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又走板》西河十乡

5、第 5 章 听起来不容

　　男主角名叫斯特兰，前期主要戏份都是跟女主西娅的，千帆只是个偶尔参与他们的配角，只需要在几次出场中留下一点异状就可以。

　　后期，斯特兰意识到千帆的心思后，才是真正的转折和冲突。

　　“千帆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斯特兰也想让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其实这对你们两个都是考验。”

　　导演先看向景川：“你得保持对朋友的亲昵，同时还要有那种下意识的回避，把这种纠结感摆出来，又不能太明显。”

　　“而千帆其实察觉到了，但他不能挑明，因为斯特兰的态度就是不希望他挑明。所以在原本的基础上，要更收敛、更痛苦，最后一幕男女主拥抱退场时，你要演出那种不死心又只能认命的破碎感。”

　　代又时笔都快捏断了。

　　听起来不容易，实际演起来也确实难。

　　音乐剧一般只有两个小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制造这么多冲突，还得单用神态浓缩出这么多情绪，这比唱歌难多了！

　　更别说还有近距离录制！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死！

　　景川将他的绝望尽收眼底，事不关己地耸耸肩：“我没问题，罗导。”

　　但显然，除我之外的人很有问题。

　　代又时刚准备实事求是地认怂，被导演挥挥手压下。

　　“知道为什么非要选你吗？”老罗笑眯眯看着他。

　　代又时若有所思：“您说我是……”天生的千帆。

　　“你心里藏了不少东西。”

　　老罗抬手，阻止他下意识的反驳：“不管人还是事，这种常年掩饰的重荷不需要修饰，客观来说，只要在合适的节点转化一下就能用。”

　　他双臂支着桌子，上身前倾：“所以前半部分你只管唱，稍微代入就可以，其他的交给我来调整。”

　　“导演，我不太明白。”代又时把跟慕逸讨论过的疑惑复述一遍，“千帆不希望被发现的话，为什么还表现得这么明显？”

　　“艺术基于生活，但也需要二次加工。”

　　老罗笑了笑，抽出根香烟却没有点燃，拿在手里转了转。

　　“心里想得比太平洋多，表演却一片空白，那观众看到这里只会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喜欢了，怎么突然翻脸了？如果不留下明确的记忆点，剧情就会衔接不上，毕竟作品，首要的是让人看懂。”

　　代又时跟紧盯的浅蓝色眸子对视片刻，在对方不依不饶的压迫感下，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至于后期，就需要把盖起来的幕布掀开一点。”老罗见状继续道，“别担心，观众们只会把这当作表演，不会多想。”

　　代又时苦笑着扯扯嘴角。

　　加入剧组之前，他根本没想到专业导演的眼睛能尖成这样。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沙一鸣面前会不会也像这样无所遁形，早就被看了个透彻。

　　“好，五十四页，你们试试这段。”老罗说。

　　这是斯特兰和西娅在一起后，正式给双方朋友们介绍的一段。

　　聚会间难免喝酒，所有人都有点上头，也正因如此，不该外泄的情绪失控，被人察觉到了不对。

　　“千帆，你今天怎么回事，心情不好？”
　　景川早就背过剧本，只扫了一眼就进入状态，恰到好处地关切道：“别喝了，等下我送你回去。”

　　掀开一点。

　　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会多想。

　　桌下的手指绞在一起，代又时抬眼，尝试着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摆出来，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让一个藏惯了的人坦诚，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还是放不开。”老罗摇头打断。

　　说实话，景川的长相并不比沙一鸣差，甚至要更锋利、更惹眼，但正是这种外露的攻击性，让他跟沙一鸣的温文尔雅割裂开来。

　　而他扮演斯特兰时，那些棱角又妥帖地收起来，其实跟沙一鸣的气质还真有点相似。

　　“你得对我情根深种、爱而不得，新人。要是上台也这样，整个剧组都要被观众扔鸡蛋。”

　　景川一脱离角色，立即翘起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价。

　　代又时没搭腔。

　　他知道自己没做好，恼怒和无力感交织，就连反驳都没有底气。

　　“没事，咱们换种方式。”

　　导演将他的不自在看在眼里，剧本一扔，侧身放松地屈起腿：“先别管角色了，你现在只是代又时，想象对面坐着的是你最想联系的那个人。”

　　“不用考虑怎么做，也不用考虑表演，回忆一下，你最恨他的一次是因为什么。”

