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海火》折姜辅粥

4、 旧诺在心 温远他们走

　　温远他们走上前，问我有没有事。我摇摇头，慢慢挪动脚步，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一场闹剧般的打斗落下帷幕，周遭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开，喧闹褪去后，空气里只剩几分尴尬。从起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轻笑，盛岁则凑上来，一脸好奇地追问刚才发生的一切。我懒得细说，只是敷衍着摆手。
　　一行人结伴往寝室走去，路上没人率先开口。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校园的石板路上。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飘过，入秋之后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走到寝室楼下，盛岁和从起先行告别离开，只剩下我和温远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片刻，温远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淡，带着常年独处的疏离：“刚才动手的时候，我看你整个人都变了。起初戾气很重，像是停不下来，后来又突然软了下去，透着一股无助。你是不是有什么过往，藏在心里很久了？”
　　我抬眼看向他，夕阳落在他半染成蓝色的黑发上，明暗交错的侧脸依旧清冷。相处这些天，我隐约能感觉到，温远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他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能轻易看穿旁人的情绪。我苦笑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算不上什么过往，只是一段不想再触碰的日子。我以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街头混混，打架、逃课、抽烟喝酒，样样都沾，活成了旁人眼里的烂人。”
　　温远微微挑眉，没有流露出惊讶或是鄙夷，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份淡然反倒让我愿意多说几句。“我本来可以一直浑浑噩噩下去，是一个人把我拉了回来。那个人是胡柯，你应该也听过班里有人提起，我初中时的女朋友。”
　　说起胡柯，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发烫。那些被尘土掩埋的记忆，如同翻涌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我缓缓开口，将那段年少的沉沦与救赎娓娓道来。
　　初三那年，年少气盛的我因为一次冲突，被校外的混混盯上。对方人多势众，放话要堵我。当时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大 K 找到我，说想要得到庇护，就得加入他们的团伙。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混江湖是一件很酷的事，想着不过是打一次架，了结恩怨之后就抽身。可我万万没想到，一旦踏入这片泥潭，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一次冲突过后，对方有人受伤，各方的恩怨接踵而至，剪不断理还乱。我深陷其中，每天活在打架、猜忌、提防的日子里，成绩一落千丈，整个人也变得暴躁偏执。
　　那段时间，唯一陪在我身边的人就是胡柯。她从不指责我学坏，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刻意疏远我。每次我打完架带着满身伤痕回到教室，她都会悄悄拿出药水，默默帮我处理伤口；每次我熬夜在外游荡，她就安安静静地在路口等我，不问我去了哪里，只是递上温热的吃食。我混迹街头，囊中羞涩，常常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她便省吃俭用，一次次为我垫付各种开销。
　　我至今还记得那间狭小昏暗的街边诊所。无数个受伤的夜晚，我们都会躲在这里。白炽灯的光线摇曳不定，映着两张青涩的脸庞。我曾经半开玩笑地调侃自己，活成了靠女朋友接济的软饭男，语气里满是自嘲。胡柯却会立刻拉住我的手，眼神认真又难过，让我不要再说出这样贬低自己的话。
　　也就是在那间诊所里，我对着她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郑重的诺言。我问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放下打打杀杀，安安稳稳读书，再也不要受伤。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所谓的江湖义气、嚣张跋扈，在她温柔的期许面前，瞬间变得一文不值。我用力点头，向她承诺：“就这最后一次，从明天开始，我彻底收手，好好读书，好好陪着你。”
　　胡柯笑了，眉眼弯弯，像秋日里最温柔的月光。她主动凑过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青涩又纯粹。我们就那样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来一回地嬉闹亲吻，没有复杂的心思，只有少年少女最简单的欢喜。最后她佯装嫌弃地擦着脸颊，抱怨我脸上沾了口水，闹作一团。
　　我原本以为，这个承诺可以顺利兑现。可多年养成的恶习和纠缠不休的恩怨，不是一句誓言就能彻底斩断。我的确收敛了很多，不再主动惹事，但过往的纠葛依旧会一次次找上门。偶尔还是会被迫卷入冲突，身上的伤疤也从未真正消失。胡柯依旧默默陪着我，包容我的反复。我心里清楚，我亏欠她的实在太多，这份亏欠，直到她离开的那天，也没能还清。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胡被学校劝退。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初三毕业的第一天，我疯了一样走遍小城的大街小巷，踏遍每一个我们曾经去过的角落，只为寻找她的身影。可从清晨到日暮，我始终一无所获。空荡荡的街巷里，只剩下我孤单的影子，还有满心的失落与茫然。
