒药,她将我们领到这里,见你们还没回来,说要先把手上的活做完。”宋晚棠说起这些,话里不免带了心疼,“我让她歇会儿,她说日光晴朗,不晒可惜了,这么小的孩子,担心了一路,回来还要忙这些。”

      桃华听完,很有几分惭愧。

      “是啊,辛苦她了。”她应得略显含糊,侧身往里请了请,“别站在门边了,都坐,都坐。”

      上午候诊的病人散了,门外挂着一块“午后坐诊”的小木牌。兰因将药箱放回诊案,桃华又挪过两张凳子,刚提起茶壶,通往后院的小门里就探出一个脑袋。

      “不累不累。”竹蘅笑眯眯地跑出来,青绿袖口高高挽着,手上还沾着泥,俨然一个勤快的小姑娘,“他们多赚一点钱才好,晒几匾药算什么辛苦事?别家医馆还有比我小的药童呢。”

      桃华才生出的感动顿时淡了大半。

      果然,还是为了钱。
      桃兰堂多赚些钱,才能早日将欠竹前辈的银钱还上。

      宋晚棠与苏明辉都被逗笑了。宋晚棠取出帕子,想要替竹蘅擦手,竹蘅连忙往后一躲:“我去洗洗,别弄脏你的帕子。”

      说罢,她到小门旁的水盆前洗净双手,又搬来一张木凳,挨着桃华坐下。

      桃华这才得了空,悄声问着竹蘅:“你走了,医馆谁守着?”

      “我请李大婶帮着照看了一会儿,又跟来诊的人说好午后再来。”竹蘅将袖口放下来,“难不成我门都不管,就这样跑了?”

      “我就问问。”桃华把一盏桃花饮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盏,把这个话头放下了。

      兰因安置好药箱,也走了过来:“宋姑娘,苏公子,劳你们跑这一趟,我已无事,多谢挂怀。”

      “兰大夫不必客气,你们帮了我们那么多,遇上事情,我们岂能不过问?”苏明辉接过桃华斟好的桃花饮,又问起正事,“只是夏家为何会找到桃兰堂来?”

      “他们认错了人,将别人的一桩事算到了我头上,才找到了我这里。”兰因只说了这一句,他还未理清来龙去脉,此时也无从说起。

      “原来如此。”苏明辉眉间的忧色稍缓,“人没事就好,只是夏家行事一向如此,兰大夫往后再遇见他们,还是多留一个心眼。”

      兰因向他略一颔首,算是领了这份提醒。

      桃华坐直了些:“怎么了?夏家很厉害吗?”

      她只晓得这个夏府的护院多,脾气也大,至于还有什么,兰因一路上没来得及细说。

      宋晚棠将杯盏搁回案边,想了想该怎么同桃华解释,才开口道:“锦川府里做生意的人家,没有不知道夏家的。他们做了几代舟运生意,手里有船,也有货栈。锦川府许多商铺的货,都是搭夏家的船运来的。我家与苏家的生意,也有要借重他们的时候。”

      “如今这些事情大多由夏府的少主人夏景澄做主,他又最讲究夏家的规矩。”说到这里,她略微迟疑,“今日来了这么多护院,恐怕也是他亲自吩咐的。”

      桃华望望宋晚棠,又望望苏明辉:“惹到他就会遭殃?”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免犯愁。

      她下凡是来解缘的,桃兰堂才开起来,每日忙得团团转,几处缘结还没解,又要分神应付一个夏家,想想就麻烦。

      最好还是早些解开这些缠人的孽缘。届时是回系缘山,还是去天境做个像模像样的神仙,她都可以慢慢思量。

      总不能在锦川府住了这些日子,最后只学会了抓药。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苏明辉见桃华脸色几番变化,大约猜到她想远了,“只是容易让人厌烦。”

      “厌烦?”桃华与竹蘅一同问道。

      坐在一旁的兰因也抬眼看了过去。

      苏明辉点点头:“夏家未必会再上门动粗,只是他们与城中各家铺面都有往来。要是夏景澄想让谁不痛快,只需有意递句话,自有愿意卖他人情的人。”

      桃华还是没完全听懂:“比如呢?”

