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35、第 35 章 第二十二周

　　周一
　　今晚睡前忽然什么都不想做，白天一直在画画，最后画得筋疲力尽，却没有感觉到进步，还是不停地犯小错，这些小错真的让我很挫败，所以画到下午，我就画不出来了。
　　等到杨璟醒来，我们出去和徐嘉远还有简寒吃下午饭。这次徐嘉远选了一家不太好预定的餐厅，那个餐厅附近有一片人工湖。早春太阳落山得早，我们打车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徐嘉远他们还没有到，我就和杨璟在湖边的步道散了一会儿步。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出门散步了，这些天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酒吧。今晚在湖边散步，却也没有聊什么深刻的话题。
　　自从上周成绩出来，杨璟跟我说她想要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我们都在为了未来做准备。她忙着培养新的店长，我则想尽办法想要通过校考，我们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好好聊聊那个有可能性的未来。
　　如果我们真的离开了这座城市，我真的能够适应在快节奏的大城市中生活吗？她还会选择成为调酒师吗？我们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之后还会有这样和徐嘉远他们聚餐的机会吗？
　　这些问题零散地盘旋在我的脑海。去一个新的城市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而我一直对未知没有什么好印象。
　　散步的时候我本想提起这个话题，想知道杨璟对此有何看法，但一想到我最近的进展，觉得现在想那么远可能并不现实。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计划得越多，失望得越多，于是作罢。
　　杨璟似乎没有什么话想说，她只是听我念叨一些家里的事，时不时看一看湖面反射的霓虹灯。我想，她这几天一直在忙酒吧的事，想必是很需要这样平静的时刻来放松。
　　我也试着享受那个时刻，但我心里放着太多的事情了。我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快要被风吹倒的草屋里，我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所以不停地为外面的风暴做准备，但我越是心急，越是没有办法把事做好。
　　散了一会儿步，徐嘉远他们也到了。等成绩的那一个月我和简寒几乎天天泡在一起玩游戏，成绩出来之后我忙着复习，和他也有两周没见了，所以吃饭的时候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说。
　　杨璟还是沉默着。之前聚会的时候，杨璟总是有很多关于酒吧经营的问题和徐嘉远讨论，徐嘉远也总是还没等杨璟说完就开始提建议，两人会就一个问题吵一会儿。可是今天杨璟显然对酒吧的话题不感兴趣。
　　我隐隐能感觉到她的沉默和酒吧有关。当时杨璟告诉我说她想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就问过她徐嘉远知道了该怎么办。她只是告诉我，徐嘉远会理解的，她还要把酒吧交给他管理。可是过了几天之后她就雇佣了宁随做店长，我当时没有多想，只默认杨璟的这个决定徐嘉远知情。我一直无意打探关于她和徐嘉远的关系，因为我觉得他们已经像家人一样亲近，应该不会互相隐瞒什么。但今晚杨璟的沉默让我不得不思考，她是不是没有告诉过徐嘉远这件事。
　　徐嘉远一开始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他忙着点菜，和服务员沟通要求。直到菜上齐，开始吃的时候，他问杨璟酒吧的情况，杨璟只是说挺好的，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徐嘉远似乎是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了杨璟一眼，问她怎么了。这个时候我和简寒也感觉气氛不对了，没有再聊天，而是看向他们。
　　杨璟说没事，徐嘉远则完全不相信。他说，他太了解她这副样子，之前她一想要逃避什么事，就会这样不理人。杨璟看起来没有心情和徐嘉远吵架，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事。
　　徐嘉远叹了口气，忽然转头看向我，问我杨璟怎么了。他这样一问，杨璟也转头看向我。我想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制止也好，求助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杨璟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徐嘉远的问题，又说了一遍她没事。
　　我知道徐嘉远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果然，他很快就无视了杨璟的话，依然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我感到有些无措。当时我并不知道关于酒吧，关于离开这里这些事徐嘉远知道多少，更不知道为什么杨璟会反常地沉默。我甚至不觉得那沉默是有问题的。她一直都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在徐嘉远问她之前，我都以为她可能忙酒吧的事太累。难道我真的如此迟钝吗？面对徐嘉远的问题，我的内心顿时涌上一阵自责。
　　我不停地进行自我怀疑，在心里反反复复回忆杨璟醒来之后的表现，想要找出不寻常的地方。
　　她醒来之后说徐嘉远打电话来让我们去吃饭，问我去不去。我想着也是有一阵子没和他们聚餐了，就说好。现在一想，之前和徐嘉远他们吃饭，杨璟从来不会问我去不去，而是直接通知说，下午和徐嘉远他们吃饭。这次她却主动问了我，难道她不想来聚餐吗？
　　然后是餐厅。一般徐嘉远订好了餐厅，会直接开车来接我们一起，吃完再把我们送回家，或许中途还会在酒吧待一会儿。但这次我和杨璟却是打车来的，而且到了地方之后徐嘉远还没来。在湖边散步的时候杨璟的确没有主动说起任何话题，我没话找话时她的回应好像也很心不在焉。她是在担心和徐嘉远的会面吗？
　　我们等到徐嘉远之后，简寒还跟我说我们怎么来这么早，但我当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现在把这些细节串在一起，我终于感觉到了杨璟的反常。
　　可是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如果在散步时我就问起这个话题，说不定杨璟会告诉我她在纠结什么，但我却什么都没问。这导致在这个场景下，面对徐嘉远的问题，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即使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也什么都无法确定。而且，这毕竟是杨璟和徐嘉远之间的事，我想杨璟肯定不希望我乱说话。
