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习字 你是最好看 ...
-
摘星楼。
水榭兰亭，回廊曲折。清雅淡致的花窗雪墙隔去外界的尘世喧嚣，童子轻扫去台阶上的灰尘，抱着案宗的修士跨过门槛。
“师兄好。”
百年前步孤山结界削弱，寒州边境妖祸四起。
先帝连年征战平除妖祸，又建摘星楼，以天微山为首连通天下玄门，管理修士及除妖事宜。
摘星楼说是楼，实则更像官府衙门，分为东西二楼。
东楼为办公之所，共有两层。
第一层为承接案卷之处，凡涉及妖族、幽魂作乱等案件皆经刑部与大理寺筛选呈报到此。
第二层为庶务处理，玄门往来、天子封赏、摘星楼选考皆在此处。
共有楼正两人，分掌刑与户两项事宜。
西楼为讲席之地，设楼正一人。
凡雍都皇亲国戚、四品以上大员，若家中子弟到了年龄有修行之天赋，皆可来此听席。
同时顶层有一道飞桥，连通摘星楼旁边的藏书阁。
两楼之后自设膳堂等场所。
陈黎玉缓步穿过飞桥，踏入藏书阁。视线掠过一排排书架，最终锁定了目标，快步走过去。
然而取书的手刚用力，便有另一道来自对面的力量与他相抗衡。
他下意识松了手，挡在面前的书被人取开。另一侧的阮落笑着看他：“陈仙长，又见面了。”
陈黎玉微怔：“你来此做什么？”
“陛下因我救命之恩允我一诺，我想进摘星楼修行，他就让我来了。”
阮落漫不经心地将书倒扣在架子上，托着腮，指尖轻敲封面，“倒是陈仙长你今日好像不用上值，怎么来了藏书阁？”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不上值？”
话音刚落，旁边整理书架的小童忽然猛猛咳嗽，接着陈黎玉就看见对方探出一个头，朝自己疯狂使眼色。
“姑娘稍等。”
陈黎玉两步离开，阮落保持着原有副姿势目送他走到隔了几个书架后的小童身边。
小童见他走了过来，瞬间哭起脸：“师兄！”
随后愤愤瞪阮落一眼，转头继续哭诉：“她就是个坏女人！！！”
陈黎玉听了他前言不着后语的哭诉许久，这才勉强拼凑起细节。
原来是阮落当众提出要来摘星楼修行。毕竟有诺在先，秦存虽心有意外，却也不好拒绝，但更不好抢在国师陆丞池之前应下此事。
陆丞池倒是没多想，随口应下。
反正最差也就是天资愚钝，这种人听个几天自己就会走了。
以前摘星楼又不是没有被强行塞进来的纨绔子弟，他又不傻，自然不会让天子当众颜面扫地。
但国师还是低估了人的下限。
阮落不识字。
七十二狱文字奇形怪状，什么爪印、尾印、喙印……阮落长到这么大也只能认出几种常见妖族的文字。而来人族之前，涂山楼为了让阮落看上去更像是孤苦伶仃的孤女，没让她多认字。
进皇宫不需要识字，因此这点早已被众人忽略，唯一关心此事的只有刚开始讥讽阮落的丽夫人。
因此直到阮落站在摘星楼问柱子上的楹联是什么前，没人想起来告知陆丞池此事。
国师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个一般的烫手山芋。
这是个不识字的烫手山芋。
原本让阮落去西楼听几天讲席混日子的打算彻底落空。
陆丞池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让阮落先去藏书阁翻自己感兴趣的书。
至于不识字怎么办？
不识字可以问。
当然，问谁就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摘星楼的修士就没几个喜欢去藏书阁的。在那待的多半是刚刚开蒙的童子，认的字不比阮落多几个。
阮落也看出了陆丞池浑身上下写着的敷衍。因此刚到藏书阁，就先折磨了阁中的童子一个时辰。
什么哪个字该怎么念都算小的，大的直接按着童子让他教写字，结果写出来的字……
陈黎玉顺着童子的视线看向书架尽头的书案，案面凌乱。远远的便能瞧见白纸上的墨汁，甚至墙上的墨点也清晰可见。
一看就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侧头向后看去，罪魁祸首托着腮，微微歪头，无辜地看着他。
“我奉圣命过来修行，自然要好好学的。”阮落笑的理直气壮，“他教不会我，那是他的问题。”
“你！你胡说！”童子气得脸颊憋红，“分明是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好吧。”
阮落无奈耸肩：“那就是我故意的喽。”
“但要是陈仙长来教，我肯定不会‘故意’成这个样子的。”
……他教？
陈黎玉低头看向童子，白净的脸蛋上一双眼睛乱瞟。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突然想到你给李世子开过蒙嘛……然后你不值班的时候确实会来藏书阁……”
童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说不如等师兄你来了她再请教……”
“我以为她就是做做样子！肯定不会认真学的！”他又急忙辩解，“谁知道她还真在这等你来！”
“小仙长，我可不是你。”阮落有心逗逗这小孩，“你平时没少找借口逃读书习字这些事吧？难怪说我是故意的，原来是以己度人了。”
“你胡说！”
童子气急败坏道：“我没有！”
同时还不忘跟陈黎玉反复强调：
“师兄——她就是个坏女人！”
了解清楚来龙去脉的陈黎玉轻叹一声，手在童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下：“莫要胡说。阮姑娘是自请来摘星楼修习的。”
