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送礼 知不可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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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阮落抓着的手抽出。
“阮姑娘。”
陈黎玉依旧没有多余的神情，好似没听出阮落话语中的那份调戏般，整理好自己改过的纸，递给她。
“我已在旁边写好了范字，姑娘若是想练，可先照着写。”
阮落反问他：“陈仙长希望我照着练吗？”
“全凭姑娘心意。”陈黎玉回答的滴水不漏，“姑娘若是只想单纯认字，也可随时问我。”
阮落拦住想要起身男人：“陈仙长这是想去哪？”
“找书。”
“然后呢？”
“看书。”
阮落挑眉：“陈仙长是打算今日在藏书阁住下了吗？”
抱着书进来的童子恰好听到了这句话：“师兄没事的时候经常来藏书阁看书！”
说罢又惊觉自己多舌，急忙闭嘴，心虚地钻进架子里整理书籍。
陈黎玉低头，视线落在抓着自己袖间的手上，“嗯。”
注意到他视线的阮落并未松手：“仙长有这么多书要看吗？”
“多看些书，总是好的。”
男人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芝兰玉树谦谦君子。
阮落盯着他那张俊秀的脸许久，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自己难道是将情蛊下给了个书呆子？
仔细想想，在寒州的那段时间，陈黎玉每日好像除了盘腿打坐、画符、看书，也不怎么干别的事。
只有信王李榭派人请他去议事，才会出门。
她问出心中的疑惑：“陈仙长除了画符看书之类的正事，就没有别的事想去做了吗？”
陈黎玉长睫轻颤：“……别的事？”
“像什么听书啊马球啊蹴鞠啊，或者下棋和斗鸡？仙长就没有去过吗？”
她记得人族嬉笑玩闹的把戏远多于妖族，陈黎玉总不能一个没去干过吧？
陈黎玉思索片刻：“曾跟着方兄和世子去过。”
阮落：“除了跟着他们去呢？你就不想自己去吗？”
谁料眼前人眸中尽是疑惑：“为什么要想去？”
她噎住。
为什么要想去？有意思的事谁不想去？
阮落上下打量陈黎玉一番，终于从他疑惑的神情中琢磨出几分味来。
这位陈仙长不像她，自来了人族后看见有趣的事物便要去凑着看个热闹。
他是真的对这些没有兴趣。
“我不想练字了。”阮落盯着他道，“我想出宫去玩。”
陈黎玉没有当回事，抬手就要去取离他最近的书：“姑娘可随意。”
转瞬被人再度抓住手拦下。
“陈仙长。”
阮落抓着他的手，笑颜如花，“你一个人整日在这里看书，多无聊啊。”
温热感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点一点地刺激着身体中的母蛊。她干脆放任了妖力尽数催动母蛊。
涂山氏的情蛊一旦被催动，子蛊便会忍不住向母蛊靠近。
阮落指尖缓慢从陈黎玉手腕的经脉上蹭过，仿佛已经感知到了他体内蠢蠢欲动的子蛊。
声音染上诱惑：“不如和我一起出宫，如何？”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陈黎玉的手腕被她抵在架子上。
阮落竟生了种错觉，好像她要是再用点力，就能借着书架将身前的男人禁锢在一隅之地。
陈黎玉神情并无太大的波动。
另一只手轻轻弹指。
将要爬出袖口的子蛊被他再度弹入袖袍深处。
“……好。”
*
长桥纵横，楼阙金碧。贩夫走卒往来街头，马车从人群中驶过，最后停在被团团包裹的斗鸡场。
阮落掀开马车帘子，朝外看去，回头问陈黎玉：“仙长可要看斗鸡？”
替她驾车的康索眉头微蹙，对她这种称得上冒犯的行为难以言语。