      “譬如说好今日送来的货,要你多等两天,你去问,人家说有货没卸完,让你再等等,”苏明辉的指腹摩挲着杯沿,“单拎出一件,都谈不上欺负人。可桩桩如此,却能让人日日不得清闲。”

      桃华的眉心蹙了起来:“那确实很烦。”

      “不过不妨事。”她潇洒地把手一摆,很是看得开,“不就是吃穿用度嘛,买不到东西的话,我就去——”

      “嘶——”桃华倒吸一口气,后半句话全忘了。

      她低头看去。竹蘅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另一只却藏在衣袖底下,隔着衣料拧住了她腰侧的一小块肉。

      她瞪着竹蘅,竹蘅仰着一张乖巧无害的小脸,手上却又加了点力。指下却没有松劲。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最好想清楚再说。

      真是的,她本来想说,去系缘山摘些果子也能过日子。一神一仙一精怪,不必顿顿吃喝,只是这话当着两个凡人的面,确实不好往下讲。

      “桃掌柜就去什么?”宋晚棠等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可是想到别的办法了?”

      “我就去乡野间买些菜苗。”桃华摸摸鼻尖,硬生生将话拐回来,“后院还有地方,种些菜,也省得天天出去买。衣裳够穿,不添新的就是。”

      竹蘅在旁边听得眼角直跳。

      药呢?开医馆最要紧的不是药吗?

      桃华全然没留意竹蘅的脸色,还在振振有词地继续:“再说了,夏家还能拦着病人来桃兰堂看病不成?人家病了还不许治,锦川府这么多张嘴,不得将夏府骂个遍?”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一掌拍在桌沿:“所以问题不大。”

      这点底气,她还是有的。自己虽然不太懂开医馆的弯弯绕绕,却相信病人愿意来桃兰堂,不是因为谁家的一句话。

      兰因能够治病,桃兰堂收钱厚道,她照着方子抓药,竹蘅催她还钱,但从没拿病人的诊金说过一句不是。
      不至于夏景澄一声吩咐,连这些都不作数了。

      竹蘅扶了扶额。

      这棵桃树到底明不明白开医馆是怎么回事?

      不过众人笑过以后,苏明辉渐渐变得严肃:“桃掌柜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什么?”

      “而今桃兰堂名声在外,宋家的事以后,相信你们的人不少,夏家即便势大,也不好无缘无故断一间医馆的生路,不过坏事还未发生,不必先替夏家长威风。”苏明辉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诊案上,话语间多了感慨,“幸好锦川府还有桃兰堂,要是没有二位,我与晚棠哪里还能像今日这样,坐在一处说话。”

      他说完,转头看向宋晚棠。
      宋晚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里带着笑。

      “是啊。”她又看向桃华,“没有你们,我可能命都保不住。”

      提及那场病,宋晚棠的手指无意碰了碰衣襟,很快又放下来。

      “不过都过去了,好好的就不再说那些。”她将鬓边散发拢到耳后,“倒是明辉哥哥,不日就要离开锦川。既然正好来了,也该同你们说一声。”

      竹蘅手里的点心才咬了一半,闻言抬起头:“要去哪里?”

      “去苏家设在外地的两处分号。”苏明辉搁下杯盏,面上无多少不满,“父亲让我跟着族中一位叔父出去学几年,他说我肯担事是好,只是行事还欠稳妥,须得出去历练一番。”

      说起父亲的这番安排,他笑了笑,没有被打发出门的怨气:“我自己也想走走,年纪还轻,只待在锦川府这一处地方,遇上事情,还是只能拿从前的见识去想。”

      “还有三日便走。”宋晚棠接过话,“今日明辉哥哥来我家辞行,正巧碰上竹蘅找来,明辉哥哥比我更熟悉夏家的事,便说一道过来,兴许能帮上忙。”

      苏明辉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兰因,端起杯盏向二人略略一敬:“如今看来,是我们白担心了一场。”

      桃华的眼波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心中也跟着松快。

      看来退婚以后,两家并未因此断绝来往,他们又变回了从小相识的两个人。
      宋晚棠可以大大方方说起他的远行,苏明辉也可以坦然前来向她辞别,这样不是很好吗?

      桃华端起桃花饮尝了一口,花香浮在唇齿间,嘴里都有些回甜。

      说话间,檐外的日影又向前移了一截。

      竹蘅咬着点心,蓦地想起后院还晒着药,立刻从凳上蹦下来:“哎呀,我的薄荷叶!该挪到阴处了!”

      她提着裙摆往后院跑,宋晚棠见她跑得飞快,跟着站起身:“我去帮她看看。”

      “我也去。”桃华随即跟了上去。

      一堆人说着话,从前堂一道往后院走。才跨过小门,宋晚棠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桃掌柜。”她抬手指向墙角,声音里满是讶然,“那是……桃树?”