　　代又时一愣，下意识瞥了眼手机。

　　恨这个字太重，他那点抱怨远远谈不上。

　　只是偶尔回想起来，也会想追问一个原因。

　　沙一鸣不怎么发动态，朋友圈也折腾得少，但从结婚那天开始，原本用了四年的背景被换下，变成了跟妻子的结婚照。

　　本来嘛，谁家直男用兄弟合照当背景的，现在人生进入下一阶段，换掉才合情合理。

　　如果因此有什么不满，那也太矫情、太不懂事了，代又时思考片刻，突然发觉很多事都是自讨苦吃。

　　没有立场还乱生气，难怪剧情里被骂。

　　想到昨天楼梯间的那段通话，他忽地笑了。

　　谁说他演不好的，当年结婚请柬送到手里时，他可是在沙一鸣面前最开心的那个。

　　代又时缓缓抬眼，那汪冷色的天池水无声沸腾，嘴角却弯着——

　　你一定要非常、非常幸福。

　　只有这样，才不枉我灰溜溜地离开。

　　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少顷，代又时一眨眼，那些沉重的东西瞬间崩塌，雾蒙蒙地扬起一片灰。

　　他平静地问：“够‘爱而不得’吗？”

　　“……”景川动了动喉结，再开口时，嗓音莫名有点哑，“嗯。”

　　“不错！刚才那个非常不错！”

　　老罗激动地一拍桌子窜起来，扶了扶歪到一边的帽子：“但是注意，情绪有点重了，千帆会更内敛、更没有攻击性，记住刚才的感觉，多练几遍！”

　　代又时弯起眼睛：“明白了，谢谢罗导。”

　　……

　　“今天不能陪你了，女朋友来帮我庆祝毕业，又时，你跟我一起去吧？”

　　沙一鸣毕业那天，紧张又雀跃地冲进代又时的宿舍：“干什么这种表情，学长谈个恋爱有什么好奇怪的？”

　　代又时感觉自己似乎笑了。

　　没有比他更倒霉的竹马了，没比得过天降不说，还要被拖去当他俩的电灯泡。

　　某种期盼很久、支撑他走了很远的东西，原来和雨天的水泡一样，自然又轻易，碎裂得如此痛快。

　　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中垂下头，演独角戏似的，捧好那张带着笑意的假面：“我不乐意啊，凭什么你先谈上恋爱了啊。”

　　代又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看沙一鸣的表情，大概是听到了的。

　　“小没良心的，这也要比？鸣哥平时白疼你了！”

　　他只当学弟和以前一样，遇到什么不开心的就会夸张地闹脾气，于是大笑着揽了揽他的肩：“好了，她还在校门口等着呢，快点跟我走！”

　　沙一鸣脑子不好，眼光倒是不错。

　　见到那个女孩子时，代又时突兀地想到。

　　他明白这种时候应该主动说点什么，好让眼下的气氛自然一点、开心一点，但动作先于意识，先看了沙一鸣一眼。

　　“等很久了吗？”

　　沙一鸣平时的温润全没了踪影，笑得傻兮兮的，从自己身边大步离开，过去牵起她的手：“外面太热了，怎么不去树底下等？”

　　“那就看不到你了呀。”女孩子眉眼弯弯，看过来的目光亮晶晶的，“又时，总听他提起你。你好，我叫万宣。”

　　“嗨，嫂子。”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套在外面的躯壳已经自动运行：“学长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来着！怪不得他最近魂不守舍的，连兄弟们聚餐都不去了！”

　　他挂着笑意，看热恋的小情侣打闹起来，突然感觉夏天的太阳真是歹毒，烤得他有点中暑。

　　“代又时，你站大门口当门神呢？”

　　景川“啪”地拍开门厅的顶灯，莫名其妙地喊他一声：“一转眼就没影了，跑得倒快。过来，跟我走。”

　　“……干什么？”代又时回神，微微转身。

　　“送你回去，还能干什么。”景川理所应当道，“一楼八点就锁门了，从这出不去，得从地下车库走。”

　　送我回去是假，找借口见慕逸才是真吧。

　　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代又时立即把不开心的抛在脑后，几步跟上了。

　　他们围读的地方是个综合性的办公楼，考虑到安全性，门禁时间一到就会落锁，只有通往地下车库的门禁可以刷脸通行。

　　慕逸不在，他俩也没什么剧本之外的话题，景川打着方向把车驶出去，目光飘到显示屏上。

　　“别放歌，谢谢。”代又时精准预判了他的意图。

　　“你不是洄游歌迷吗？”

　　“转黑了，现在听见他声音就烦。”

　　“那你可真没眼光。”景川终于找到了他那天黑脸的原因，依然满不在乎道，“这么一提，你跟他声音还挺像。”

　　“对，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才关注他，后来……”代又时还从没编过转黑的理由，半道卡了个壳，“总之不喜欢了。”

　　景川余光瞥去一眼，混不吝地冷哼：“我管你这那的，反正我喜欢。坐车的人麻烦有点自觉。”

　　说完，挑衅般重重按下播放键。

　　这次放的是首流行摇滚，张狂的鼓点迅速填满这个狭小空间，洄游标志性的嗓音冲进耳膜，高歌着大骂“这深感恶心的世界”。

　　代又时：“……”景川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