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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新风系统   任满盈 ...

  •   任满盈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浑浑噩噩熬了大半宿,从头到尾没有片刻踏实。
      床垫软得过分,高密度的记忆棉像是揉碎的云朵层层堆叠,人一躺上去,整个人的腰背四肢便彻底陷了进去,贴合得密不透风。
      连翻身都要刻意发力,腰腹微微使劲,才能从绵软的包裹里挣脱出来,稍一动弹,床体便会发出轻微的承压声响,沉闷又细碎。
      被子倒是蚕丝被,滑溜溜的,可也正是这份极致的顺滑,让他始终没有踏实的归属感,被子轻飘飘覆在身上,贴合度极差。
      稍一挪动身体,被面便会顺势滑落,悬在腰侧、肩头,总让他生出下一秒整床被子就要滑落到地面的错觉,反复拉扯间,心底的烦躁愈发浓重。
      任满盈就没有这份体验好东西的命!
      怎么睡怎么不得劲!
      枕头高低倒也合适,可他就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先是胳膊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挠又不敢用力挠,轻轻蹭两下反而更痒了。
      他只好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晾着,凉丝丝的空气贴上皮肤,痒意才稍微退了些。
      痒意刚稍稍缓解,新一轮的闷热又接踵而至。
      这不是北方盛夏那种直白燥热、干爽灼人的热浪,是江南夏夜独有的闷湿,沉甸甸、黏糊糊的,像一层细密的水雾死死裹着周身肌肤,密不透风。
      空气里的湿气厚重得惊人,呼吸之间都带着潮湿的黏腻,仿佛有人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湿布,轻轻捂住了他的口鼻,每一次换气都格外不畅快,胸腔闷闷的,堵得人心头发慌。
      他把被子蹬到一边,只搭了个被角在肚子上,可还是热,后背紧贴着床单的皮肤,没过多久就被潮气与闷汗浸透,一片湿凉黏腻。
      他烦躁地翻身,试图寻找一块干爽的位置,可身下的床单早已尽数吸饱了夜里的湿气,新贴上的肌肤依旧是一片潮闷,反复数次,始终逃不开这份不适感。
      再然后是声音。
      南方的夜和北方不一样。这苏州的夜里,虫鸣声一阵接一阵,远处还有蛙叫,咕呱咕呱的,像个漏气的鼓。
      卧室的落地窗与窗户都严丝合缝地关着,隔绝了室外大部分的风声与动静,可这些细碎又鲜活的夏夜声响,依旧穿透玻璃、透过缝隙,丝丝缕缕、绵绵密密地钻进房间,盘旋在耳畔,挥之不去。
      任满盈这会儿彻底清醒得透透的,在床上跟翻煎饼似的来回造。
      一会儿团成虾米侧躺着,一会儿四仰八叉摊平当大字,枕头矮了硌脖子,干脆拎起来竖在床头当靠垫,花样睡姿换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半分能安心闭眼的姿势。
      好好一张软乎乎的床,被他翻来覆去滚得不得安生。
      床板跟床架连接处跟老骨头散架似的,吱呀吱呀不停哼哼,夜深人静,那细碎动静听得明明白白。
      任满盈烦躁得抓心挠肝,半点没留意自己造出多大噪音。
      可就隔一堵薄墙的主卧,太叔捷把这套“体操表演”听得一字不落,半点杂音都没漏掉。
      其实太叔捷压根也没睡着。
      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枚墨玉戒,指腹摩挲着戒面上隐隐浮现的纹路。
      白天的幻象还盘踞在脑海里——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唐代身影,那副眉眼,还有那枚一模一样的墨玉戒。
      千年光阴流转,世事更迭,沧海桑田,人事尽改。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总会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隔壁次卧又传来一阵清晰的翻身动静,紧接着是任满盈一声极轻、极含混的低叹,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烦躁,还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嘟囔。
      语速细碎,听不清具体字句,却能清晰感知到语气里的不耐与煎熬。
      太叔捷收回思绪,侧耳听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就这么翻来覆去了大半夜,隔壁的动静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任满盈大约是终于熬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太叔捷收拾整齐从主卧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任满盈从次卧门口晃出来。
      说是“晃出来”一点也不夸张——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扶着门框站了足足三秒才迈出第一步。
      头发翘得像鸡窝,脸上那道昨夜还只是肿的伤处现在泛着青紫色,左眼周围的淤血散开了,整只眼睛像被人画了个烟熏妆,又青又紫。
      但最扎眼的还是他那两个黑眼圈。
      不是普通的熬夜那种淡青色,是乌黑发紫的那种,像是被人拿墨汁在眼睛底下画了两道,衬着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活像只被虐待了三天三夜的浣熊。
      太叔捷看了他一眼,原本到嘴边的“伤口怎么样了”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微微拧起来:“你昨晚做贼去了?”