　　于是我说，她可能是没有睡好。我找了睡眠的借口，想要以此结束徐嘉远的追问。气氛变得有些凝重，简寒也看出来了，没等徐嘉远再问什么，他就率先打断了他，让他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徐嘉远显然不想就这样作罢，他肯定是感觉到了什么吧。他如此了解杨璟，如果不是感觉到什么，肯定不会这样。但是面对简寒的制止，他也没办法再问。
　　余下的时间，餐桌上都弥漫着那种不安的氛围。杨璟和徐嘉远互相不说话了，我和简寒想要调节气氛，努力寻找着话题，他们也只是偶尔应和两声。
　　吃完饭准备回去时，徐嘉远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看到杨璟还想打车回去，隐忍了一晚上的他终于忍无可忍。他夺走了杨璟的手机，问她有什么毛病，问他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徐嘉远情绪激动，杨璟则因为手机被拿走显得格外不耐烦，但面对徐嘉远的指责，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站在那里绞尽脑汁想要改变局面，但就我的立场和当时的情形来看，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徐嘉远的指责一直都十分有理有据，而我对那样的徐嘉远感到惧怕，因为我也曾被那样逼问过。我深知徐嘉远完全有理由愤怒，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也正因如此，我没有任何借口反驳，并且会像呆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之后，会对那个沉默的自己感到彻底的失望。
　　我不知道杨璟面对徐嘉远为何沉默，或许是不知道如何向徐嘉远坦白她不愿再经营酒吧，又或许是觉得徐嘉远无法接受自己的离开，又或者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原因。我相信杨璟的沉默背后有她的理由，我也愿意相信那理由是正当的。
　　可是，在今晚那样的情境下，在对发生过的事情完全不知情的徐嘉远眼里，那沉默是如此莫名。
　　简寒早就意识到杨璟的不对劲，他看向我，希望我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哪怕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可是那时我也在混乱中，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同样无助地看向他。
　　在餐厅门口这样僵持，没过一会儿就吸引了餐厅里客人们的注意。简寒看到了那些探究的双眼，他和杨璟说，有什么事上车再谈吧。杨璟没有理会，简寒又看向我，让我帮忙。我也想尽快结束他们的对峙，就拉着杨璟的手，说晚上天冷，先上车吧。
　　我们的话似乎起了作用，徐嘉远没有再逼问，打开了车门。我拉着杨璟上了车，简寒在副驾转头看向我们，担心地问杨璟是不是心情不好。杨璟点点头，说自己没睡好，又让简寒把她的手机还给她。简寒连忙把手机递了过来。她把手机收好，似乎不打算再说话，我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
　　徐嘉远一路上都很沉默，他不再问问题，也没有回头看杨璟。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看起来很受伤。
　　车最后停在刺园门口，我和简寒告了别，之后带着杨璟下了车。她看起来很疲惫，我们走出去了一段路，身后才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回家之后，我本想和杨璟聊聊在餐厅发生的事，但她显然没有这个心情。她说在酒吧还有事要忙，我想和她一起，她却拒绝了，说我应该早点睡觉，之后换了套衣服就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简寒发信息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也不确定，更担心胡乱讲话让杨璟陷入困境，于是只能和简寒说我也不知道。简寒说徐嘉远很担心，让我多注意杨璟的状态，有什么事及时联系他们，我答应下来。
　　结束这短暂的对话之后，我躺在沙发上发呆，脑中还在不停地回忆晚上发生的事。徐嘉远那个受伤的眼神在我脑中一直挥之不去。
　　如果杨璟真的隐瞒了酒吧还有想要离开这里的事，徐嘉远肯定会在意，毕竟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们是彼此人生中无法替代的存在，甚至已经变成了彼此生活的一部分。我想起徐嘉远得知我成绩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和杨璟规划我考上后的生活，甚至说起帮忙给first time开分店。他在自己的未来中预留了杨璟的位置，而杨璟的离开，就是在将她的存在从徐嘉远的未来中抹掉，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对于杨璟而言，或许向徐嘉远坦白自己讨厌这座城市，讨厌经营酒吧，就相当于在否认徐嘉远现有的生活。毕竟徐嘉远已经在这座城市靠着经营酒吧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他认为自己和杨璟是同一类人，所以也在尽自己所能帮助杨璟过上相似的生活。但或许，他并没有真的理解杨璟，就像我也没有真的理解她一样。
　　我们都没有问过她是否对她所过的生活感到满意，所以当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才会感到如此震惊。她总是怀着从容的心态面对一切，这总是给我一种她什么都不在乎的错觉。
　　事实是她不仅在乎，还在努力改变现状，而且做到这件事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插手和帮忙。她讨厌别人管闲事，也从不抱怨。他人在她人生中的分量一直都是微不足道的，也正因如此，像我和徐嘉远这样能对她的人生产生影响的人，才会让她觉得无法掌控但又难以割舍吧。
　　杨璟的沉默，或许就是因为她知道徐嘉远一定无法接受，就像她知道我会将她与我一起离开视作她的牺牲那样。她太了解我们，同时她也无法改变我们。她可以通过告诉我她的想法来打消我的顾虑，因为她知道我一定会相信她并支持她的选择，可是她不知道如何让徐嘉远理解她。
　　但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不想看见她和徐嘉远之间出现隔阂，更担心杨璟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疏远徐嘉远。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她现在已经在逃避和我谈论这个问题了，而我因为失眠，想要通过写日记来理清思路，最后思路不仅没有理清，写日记还写了快三个小时，杨璟依然没有回来。
　　我已经感到很疲惫了，只能先睡觉，看看明天事情能不能有新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