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醉梦》shimeny

1、凌晨碎夏 中考结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夜，是我整段青春里，第一个彻底碎掉的夜晚。

　　中考最后一门是物理。交卷铃响的瞬间，我不用对答案，心里就已然笃定结果。从小到大向来如此，那些复杂的受力分析、电路推导、力学公式，于别人而言是晦涩的考点，对我却是顺手就能拆解的逻辑游戏。我天生对物理敏感，思维缜密极致，习惯把所有事情掌控得井井有条，也正因这份偏执的掌控欲，我几乎把整个初中三年，都押在了学业和前路规划里。

　　整夜熬完中考解放的狂欢，我到家洗完澡，凌晨两点多才沾到枕头。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困意铺天盖地砸下来，我沾床就沉沉睡去，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夏蝉嘶哑的尾声。

　　朦胧睡意里，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反复钻入耳膜。

　　不是我的手机。

　　是我发小，林屿的。

　　我睡得浅，被震得骤然惊醒，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心里还带着被吵醒的烦躁。漆黑的卧室里，屏幕光亮反复闪烁，震动声不停歇。

　　林屿睡在我客房，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动作慌乱，像是想捂着手机、悄悄出去接，刻意压低的动作太过明显，反而彻底吵醒了我。

　　“谁啊，大半夜的。” 我哑着嗓子开口，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

　　林屿身形一僵，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眼底全是慌乱和为难，眼神躲闪，明显是想替我瞒过去。

　　“没、没谁，垃圾短信，你继续睡。”

　　他说着就要按掉电话，可下一秒，屏幕直接跳转为来电接听界面，备注清清楚楚 —— 苏晚晴。

　　我的女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大半。

　　这个点，凌晨两点半。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深夜打电话。

　　我瞬间坐起身，脑子褪去所有睡意，抬手直接拿过他的手机接通。

　　电话刚贴到耳边，苏晚晴温柔又疏离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隔着屏幕，凉得像深夜的晚风：“祝衍，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有点事，当面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我心里莫名发慌，扯过床头的外套套上，没多想，抬脚就往外走。林屿跟在我身后，一路欲言又止，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全都咽了回去，脸色难看至极。

　　我太了解他了。

　　他早就知道了。

　　小区的夏夜晚风微凉，路灯昏黄，拉长两道单薄的影子。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我的女朋友苏晚晴，还有一个我陌生的男生 —— 江熠。

　　江熠站在她身侧，姿态自然亲昵，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姿态，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轻漫的挑衅。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侥幸，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不等我开口，苏晚晴先抬了头，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祝衍，我们分手吧。”

　　我僵在原地，喉间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为什么？”

　　“因为你太适合学习，太适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不适合谈恋爱。” 她看着我，眼神坦然，没有丝毫愧疚，“祝衍，你性子太强，占有欲太重，什么都要掌控，遇事只会钻牛角尖。你眼里永远是试卷、是公式、是你的未来、是你家的事业，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看看我。”

　　“中考这三年，你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学习上，物理、竞赛、升学、你家里的期许，你的人生排得满满当当。你从来不会顾及我的情绪，不会陪我，不会哄我，我感受不到半点被偏爱。”

　　“我很累，我不想再等你长大了。”

　　她侧身靠向身边的江熠，语气彻底画上句号：“江熠比你温柔，比你懂我，他能陪我、顾及我的情绪。所以，我选择他。”

　　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

　　我站在原地，整夜的燥热全部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凉。

　　我有钱、成绩好、前途坦荡，所有人都羡慕我的人生，可我唯独谈不好一场十几岁的恋爱。

　　我偏执、强势、占有欲爆棚，习惯性掌控一切，习惯把所有精力压在前途和学业上，忽略了身边人的温柔和情绪。我以为好好努力、步步稳妥就是最好的底气，却忘了感情从来不是刷题得分。

　　林屿站在我旁边，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想替我辩解，想帮我挽回几分颜面，却被苏晚晴淡淡打断。

　　这场分手，蓄谋已久，没有丝毫回转余地。

　　江熠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站在她身边，用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狼狈落败。

　　我没闹，也没纠缠。

　　年少的骄傲和骨子里的强势，不允许我低头乞求。

　　我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好。分。”

　　转身的那一刻，晚风刮过眼眶，酸涩感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一路沉默走回小区。

　　凌晨三点的街边小店还开着，摆满冰镇啤酒。林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不忍心，拎了一兜啤酒，陪我坐在街边台阶上。

　　“衍哥，其实…… 她前阵子就跟我提过好几次了，我一直想跟你说，怕影响你中考……” 林屿声音愧疚，“是我没用，没拦住。”

　　我没怪他。

　　我只是打开易拉罐，仰头灌下冰凉的啤酒。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人眼眶发红。

　　旁人都羡慕我过得顺遂。家境从来不用我操心，家里经营的半导体企业早已跻身世界五百强，是业内稳扎稳打的上市巨头。从小到大，父母对我从无物质短缺，唯一的期许，就是我稳住能力、沉淀心性，日后接手家族家业。也因此，我早早被养出了紧绷偏执的性子，凡事追求极致、不肯松懈，把学习、天赋、未来规划当成了全部底气，从来不懂松弛地去爱人。可原来再缜密的逻辑、再优渥的底牌、再出众的物理天赋，也留不住一个执意要走的人。我引以为傲的自律、上进与掌控，在感情里，竟全是刺眼的缺点。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夏夜的风一吹，酒意上头，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句 “你从来不懂我”。

　　所有人都认定我前路坦荡，身负天赋与家业的期许，注定步步登顶、一生顺遂。

　　可在这个夏天，我输掉了我的第一场青春。

　　喝到意识昏沉、浑身发软，整个人瘫在台阶上。

　　最后是林屿架着烂醉的我，一步一步把我扛回家里。

　　卧室窗帘拉合，一片漆黑。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零碎的晚风、路灯、还有那句决绝的分手。

　　这个中考结束的夏天，没有盛大的开端。

　　只有一场猝不及防的告别，和一地捡不起来的少年狼狈。

　　而我尚且不知，这个破碎的盛夏之后，我的青春里，会走进一个足以颠覆我整个人生，让我记一辈子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