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38、第 38 章 第二十三周

　　周一
　　我的作息混乱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标注日记的时间了，因为写下这段话时是周一，所以姑且就标为周一吧，但其实我才刚过完我的周日。我买了周三的票，一早就要去机场，其实考试并不在周三，但杨璟建议我早几天去先适应环境，我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提前买了票。
　　这几天总是过得不踏实，感觉心里悬着什么。这次参加的是我最想考入的美院校考，学校层次在美院中很高，考入这所学校也是最理想的结果。但我倒也没真觉得我能考进去，因为我几乎没有怎么准备。虽然还在画画，但我依然画不出那种学院风格，所以也只能去碰碰运气。
　　对我来说，这次校考主要还是找到考试的感觉。当我习惯了校考的节奏和四处奔波的状态，或许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就能发挥得好一些。但我的底线还是家附近那所我一开始就想读的美院的合格证，这样起码我还没有损失什么，只是多了些失败的经历而已。
　　因为考试临近，我也不太能画进去了，更别提学什么新东西。这几天空了就把时间全放在游戏上，直到今天早晨我把之前玩过好几遍的游戏又打完了一遍，那种怅然若失感终于让我丧失了游戏的兴趣。甚至我也说不出来，这几天我打游戏是因为兴趣，还是寻找一个逃避的窗口，一个消磨漫长等待的消遣。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玩不进去游戏之后，我看到了预兆，我知道我的焦虑期已经到了。如果不是因为经历过相同的焦虑，我肯定会认为是自己又出了什么问题。我实在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成绩快要出来到马上又要考试，这段时间我每一天都在焦虑，但那更像是一场漫长连绵的小雨，而我如今正处在风暴的前夕。
　　那种压抑与不安快要将我吞噬，我选择了各种各样的方式去面对它，可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忍耐着不崩溃。我无法消除它，只有时间可以。
　　柳医生说我现在感受到的焦虑是正常的，因为我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期。艺考的决定背后承载了太多东西，个人的成长、他人的期待、生活的转变，这些注定我面对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考试，而是人生的转折点，我自然无法以轻松和无所谓的态度去面对它。
　　这焦虑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说我不该排斥这种感受，因为越排斥它越是猛烈。我能做的就是先接受，然后尝试看清前路，即使举步维艰也要往前走。
　　当然，除了心理上的压抑，更让我感到不适的还有身体上的。脆弱的胃让我一直想吐，烦躁的情绪也让我无论喝多少水都无法驱散干渴。而且因为焦虑，无论画画还是玩游戏时，我都会不自觉地抖腿，头发也一直在掉，最近皮肤也不太好了。
　　从一件事抽离出来，往往要花更多的时间在手机上，无法享受哪怕片刻的安静，恨不得用短视频把我所有的空闲都填满，让我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而焦虑依然在不停地积攒。
　　一场考试几乎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最开始备考时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写出这么多东西，创作的温床果然是痛苦。
　　无论是画画还是写日记，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好像永远是挣扎的人生。因为感到幸福时无话可说，这可能也导致翻看我的日记时看到的全是忧郁。如果以偏概全，是否也会给他人留下错误的印象呢？不过我不认为这日记会被别人看见，毕竟是日记，但我还是会思考，如果杨璟看见了，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我本该留出时间，比如在这两天调整作息为后天的行程做准备，毕竟我可能要在交通工具上花一整天的时间。但是我又想，何必呢，即使我把作息调整过来了，到时候我还是会因为焦虑早醒或者失眠，不如顺其自然好了。
　　联考时我几乎没有睡觉，我不也活过来了吗？睡眠对我来说暂时还是无解的问题，而且我确定我无法在两天内寻找到更好的答案。既然如此，我决定多花点时间和杨璟待在一起，毕竟去考试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不知道我面对久违的孤独，是否会感到难以忍受。
　　周二
　　今天被情绪左右着难以入睡，昨天也是很早就醒，写这句话时又醒了大概十六个小时。明天就要走，实在不知道我是在焦虑出行还是考试，可能都有。更确切地说，我处在这两者组成的混沌之中，承受着加倍的压力。
　　好在我的作息和杨璟差不多一致，我们今天花了很多时间待在一起，玩了游戏，看了一部恐怖片，之后用剩余的时间收拾我明天要带的行李。不收拾行李箱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东西。本来以为只是简单收拾一下，但当我拿出一大堆要用的东西却根本塞不下时，我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来规划行李。杨璟一直在帮忙，我们也借着这个时候又聊起那些东西承载着的记忆，现在想来依然感到很美好。
　　杨璟不到十点就睡了，我则还要把画具邮寄到订好的酒店，这也是最头疼的部分。我的东西放得实在太乱，光是挑就挑了老半天，之后打包又花了时间，不过还是赶在上门取件之前包装好了。
　　我大概要去那边待一周，如果结束正好能接上其他美院的校考，还有可能要辗转到其他城市，这就导致连回家的时间都是不确定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开始沮丧起来。