      苏明辉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也愣住了。

      东南角的桃树迎着日光,枝上粉白相间,花开得正好。有几瓣被风吹落,恰好落在晒架旁。

      宋晚棠快步走过去,仔细端详一阵:“竟然真的是桃树。”

      “锦川府怎么会有桃树?”苏明辉也走近了几步。

      桃华看了看树,眸光才移开,这才发现斜对面的墙根多了几丛早晨没有的矮竹。
      那些竹子不过膝高,叶色青翠,与桃树隔着好几尺。每丛竹根下都培着一圈新土,才浇过水,湿黑发亮。

      难怪竹蘅袖子上都是泥。

      她朝竹蘅递了个眼色,想让竹蘅帮着圆上两句话。竹蘅却得意地挑着眉,又朝那几丛竹子努嘴。

      “怎么样?”她凑过来邀功,“我特意挑了长不高的,种在这里也抢不着你桃树的阳光。”

      “谁问你的竹子了?”桃华踢了踢竹蘅的鞋边,竹蘅却只顾着看自己的竹叶,压根不接她的暗示。

      还是兰因开口解了围:“友人连根带土送来的,今晨离开前才栽下。”

      宋晚棠还是费解:“可锦川府不是养不活桃树吗?”

      “所以留了原土,根须也未曾损伤。”兰因走到树旁,语调清冷得仿佛只是在说一味草药,“桃华想试一试,虽开着花,能不能活过这一季,尚未可知。”

      “对对,我就是想试试。”桃华在心里默默对那株活得好好的桃树道了歉。

      委屈它先装一下可能会死的树了。

      宋晚棠哪里知道桃华在想什么,听兰因解释得这样坦然,已经信了大半。

      “怪不得。”她伸手扶住一根花枝,“我还以为你们寻到了什么能让桃树在锦川府扎根的奇法。”

      说完,她弯下身,从石板上拾起一瓣桃花,轻轻托在掌心:“真好啊,希望它能够长好,往年想看桃花,都要出城去系缘山,没想到今日在这里也能见着。”

      桃华听得有点欢喜:“那你们以后想看,就尽管来。”

      宋晚棠欣然应下:“我可记住了。”

      “不过——”她又看向旁边几丛刚栽下的矮竹,“这些也是今日种的?”

      “这些是我的。”竹蘅蹲到竹丛旁,小心拨开一簇嫩叶,“刚刚栽好,还没长稳呢。”

      宋晚棠看看桃树,又见竹蘅郑重护着小竹,唇边不由得弯起:“也很好看。”

      竹蘅这才心满意足。

      苏明辉伸手轻触桃树的枝条,越发觉得稀罕。他与宋晚棠围着桃树看了好一会儿,又将竹蘅新栽的矮竹一并夸过,这才回到前堂。

      临走时,宋晚棠将那瓣桃花收进帕中,又叮嘱桃华:“要是夏家往后还有什么为难你们的地方,就来告诉我。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帮。”

      苏明辉也道:“我虽要出门,父亲还在锦川,桃掌柜有事,也可到苏家递个话,不必独自担着。”

      桃华送他们出门,把这份好意记下:“我知道啦,你们也一样,有事没事都可以来找我们。”

      苏明辉朝兰因拱手告辞,宋晚棠也冲桃华摆了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街边的马车。
      苏明辉先替宋晚棠掀开车帘,宋晚棠却没有上车:“我家离这里不远,自己回去便是,你不是还要去东街见陈叔吗?”

      苏明辉略一思忖,没有再坚持护送:“那好,我三日后走,你替我再同伯父伯母说一声。”

      “知道了。”宋晚棠答得很轻快。

      苏明辉上了马车,车轮向东而去,宋晚棠则沿着长街,独自往西归家。
      谁也没有依依不舍,却没有因此变得疏远。

      桃华站在门里看了会儿,直到马车的车影与宋晚棠的身影消失。

      能各自向前,又不必从此成为陌路,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送走二人以后,桃华才转回堂内。

      竹蘅提起剩下的茶壶,又将三只杯盏摞在手中,一边往后院走,一边招呼:“好了,人也见了,情也领了,走吧,审兰因。”

      桃华很赞同这个说法。

      竹蘅在小桌上摆开三只杯盏,俨然要开堂审人。桃华拖来一张木凳,等兰因坐下,自己也往对面一坐。竹蘅也搬来木凳坐在一侧,两道目光齐齐落到兰因身上。

      “那桩认错人的事,是怎么回事呢?”桃华一路上就惦记着这个。先前宋晚棠与苏明辉在场,她不好问,眼下四下再无外人,肯定要将来龙去脉弄个水落石出。

      兰因的指尖在杯盏边缘一顿。

      之前在夏府,疑点只拼凑出了一半。要将剩下的一半补齐,还得先问桃华。

      他抬眼唤她:“桃华。”

      “嗯?”

