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无限流里谈恋爱》一陆向南

30、关于他的 中心区

　　中心区公寓楼下有一家经营了五年的甜品店，取名粗暴，叫作甜“死”你，顾店名思意，这家店的甜品糖分不会少。
　　店主生前就是个爱研发新口味的甜品师，死后更是在诺瓦城发现了新大陆，每个月都能搞些创新。
　　但到底创出来个什么东西，就要看运气了。

　　葛纪纹中招过一次，不信邪，又中了一次招，从此有半个月都不敢路过这家店，不过他算是总结出了一套安全的店内生存法则。
　　只要你永远不相信新品，就不会被新品毒害。

　　葛纪纹将万子嘉安置在甜品店旁边的早餐铺子。
　　第一天晚上葛纪纹就在这家买的早餐，至少当时万子嘉看起来挺喜欢这家店的早餐。

　　早餐铺老板是个和蔼可亲的阿婆，姓孙，这个早餐铺子是她孙女给她赚来的，不过没多久她孙女就死在副本里了，孙阿婆平时孤零零一个人，养着一只肥肥胖胖的橘猫。

　　说到橘猫，葛纪纹以前路过这家铺子的时候那只橘猫都会在铺子前大摇大摆地晒太阳摇尾巴，就算是阴天也会趴在门前睡觉，但无论是上次来买早餐还是这次，葛纪纹都没见到过那只橘猫的身影。

　　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很快被端了上来，葛纪纹接过粥问道：“阿婆？你门口那只大橘猫去哪了？”
　　阿婆叹了口气，长满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也不知道阿菊去了哪里，就一周前，它一直在门口晒太阳，忽然就不见了。”

　　关于伤心事，葛纪纹不欲再问，真心安慰了两句。孙阿婆还有别的事要做，没多留就去准备其他工作。
　　粥很烫，丝丝往外冒着热气，晾粥的期间两人去了趟甜品店。

　　“诶哟，帅哥。”店老板生前估计没少在大街上摆摊，吆喝拉客一条龙手拿把掐，见有人走近，立马开启接客模式。
　　“看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眉间气宇不凡，走过路过别错过，来尝尝我新研发的红泥草香小蛋糕啊。”

　　“得了吧，你可别祸害人了。”葛纪纹和店主 “不吃不相识”，被祸害了两次成功练就嘴下不留情的功力。
　　店主一个白眼警告，对着葛纪纹那张帅脸就骂道：“是你自己没品味。”

　　“不理他帅哥，来看看这个，栗子焦糖椰蓉蘑菇布丁。”店主继续向万子嘉热情推销。
　　“他不吃椰蓉。”葛纪纹无情拒绝。
　　“你是不是挑事。”店主忍无可忍，差点一块蛋糕糊葛纪纹脸上。

　　万子嘉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沉默地看向葛纪纹。
　　他是个极度的甜食爱好者，但椰蓉除外，很少有人知道他喜欢吃甜食，更没人知道他不爱吃椰蓉，就连董女士可能也不知道。
　　葛纪纹怎么知道的？

　　这种关于爱好的事情，他只跟一个人说过。

　　有什么记忆在脑海里闪过，像陈旧的电影胶片滚动在他脑海，直到停在其中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相片上。
　　万子嘉心里咯噔一声，呼吸被拽到记忆中，一瞬间没找到回来的路。

　　这段记忆要追溯到前年，一个暴雨天。

　　葛纪纹这边丝毫没察觉万子嘉的异常，完全屏蔽店家老板的激情推销，端着一盘巧克力舒芙蕾和一块栗子布丁回了早餐铺子。
　　葛纪纹将两个甜点放在万子嘉面前，逗小孩似地逗他：“更喜欢哪个？”

　　万子嘉没有回答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椰蓉。”
　　“原来你真不喜欢吃啊。”葛纪纹回得自然又快速，他拿着勺子舀了舀粥，“我就随口一说，不然就要吃到黑暗料理了。”

　　太刻意了。

　　“骗子。”万子嘉骂道。
　　“我没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葛纪纹手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要他今天全部交代在这儿啊……

　　“两年前，我有要到过你的联系方式。”
　　葛纪纹慢慢抬起头，注视着万子嘉情绪复杂的眼睛：“就在你参加完12月份的学术研讨会之后。”

　　在命运般相遇的学术研讨会之后，葛纪纹当场向董女士要到了万子嘉的联系方式，董女士和葛纪纹返程的飞机在第二天，研讨会那天晚上，葛纪纹滚在酒店的大床上，将好友申请的对话改了一遍又一遍。

　　你好，我是今天听你演讲的同学……
　　删掉。

　　你好，我是你妈妈的学生，今天来听你演讲……
　　删掉。

　　你好，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删掉，再重新打回来，再删掉。

　　你好，今天听了您的演讲，我有些学术问题想请教一下……
　　葛纪纹改得心烦意乱，从大床上爬起来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搜算今天万子嘉演讲的内容：汉语言的演变历程及文学的中外赏析。

　　从晚上8点搜到第二天早上8点，从甲骨文搜到现代汉语，从《史记》赏析看到《浮士德》解读，查了整整67个网页。
　　挂着两个黑眼圈信心满满的葛纪纹信心满满地打开好友申请的界面，发现他昨晚那条“请教一下”早在昨晚8点就被自己不小心发了出去，万子嘉已经在晚上10点的时候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