心下掂量片刻，斟酌道：“姑娘，前方不远处有座茶楼常有说书人说书，颇受雍都贵人喜爱，不如我们去那里？”
带着摘星楼的仙长来看斗鸡，怎么看都略欠考量。
背靠车壁闭目小憩的陈黎玉睁眼。
“随姑娘心意即可。”
阮落笑着从帘子中钻出。
她其实对斗鸡没什么兴趣。
人族看斗鸡，也不过是安稳日子过久了，想看畜生搏斗，好似自己上了热血厮杀的战场。无尽深渊里这种厮杀太多，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只过是这地方热闹喧嚣，与陈黎玉一副清冽寡欲的模样天差地别，忍不住起了坏心思，像看他怎么在这种环境中待。
周围站了不少人，更有富家子弟摆了背椅坐在最里面。正在场上的两只鸡拍着翅膀寻找合适机会进攻，等到其中一只被另一只找准了空隙狠啄下羽，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后面传来拥挤感，原本站在前头的人不耐烦回头，见阮落身边的陈黎玉气度冽然如雪，不似凡夫，下意识让了路。
阮落与他并排站在人群中遥遥观望激斗凶猛的战况。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更有纨绔子弟弯身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呐喊助威。
场上很快便分出了胜负，被抱下去的公鸡身上羽毛杂乱，肉眼可见几处伤口。
阮落忽然转头，身侧的陈黎玉虽站在喧闹中，却始终与周围似是隔了层幕，遗世独立。
余光瞥过浑身是伤的公鸡，眼前站着温润如玉的人，浓烈恶意倏地卷上心头。
她看似随意地笑道：“大道博爱，玄门修士更以怜悯众生为由入世……只是不知道，像这场上的鸡，是否也在诸位仙长怜悯的众生范围之内呢？”
陈黎玉侧目，眼前的女子眉梢挂笑，天真浪漫，问出的话却绵里藏针。
“还是说，这些鸡在仙长眼中根本谈不上众生？”
“既然有灵，便是众生。”
阮落用最天真的语气问道：“既是众生，那仙长又为何站在这里却丝毫不见动容？”
场上激战再起，助威声流进天地，从对视的两人耳边逝去。
陈黎玉率先移走目光：“阮姑娘若是不喜欢，又何必来此？”
他这般的态度，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恶意顷刻化为怒火。
阮落仍然在笑：“陈仙长若不想答，那我们也可以聊点其他的。都说当年天微山的沈掌门因苍生入世，敲响天音。我却听过另种解法，不知陈仙长可有兴趣一听？”
陈黎玉礼貌道：“阮姑娘请讲。”
“我昔年入一茶楼，楼中有人讲那真仙救世传闻。却有一醉酒的书生拍案而起，沈掌门入世，并非因为苍生。”
阮落抬眼笑着对陈黎玉说，“不过是因为他是人族，所以会救人。”
“说书人恼怒，道他以己度人，低估真仙慈悲。那书生却道：‘若他真怜苍生，又为何不怜无尽深渊的妖族？若他真求苍生无恙，那封了步孤山的通道，妖王奴役下的小妖就该受困于无尽深渊吗？若天下玄门真讲天道生养万物，却又何见妖族而不分青红皂白杀之？’”
“如此可见，沈掌门救人，只是因为自己人族。天下玄门杀妖，也只不过是人妖相克，恐妖毒害人。所以啊，陈仙长今日见鸡，自然也可无动于衷。因为仙长是雍都天子供奉于摘星楼的仙师，而非斗鸡场上被人观赏的鸡。”
阮落朝他凑近几分，属于地邪的恶意藏在声音中：“可是修士却将苍生放在嘴边，这算不算骗人呢？”
没有人听到这番话会不生气。
她很期待眼前人的生气。
脸上的温和烟消云散，露出应有的情绪。好像这样便能印证涂山楼的那番话，人族的虚伪就该彻底显形。
……这样，那对无尽深渊来说遥不可及的天音，那从来只属于一个种族的天道福泽才有了答案。
“阮姑娘。”
陈黎玉神色并不如阮落预期的那样愤怒，眸子似深渊般平静：“妖族是地邪所化。”
当鸿蒙天音在远古响起的那刻，就决定了地邪是被驱逐之物。
这个世界的美好可以属于一个人、一朵花、一片树叶……可以属于这世上受天道恩泽的万事万物。