      “前日清晨,你去了西津埠。”

      “去过啊。”

      “你是不是在那里见过我?”

      桃华听得一头雾水:“见过啊,我们不是还说了好些话吗?你忘了?”

      竹蘅端起甜甜的桃花饮正喝着,闻言也朝他们看了过来。

      兰因将面前的杯盏推开,眼中更为专注:“你见到我时,是何情形?”

      桃华虽然摸不准他为何要自己重述,还是努力回想:“那日阿满跑来,说你在西津埠同人起了冲突,我就赶过去了。到的时候,一艘商船正往河中走,你就站在岸边看。”

      “我问你为什么同人起冲突,你说那位夫人腕上缠着一缕东西,才碰了她的手,她身边的婢女不肯,就争了几句。”

      说到这里,她心里的困惑更重了,语气带着没散干净的埋怨:“我以为你遇见了缘结才问你的,你在西津埠说或许,回了医馆又说或许,问什么都不肯多讲。”

      兰因听完,眸色微微沉下:“你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桃华没有留意他悄然换了称呼,只觉得这问题很多余:“当然看清了,我离你那么近。”

      “长什么模样?”

      桃华被问得几乎无言:“就长你这样啊……”

      “那不是我。”兰因的声音落下,桃华脑中还在回放西津埠的情形,思绪却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什么?”竹蘅手中的杯盏也磕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日我买完药材就回了桃兰堂,在西津埠,我没有见过你。”兰因看着桃华,否认道,“因此,你在那里见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桃华眨了两下眼,试图想从这句话里找出另一种含义。

      没有。

      兰因说的就是,她在西津埠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兰因。

      等这句话在脑子里转过一圈,她才抓住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桃华抬起一只手,“什么叫不是你?”

      “可我那天明明看见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她的手在半空中比画着,“眉毛啊眼睛啊鼻梁啊,哪里都一样。”

      “衣着如何?”

      “朱樱色,比你的红衣深一些。头发也没束齐,簪子上还有一朵桃花……”

      桃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先前那些被她随手归到浊香上的异样,此刻一件接着一件浮出记忆。

      那人说自己到西津埠是为了看人,她一口气问得多了,他还嫌她话多,转身就走,连医馆要用的药材都不肯买。

      更要紧的是,那个人从头到尾,似乎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兰因。

      是她先喊了兰因,对方才回了头。于是她自然而然地认定了他的身份,再没有怀疑过。

      “难怪……”桃华喃喃道,“我还以为你吸了浊香,把性子也熏坏了。”

      “等会儿等会儿,”竹蘅总算听懂了,却更觉离奇,“世上还能凭空多出另一个兰因,顶着他的脸在锦川府四处走?”

      这件事实在荒唐,可将桃华所说的种种一对,眼下也只有这一种解释。

      竹蘅凝视了兰因数息,一个古怪的念头从心头浮上来:“兰因。”

      “嗯?”

      话音落下,竹蘅绕到兰因面前,伸出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右掰了掰,甚至很不客气地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

      兰因猝不及防,才要开口,脸颊又被揉了两下。

      “你老实说,”竹蘅紧盯着他,“是不是下凡的时候,看见哪个凡人生得好,就借了人家的脸来用?”

      “不曾。”兰因将她的手拨开。

      竹蘅还是不放心:“真没有?”

      “没有。”

      “我也看看。”竹蘅才退开,桃华又把自己的小凳拖到兰因膝前,凑了过去。

      她仔细端详着,先抬手摸了摸兰因的眉骨,又用指尖碰碰脸颊,末了索性两手一拢,将他的脸捧住。

      兰因被迫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任由一棵竹子和一棵桃花树轮番研究自己的脸。

      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桃华:“你又做什么?”

      “我就看看。”桃华答得十分专心。

      她第一次在姻缘殿见到兰因时,他便长成了这副模样。那时候她才刚刚成仙,兰因不可能早早算到她会来,特意借一张凡人的脸等着她吧?

      “我第一次见兰因时,他就长这样了。”桃华回头对竹蘅道,“怎么会是借了凡人的脸?”