      任满盈困得脑子发木,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地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面部肌肉拉扯,瞬间牵动了脸上的淤青伤口,尖锐的刺痛感骤然袭来。
      他当即疼得龇牙咧嘴,眉眼皱成一团,声音含混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与委屈,低声回了一句:“做贼就好了,做贼还能跑跑跳跳,跑累了倒头就睡……哪像现在,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他拖着步子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摊成一张饼。
      太叔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重,任满盈一个凡人被卷入其中,又受了伤,又见了血,还跟死士缠斗了那么久。
      普通人经历这般惊悚血腥的场面,夜里心绪不宁、噩梦缠身、彻夜难眠都是常态,体质偏弱、心神不宁的人,甚至会被周遭残留的阴气侵体,接连数日精神萎靡、体虚乏力。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道上那些刚入行的年轻人,头一回见血,半夜惊醒、冷汗直流、整夜整夜睡不着,都是常事。
      任满盈虽然是有些特异之处,比如被蟑螂吓醒这件事,但说到底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昨晚那种场面,害怕也是正常的。
      “待会儿去医院。”太叔捷语气平淡。
      任满盈正闭着眼假寐,闻言猛地睁开右眼,左眼肿得睁不开,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去医院?干啥?我这皮外伤又不碍事,回去抹点碘伏就行了。”
      “你眼睛肿得睁不开,脸青得像被人揍了三天,走路都打晃。”太叔捷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去查一下,别留隐患。”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怕你出事。
      任满盈却没听懂这层意思,他眨了眨唯一能睁开的右眼,嘟囔道:“我走路打晃是因为没睡好,不是因为什么灵力冲击……老板你是不知道,这地方太潮了!”
      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瞬间来了精神,从慵懒疲惫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微微拔高音量,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再也不瘫软萎靡。
      他抬手指着紧闭的落地窗,满脸控诉,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怨念:“我这辈子第一次来南方,真的不知道南方的夏天能这么潮!被子是潮的,枕头是潮的,床单是潮的,连空气里都浸着潮气,沉甸甸的!我一整晚都感觉自己不是睡在床上,是躺在一滩积水里睡觉,翻个身都感觉身下湿漉漉的,跟有水声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绷带上洇出一点淡红,他自己浑然不觉。
      “而且热啊老板!闷热!不是咱们北方的干热,是那种!你懂吗!就像有人拿个湿毛巾捂着你嘴,你喘气都费劲!我把被子蹬了还是热,把窗户开了更热,外面的风都是热的!”
      太叔捷听到这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任满盈还在继续:“我一晚上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两千多只,越数越精神。后来好不容易迷糊着了,又被蚊子咬醒了!南方的蚊子怎么那么大!嗡嗡嗡跟轰炸机似的!我打又打不着,躲又没处躲,只好把被子从头盖到脚,闷了一身汗——”
      “你说你热。”太叔捷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对!热死了!”
      “你昨晚开空调了没有?”
      任满盈一愣,像被问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隐约的心虚。
      “……空调?”他的音量骤然压低,比刚才弱了好几个分贝,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这别墅里哪来的空调?”
      太叔捷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他转过身,走到客厅墙壁上一块看似装饰的木质面板前,伸手按了一下。
      面板亮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温度、湿度、风速等一系列参数,还有几个触控按键。
      “这是新风系统的控制面板。”太叔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板得像念说明书。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任满盈,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意味。
      “你卧室床头,右手边,有一个同款面板。”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因为潮热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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