　　杨璟已经睡下，我本该在邮寄完东西之后也去睡觉，但因为那沮丧又一次失眠了。这种独自旅行的经历我不是没有过，高考结束后的毕业旅行我一个人跑了多个城市，那时我几乎没有畏惧的东西，现在想来也感觉格外不真实，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独自出行过，直到这一次。
　　我有很多不熟悉的东西，而且一想到拥挤的人流和封闭的车厢就感到疲惫。我对飞机的安全性也抱有怀疑，更别提带着沉重的行李在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徘徊，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十分抗拒。
　　越接近现实，越能看到纯粹想法的脆弱。如果我连独自出行都无法坦然面对，等我真的考上了美院，我该怎么适应在新城市的生活？这感受一次又一次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拥有做决定的能力，毕竟迄今为止我在人生关键时刻做的决定，几乎都成了反噬我的东西。
　　但我情愿不去想太多，毕竟到了今天也没有回头路。就是，我还没有离开杨璟，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周三
　　无论多不情愿，还是出发了。
　　一路行程都很顺利，累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不光是一整天的奔波，加之我前一晚完全没有睡觉，所以一整天都处于一种疲惫到冷漠的状态中。
　　最后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但因为缺乏订酒店这方面的经验，所以选了一个看起来可以实则问题百出的房间。不过实在不想再折腾下去，能将就就先将就吧。
　　这个城市和我之前生活的城市大不相同，下飞机之后我就能感受到它的精英气质，街头巷尾也处处体现着小资氛围，似乎不是我这种人适合生存的地方。
　　但城市的繁华毕竟只是一面。酒店定在了学校附近，从机场到这里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很巧地赶上了一次晚高峰，地铁等了两趟才勉强挤上车。
　　车厢里混着各种味道让人不适，又因为带着行李箱，地铁车厢一摇晃就完全抓不住，要随着行李的重量倒到别人身上去。我暗暗使力抓住杆子，到地方后手心都是痛的。
　　狭窄的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人，他们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在挤压中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当时的我也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中，即使我看不见自己，我也能想象到自己的表情和眼神，与他们别无二致。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大城市，和那些精英眼中的小资生活不同，这是普通人的城市。意识到这一点让我感到莫名地失望。
　　我到酒店时才下午七点，但天已经黑了。这座城市的顶尖美院依然在大学城，大学城自然在郊区。和我生活的城市郊区不同，这个郊区明显要更嘈杂和普通，甚至有一种县城般的廉价感，连地铁站都是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样子。
　　我实在难以将这个地方与大都市联系在一起。不过能从地铁出来实在让人松一口气，我打车去了酒店，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但酒店也处处不如意。
　　因为考试附近的酒店都订满了，我定的是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连续定了一周。到了房间之后各种问题开始涌现，糟糕的卫生、坏掉的电视、断断续续的热水。一整天的折腾下来，躺在酒店硬邦邦的床上，盖着混着消毒剂味道的被子，感觉格外凄凉。
　　一闭上眼，涌现的问题全是：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这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获得的机会吗？我想回家，可想到那漫长的路途，又知道这校考我必须要参加。然后我开始想，如果我真的考上了，我和杨璟能在这里又能获得怎样的生活。
　　我对新环境的排斥超过了我对未来的追求，在这种环境下我只感到了深刻的落差，甚至还有后悔。到了地方和杨璟打了电话，但我却因为太过疲惫而无话可说。我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并没有说那些让我失望的东西，因为我知道那情绪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极度的疲惫。
　　杨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让我先好好休息，适应几天再说。
　　挂了电话，我开始想到未来，这本只是概念和想法的东西再一次真实地且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眼看着又要因为恐惧而退缩，这一次我还孤身一人。那深切的孤独与无助，疲惫与焦虑撕扯着我，让我连呼救都做不到。
　　我只能假装冷静，尽量不去想太过遥远、太过现实的东西。我也无法否认，我的担心一直都有理有据，我的确无法面对成功，我也的确将成功视作了一种失败，这也导致我永远能先看到消极的部分。
　　每一个有关人生的选择都是一种挑战，所以那个好成绩并不只是代表着成功，它还代表着一个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也无法停在原地的信号。但现在，我的大脑几乎已经停转了，我浑身酸痛，眼睛格外难受，我必须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