      兰因任她摸着,却在用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

      转过头的桃华根本看不到,她的手还贴在兰因脸上:“再说,你以前不是讲过,修成人形与幻形之术是两回事,不是谁都能变作别人的模样吗?”

      “那当然是两回事。”竹蘅收起了玩闹的神气,“能化出人身,不等于就能随意改换容貌,可若有精怪学了这门本事,顶着兰因的脸出去生事,也够麻烦的。”

      桃华听得心里一紧,彻底没了辨真假的玩心。

      兰因有话想说,奈何桃华想着事情,两只手还拢在他颊边,将他的下颌托住。

      他垂下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双手从自己脸上拿了下来:“说话便说话,别摸了。”

      “哦,好吧。”桃华顺从地收回手,“正好手也摸累了。”

      她半点没觉得那番举动有什么不妥。

      而兰因松开她以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腕骨比自己的细,贴在他脸上的手指也是暖的。
      他静了一息,才将手收回膝上。

      胸口又重重跳了两下。

      桃华察觉不到异样,她的心思重新回到西津埠,将前日发生的事与夏府的来意想了想:“所以,前日在西津埠拦住夏府少夫人的,其实是那个人,夏府把他认成了你,今日才会把你带过去。”

      “嗯。”

      桃华当即替兰因不值:“那你岂不是白挨了一顿骂?”

      “没有挨骂。”

      “那也是白被抓了一趟。”

      “我是自己跟去的。”

      桃华张了张口,没能找出一句话回复。

      兰因就是有本事把她的话堵回来。

      竹蘅眼色一沉,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今日夏家能找上门,明日还不晓得会惹到谁。凡人分辨不出真假,认的都是桃兰堂的兰大夫,倘若冒牌货拿这张脸骗病人,你们怎么办?”

      桃华神色一凛:“那不行,锦川府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多人信任兰因,不能让别人顶着他的脸把名声弄坏。”

      说完,她想起自己也在其中,赶紧补上一句:“更不能连累我。”

      毕竟现在锦川府认得他们的人,都知晓她和兰因是夫妻。要是兰因被传成一个四处拦姑娘的浪荡子,光是想一想,她都冤得慌。

      竹蘅还在补着刀:“对,到时候人家骂兰因,连你一起骂。”

      桃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必须找到他。”

      兰因还在思量对方的来历,听到这里,将视线落回桃华身上:“我也是此意。”

      可话说得坚决,要找人,桃华却犯了难:“锦川府这么大,要从哪里找起?”

      兰因垂眼看着碗中的桃花饮,水面映着一角斜伸过来的桃枝,随着微风轻晃。

      那人能骗过桃华,也骗过西津埠上的众多凡人,可见容貌与他极其相似,这不是精怪强行仿照神貌的化形之术所能解释的。

      “线索还不够。”兰因从桃花饮中收回注视,“先留意,他既然在锦川府现身,便不会凭空消失。”

      桃华点了点头,很快又有了信心:“那下回再碰见,我一定能认出来。”

      竹蘅挑起眉:“第一回都认错了,你凭什么觉得第二回能认出来?”

      桃华一噎,随即替自己辩解:“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与兰因长得一样的人,而且我都见过一次了嘛。”

      “现在知道了。”竹蘅伸出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像在考问功课,“你打算怎么分辨?”

      桃华想了想。
      朱樱色的衣裳,披散的头发,爱笑,说话还特别绕。她在心里一项项数过,最后抓住了最有把握的一条。

      “他嫌弃我话多。”桃华说得斩钉截铁。

      竹蘅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兰因端起杯盏的动作也停住。

      桃华却认为这正是目前最可靠的一点:“兰因也不爱说话,但他从来不嫌我话多。”

      她转过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因,等他替自己作证:“对吧?”

      兰因与她对视片刻,在她眯起眼睛危险之前,应了一声:“嗯。”

      桃华这才满意地朝竹蘅摊开手:“你看。”

      与此同时,离桃兰堂门口不远的那条长街上,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张晾干的信纸。

      纸面洁白,不见一个字。

      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留良久,才将这张看了两日的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

      男子手中提着的藤篮里,两罐芦湾鱼鲊,一包晒莲子,一小包桂花糖,还有那双软底鞋,都还原封不动地放着。

      那日从西津埠回来以后,他就打听好了。
      城西新开了一间医馆。听说里面的兰大夫,治过吴大夫也治不好的病。

      而那间医馆,叫做桃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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