　　那个漫长的暑假，我整日闭门不出，一遍遍反省自己的过往。肆意张狂的岁月里，除了满身伤疤和数不清的遗憾，我几乎一无所有。也是从那个暑假开始，我下定决心，彻底告别过去的混混生活，收起所有戾气，努力考上这所高中，试着做一个普通人。
　　“所以今天看到有人欺负女生，你才会忍不住出手？” 温远听完我的讲述，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一部分是因为她的样子，恍惚间像极了当年的胡柯。另一部分，是我不想再回到过去的模样。我已经厌倦了拳头解决问题的日子，厌倦了整日活在戾气里的生活。刚才动手的那一刻，我差点又变回从前的自己，可一看到那个女生惶恐的样子，脑海里就浮现出胡柯默默哭泣的模样，瞬间就清醒了。”
　　想起方才打斗时失控的自己，我依旧心有余悸。年少的戾气像是埋在心底的火种，稍有触碰就可能燎原。我花费了这么久才将它压制，绝不想再度重蹈覆辙。
　　“能主动抽身，已经很难得了。” 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同，“我也有过一段浑噩的日子。” 他顿了顿，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往。原来他也曾混迹在外，抽烟、打架、四处游荡，和我算得上是同类人。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才慢慢沉淀下来。只是他和我不同，即便身处泥潭，身上也始终带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无法沾染他分毫。
　　“我一直想做一名音乐人。”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音乐是唯一能让我静下心的东西。以前觉得日子浑浑噩噩，只有抱着吉他弹奏旋律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现在收敛了性子，也是想专心朝着这个目标走下去。”
　　我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忍不住打趣：“以后要是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同学，多寄点签名照，等你火了我还能沾光，实在不行我还能给你写传记呢。”
　　温远被我逗得勾了勾嘴角，脸上僵硬的神情柔和了不少。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从最初的陌生戒备，到如今敞开心扉，我们这对性格迥异的室友，因为相似的过往，多了一份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聊起未来的打算，我坦言自己没有远大的抱负。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日子安稳清闲，以后能开一家书店或者药店，守着一方小天地，平淡度日。这在外人看来或许太过平庸，但经历过颠沛的过往，我最渴望的就是这份安稳。
　　“内心求静的人，才会向往这样的生活。” 温远评价道，“这看似是最低的要求，实则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夜色慢慢浸染天空，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我们并肩往寝室走去，一路上又聊起寝室另外两人。从起性格外向，八面玲珑，擅长和所有人打交道，人缘极好，整日嬉笑打闹，看起来无忧无虑，没人能看透他心底的想法。我们打趣，说他整日游手好闲，最大的志向怕是周旋在女生之间，玩笑过后，又各自沉默。
　　回到寝室，从起已经回来了。他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到我们两人神色沉静，便故意调侃我们是不是出去谈心感悟人生了。我们懒得接话，各自躺到床上。狭小的寝室里，电风扇嗡嗡转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奔波了一天，疲惫席卷而来，困意很快爬上心头。
　　闭上双眼，脑海里依旧循环着和胡柯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在我沉沦时不离不弃的女孩，那个我许下诺言却没能好好守护的女孩。当初的约定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而约定里的人，却早已消失在人海。
　　我曾经因为那段过往而自卑、逃避，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去，不愿被旁人知晓。可和温远彻夜长谈之后，心底的枷锁仿佛松动了许多。那些荒唐的、遗憾的、温暖的过往，都是我成长的印记，不必刻意遮掩。
　　高中的新生活已经开启，身边有新的伙伴，有新的日常。大 K 和小 C 依旧是我最好的兄弟，寝室的伙伴相处融洽，班里的同学嬉笑打闹。我一步步走出过往的阴影，试着接纳当下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叫胡柯的女孩，想起那个关于 “不再打架、好好相伴” 的约定。那份遗憾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底，挥之不去。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沉溺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我慢慢接受了离别，接受了物是人非。曾经的浪子一心归岸，那些年少的莽撞与轻狂，终究被岁月磨平棱角。我不再执着于追回逝去的时光，也不再纠结过往的对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整座小城陷入静谧。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过去已然落幕，未来还在前方。守住本心，认真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便是对过往最好的交代。
　　辗转了片刻，困意彻底笼罩全身。在电风扇单调的嗡鸣中，我缓缓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街头的喧嚣，只有春日的暖阳，还有一个女孩温柔的笑脸。而我也慢慢接受了当下的生活，学着在平淡的日常里，找寻属于自己的安稳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