“看吧，我就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是真心的。”
隔着层层书架，阮落搭在架子上的指节轻敲三下，看着身形颀长的男子，故意拖了尾调：“就是不知道陈仙长愿不愿教我这个学生了？”
陈黎玉抬眼看去。
木色古朴，阳光从格栏中掠过，最后斑驳落在粉衣荷裙的女子身上。
眼角依然堆着好似尾巴要扬到天上去的狡黠。
狡猾是狐妖的天性。
从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
*
阮落没想到陈黎玉真的在案前坐下，拿起乱七八糟的纸张。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点故意在旁边乱落成几坨，惨不忍睹。
阮落见他手上的动作微顿，故意问：“这可是我学了一上午的成果，陈仙长觉得如何？”
陈黎玉一直是个看上去温和的人。
在寒州时，骨子里对人族修士的厌恶使得阮落没少琢磨法子偷偷给陈黎玉添乱。特意在爪子沾了墨的时候跳上他案桌，踩着堆在一起的信件，走上几趟。
正好被陈黎玉抓了个正着。
男人只是拎起狐狸的后颈毛，拿帕子轻轻擦去爪子上的墨汁，随后又将它放下。自己径直走向案桌，一言不发地收拾凌乱的信件。
那时陈黎玉身边有个叫陈寂之的孩童，也是捡到阮落之时替他驾车的人。
陈寂之从来不怕她是狐妖，恼她尽给陈黎玉添乱。于是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烟花棒点燃，特意在狐妖面前跑上几个来回。果不其然吸引了从没见过这东西的阮落。
“这是什么？”
“好玩的。”陈寂之俯身将烟花棒递给阮落，低声诱惑，“你试试？”
刚出无尽深渊的狐妖还是没见过人心险恶，不明所以地伸了爪子。
随后那玩意儿就跟生了根一样，粘在了她爪子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烟火不小心燎到了毛，烫的阮落忍不住轻叫了声。
而陈黎玉就站在屋檐下，抖落的小雪掉在他肩头，原本清冽俊秀的脸更添几分寂静。
雪色茫然，他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
明明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遥远的感觉。好似随时会化作鸿毛，消散在世间。
看上去温和，但所有的情绪都很淡。
生气、厌恶……她从没在陈黎玉脸上见过其他神情。
阮落见过很多人和妖的脸，他们的喜怒笑哀都很明显。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即使后来阮落愤愤不平的拿那根烟花棒烧了陈黎玉的衣角。他也只是蹲下来替阮落取下烟火棒，随后摸摸狐狸的头，转身进了屋。
四目相对时，极淡的笑意化在眼角，映着从红狐狸绒毛上沾着的落雪。
他在笑。
但阮落却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种感觉。
眼前这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浮萍，是一抹落在这个世界的雪，等着哪日雪后初霁，便会在暖阳下融化成水。
散无形，留无踪。
“有世子之风。”
温润的嗓音拉回了注意力，阮落转过头，与从纸张中抬头的陈黎玉对视。
随即反应过来“世子”指的是李正初，心中狐疑。
不能吧？李正初写字能烂成她这样？
陈黎玉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素有世子八岁之风。”
“……”
合着眼前这人是在嘲讽她？！！
阮落气急反笑：“怎么陈仙长这种人物，也会暗拐着骂人？”
陈黎玉不语，眉宇间仍然萦绕着温和的笑意，从笔架取下一支笔，蘸了朱墨。
光拉作断续的珠串，粼粼落衣。
他低头，将纸上的字挨个看过去。凡是看见错误的地方，便拿笔轻勾出圈。随后再于旁边的空白地方一笔一画写出正确的字形。
墨走白纸，动作缓慢。
阮落凑了过去，纵使她认的字不多，也能看出陈黎玉的字在人族眼中应当是极好的。
笔画藏锋，落墨匀致。
视线落到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只有指侧生着层薄茧。
他做事的时候向来认真仔细。阮落期间将案上的砚台百无聊赖地推动，也没能换来陈黎玉抬头。
又一次将砚台从男人手边推过去，阮落故意胳膊动作大了些，衣袖上的轻纱从陈黎玉眼前遮下，挡住了视线。
陈黎玉终于抬头：“阮姑娘。”
阮落指尖敲了下砚台，笑起来：“我还以为陈仙长完全看不到我这个人呢。”
见陈黎玉默不作声，她往前弯腰，上半身俯在案面，看似随意地凑到陈黎玉手边。
忽然抓住被他握在手里的笔。
指尖交替着慢慢下移，很快与陈黎玉的手背相碰。
食指轻轻从他手背上摩挲过。
“陈仙长，你知道那日太液池我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陈黎玉握笔的指节微顿，抬眸看与他近在咫尺的女子。
天光似金粉洒在睫间，灵动狡黠。
语气听不出感情：“阮姑娘。”
“我在想啊——”
上方的手彻底落下，阮落的拇指滑入陈黎玉掌心，两手相握。
痒意在掌心泛成涟漪。
“从我入皇宫以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习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