　　昨天22；07
　　万子嘉：有什么问题？

　　昨天22:21
　　万子嘉：？

　　万子嘉的微信名就是他自己的名字，头像是在网上找的网图，一只黑了咕咚的绿眼睛猫，万子嘉发了两条就没有下文了，可能是觉得对面已经睡了，就没再打扰。
　　葛纪纹捧着手机僵直了十多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查了12个小时的东西全在加到万子嘉联系方式时爆炸得一干二净。

　　欣喜若狂时才最语无伦次。
　　葛纪纹看似冷静地深吸了口气，然后一跃到床上抱着被子来回滚了五个圈，差点把自己滚到地下。

　　两人的对话框最开始是很正常的“学术探讨”，葛纪纹一晚上修炼的功力几乎在一天内耗尽，问题质量是从surreptitious到banana和apple的“飞跃”，不过万子嘉总是很无语又耐心地给他解答，毕竟对万子嘉来说，他只是个“虚心请教”的同学而已。

　　葛纪纹一边疯狂查资料一边和万子嘉进行学术探讨，大有一副要改行的势头，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了，他一手抓医学，一手压缩休息时间抓文学，室友说他看着都累，但葛纪纹乐此不疲。

　　有关于万子嘉的，他都想要接触。
　　儿时短暂的相遇只能让他窥见人生冰山的一角，葛纪纹向董珠女士旁敲侧击打听万子嘉的事情，尽管那是一段连董女士都不太清楚的过往，但他能想象得到那会是一段怎样的过往。
　　还没再次相遇，他已经在心疼。

　　改变是从某一天葛纪纹尝试着发给万子嘉一张H市的落日开始。

　　那半个月学校的事情都异常得多，葛纪纹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半个月才有了喘息的空隙，他瘫在椅子上，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眼睛干得发酸，这些天疲倦在休息后一股脑地袭来。
　　他在这种情形下看到了H市的夕阳。

　　白云裹挟着金光流淌，贯穿天地之间，连接着远方与现在。
　　古人以明月寄相思，共赏一轮明月，就是穿越山海的陪伴。
　　夕阳终不抵月亮，传达不了浓厚的思念，但他却在此刻，无比充盈着想和万子嘉共赏同一片夕阳的愿望。

　　他拍下了这张夕阳图，发给了万子嘉。
　　高聚物：图片jpg.
　　高聚物：H市的夕阳，很美。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他们在聊莫泊桑的《羊脂球》，最后一段聊天记录结束在“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这句名言上，紧接着就是葛纪纹莫名发的一张照片。
　　怎么看怎么突兀。

　　葛纪纹想撤回的手刚摁上那句话，还没等撤回标志跳出来，万子嘉的回复先来到了。
　　万子嘉：是很美。

　　很官方的回答，很客套的三个字，但足以让葛纪纹贪婪地品味。
　　他们似乎真的在看着同一片天，看金光洒向人间，将人世间的想念带到思念的人身边。

　　这个时刻无疑值得称为意义，而我会在这个有意义的时刻，远隔山海与你共存。

　　他们的聊天逐渐从文学转变到生活，极其自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葛纪纹在挑起一些话题，万子嘉只是在有空的时候简单回答一些问题或者干脆回个嗯，但在葛纪纹看来，这绝对是历史性的进步，甚至能当作两人关系变得亲密路上的里程碑。

　　高聚物：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万子嘉：为什么问这个。
　　高聚物：网上说这个问题能分析出人物运气走势。
　　万子嘉：骗人的。
　　高聚物：甜的还是咸的。
　　万子嘉：甜的。

　　高聚物：喜欢猫还是狗，网上说能看出人物生活状态。
　　万子嘉：……
　　万子嘉：无感，没养过。
　　高聚物：哦，生活单调。

　　高聚物：喜欢吃蛋糕吗？巧克力，水果，抹茶，香芋，椰蓉，红豆？
　　万子嘉：我不吃椰蓉。
　　高聚物：怎么还挑食呢。
　　万子嘉：……
　　高聚物：开玩笑。

　　高聚物：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有人告白送花的。

　　这条万子嘉没回他，葛纪纹就自己默默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如果下次见面，我也要送你花，告诉你我爱你。

　　葛纪纹生前和万子嘉的聊天记录结束在8月13日，他那段时间正好空闲下来，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去B市，“顺便”网友面基。
　　他实在太过于想念，太过于喜欢，太想和万子嘉见面了。

　　于是他们约定好在8月15日中午在一家餐馆见面，葛纪纹14号起了个大早，他是自己开车去的，所以比约定日期早出发了一天，雨下得很大，从昨天夜里就一直在下，半点没有要停的趋势，但这丝毫不影响葛纪纹即将要见到万子嘉的好心情。

　　直到高速公路山体滑坡，无数车辆被掩埋在泥土里，成为被暴雨打碎的石子。

　　他要失约了。
　　他见不到万子嘉了。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
　　万子嘉缓了口气，“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葛纪纹是笑着说完这个故事的，毕竟在这个故事里有很多很美好的回忆。

　　但万子嘉。

　　他在8月15日那天约定的餐厅里等了三个小时。
　　人没见到，微信也没有回应，万子嘉最终确认他是被别人骗了。

　　但对方图什么呢？万子嘉不知道。
　　直到第二天新闻联播播报了14号高速公路山体滑坡的事故，正好发生在H市到B市的那段路。
　　万子嘉记得自己的手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抖了一下，连着心脏也跟着颤动。

　　那个即将要和他见面的人，是不是死在了这条相见的路上，死在了这条来见自己的路上？
　　那一瞬间，万子嘉更愿相信自己是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