却唯独不属于诞生于地邪的妖族。
喧嚣流水，浮华如雾。
阮落定定看他：“陈仙长也如此认为吗？”
陈黎玉垂眸，不语。
原本与他对视的女子忽然扭头，衣袖上嵌珠“啪”地打在他手背上。阮落迅速踩上马车，在陈黎玉要跟着上来的时候唰地拉下帘子。
声音冷漠：
“康索，回宫。”
阮落怕再看见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的愤慨就会化作潮水汹涌而出，去质问陈黎玉：——你既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妖族就是地邪，当年又为何要救我
“这……”
康索脸色为难。
陈黎玉品阶在他之上不说，更何况哪有带人出来又将人丢下的道理？
陈黎玉收回踏上马车的脚，温和颔首：“阮姑娘，再会。”
谁要和他再会？！
阮落气笑了，这时倒还会考虑别人为难。
心中暗骂了句伪君子，“回宫。”
这场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在看见从窗外飞进来的鬼眼蝶时，原本叫嚣的怒气忽地平静下来。
鬼眼蝶语气傲慢：“今日去摘星楼如何？”
它不似阮落那般有涂山楼的妖力遮掩妖气，虽为五窍，却亦不敢轻易靠近那群人族修士。
原本只是例行盘问，谁料阮落突然冷笑：“与你何干？”
“阮落！”蝶翼上的枯纹忽地睁开，如同血色眼瞳，死死盯着眼前的狐妖，“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这才出无尽深渊多久，你就敢视陛下的命令为无物了？！”
“别忘了陛下随时能要了你的小命。”鬼眼蝶语气冷漠，“不想要这个月的解药，我也能放任你去死。”
解药。
阮落彻底冷静下来。
她体内还有涂山楼下的毒。
鬼眼蝶见女子浑身气势松懈，嗤笑了声，扇着蝶翼重新飞出窗外。
警告道：“你最好别有什么别的心思。”
阮落冷眼看着它远去。
杏叶清黄，宫人洒扫庭院的落叶。朱墙高耸，向远看去，宫殿连绵，延向云层若隐若现的长阶。
阮落觉得自己像只鸟。
落在囚笼里，不展翅，不歌名。缩在角落看外面高高俯视自己的眼神。
一会儿忍不住想，今日这没由来的怒火恐会让陈黎玉瞧出端倪。
又忍不住自暴自弃：反正完不成任务也是死，完成任务回无尽深渊也不知道死在哪天，死在人族倒也未尝不可！
“姑娘，摘星楼派了位小仙长过来。”
青瑶忽地来报。
摘星楼派人来做什么？
院中传来突兀的咯咯鸡叫声。
阮落下意识开口询问：“宫里何时养了鸡？”
青瑶苦笑：“姑娘自己去看吧。”
阮落踏出屋门，只见一个少年面色铁青地站在院中，手里抓着几根麻绳，尽头绑着十几只公鸡。
看见她出来，少年不情不愿开口：“受陈师兄之托，前来赠礼。”
身后猝不及防跳起一只公鸡，踩上他袖角。
脸色更黑了。
阮落眼尖地瞧见了最前面那只公鸡，身上扎着白布，似乎是被人处理过了伤口。
“……”
忽然福至心灵。
陈黎玉该不会是在她走后将鸡全买了下来吧？！
少年一心只想着快速摆脱这群吵的头疼的公鸡，不等阮落发话，便将绳子拴到了树上。铁青的脸色缓和些许，拱手行礼：“阮姑娘，告辞。”
徒留阮落站在原地发怔。
“姑娘。”青瑶面色为难，心道摘星楼的仙长果真不同凡响，连送礼都如此不拘一格，“这些鸡……”
阮落原本消下去的气顿时又涌了回来：“当然是煲——”
目光触及被包扎好的伤口，声音生生止住。
咬牙切齿：“——养着！！！”
“阮姑娘。”
方才的少年再次出现在门口，不紧不慢行了礼，全然不见险些忘记什么的窘迫，也权当没听见阮落差点脱口而出的处理方式：“师兄托我给姑娘带句话。”
风打树梢，哗然作响。
“知不可奈何，安之若命。”【1】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送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