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梦中的怪物 记忆像被水 ...

  •   记忆像被水泡开的纸,边缘先是变软,随后字迹一点点晕散。老板越是想抓住,越是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消失甚至称得上温柔,不像刀子割肉,也不像火焰焚烧,它只是轻轻从脑海里脱落,像掉了一根无关紧要的头发,让人甚至很难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次轮到他的老婆孩子着急了。她们看见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站在雨里,脸上带着一种很罕见的茫然,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却忘了自己刚才究竟梦见了什么。催促很快有了效果,因为梦境要来了。这件事比他为什么知道、到底忘了什么、刚才街道中央是不是站着一个不会被雨淋湿的少年都更重要。人在真正危险面前,会本能地放弃那些暂时无法解释的疑问。于是他被拉走,早餐店被锁上,卷帘门一扇扇落下,像城市在暴雨前闭上眼睛。

      街道彻底空了下来。

      早餐店门口的桌椅没人收,刚端上桌的锅贴还冒着一点热气,杯装豆腐脑的塑料盖上凝着细小水珠。那些东西静静摆在雨里,像一场早晨被突然按下暂停键后留下的证据。少年走回那张小桌旁坐下,看着那盘被遗忘的锅贴。没有老板,没有客人,没有人会问他要钱,于是他伸手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外皮有些酥,里面的肉汁还烫。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学习一件普通人不需要学习的事。雨穿过他的肩膀,落在桌面,又顺着桌沿滴下去,在地上碎成一圈很小的水花。

      □□器人依旧站在旁边吆喝。

      “卖锅19-1早-(贴嘞——刚出炉的豆腐脑,早茶!19区-炉的豆腐@)@!¥——)”

      它的播报系统陷入了一些杂音,听上去好像是一首被摔坏的提琴曲。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像那里真的有一块表。他轻声说:“十二点三十二分五十二秒。我还可以吃一小会儿么?”

      这句话没有人回答。

      整条街只剩下他的咀嚼声、雨声、那台已经快变成音乐播放器的□□器人,以及某个越来越近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天空更阴沉了。雨没有变大,可光线像被某种东西一点点吞掉。街道尽头的空气开始轻微扭曲,像有人从现实的背面伸出手,缓慢地撕开一道缝。少年停下动作,抬起头。那一声嚎叫就是在此刻响起的。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传统意义上属于孩子梦里的怪物的声音。它像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凶兽终于撞碎铁门,又像有人在极痛苦的时候试图歌唱。那声音高亢、凄厉,却并不混乱。它带着理智,带着愤怒,带着某种被压抑到极点后终于爆发的欲望。整条街道都在那声嚎叫中轻轻震了一下,桌上的豆腐脑泛起细小的波纹。

      少年放下手里的锅贴,望向街道尽头。齿轮般的瞳仁在幽蓝色雾气中缓慢转动。

      “来了。”他说。

      可这一次,只剩下了空无一人的街道。

      它从街道尽头走来。

      一开始,少年只能看见一团影子。那影子很高,很重,像一座正在移动的白色大理石雕塑。它的脚步并不快,可每走一步,街道上的积水都会向两侧震开,停在路边的车辆发出细碎的警报,车窗一块接一块炸裂,玻璃碎片像雨里的银色鱼群,漂浮在半空。然后,少年看清了它。

      那确实勉强还能被称作人。

      如果只看躯干,它像一个成年男性。肩膀宽阔,胸膛起伏,皮肤呈现出一种接近大理石的苍白质感,肌理清晰,线条优美,甚至称得上神圣。可神圣这种东西一旦和错误的器官长在一起,就会变得格外恶心。它没有双臂,或者说,原本应该是双臂的地方,长出了两排巨大的琴弦。琴弦从肩胛骨的位置垂下,缠绕过空荡荡的肋部,又钻进腰腹,像某种被强行植入血肉中的乐器。每一次它移动,那些琴弦就会被风、雨和肌肉的牵扯拨响,发出低沉而破碎的声音。

      它的脖颈两侧长着黄铜色的管乐器。大号,小号,长号,单簧管,双簧管。那些乐器并不是挂在它身上,而是从它的骨头与肉里生出来的。管口一张一合,像无数只无法闭合的嘴。它没有五官,脸的位置覆盖着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只有一条向下裂开的细缝。那细缝里没有牙齿,只有黑暗。

      它走过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开始听见音乐。

      不,不是音乐。

      是一个已经失去乐队的指挥,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仍旧固执地挥动双手。是一个没有双臂的人,仍然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中央。是掌声,是刹车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法庭上有人用很平静的声音说:“考虑到被告已购买上层最高权益保险,且认罪态度良好……”

      少年听着那些声音,轻轻眨了一下眼。

      “难怪。”

      他像是听懂了一首歌。

      梦蚜停在街道尽头。它没有眼睛,可少年知道它正在看自己。下一秒,它胸口那些铜管同时扩张,尖锐的乐声轰然炸开。整条街的玻璃在同一瞬间碎裂,停在路边的车辆被音浪掀起半寸,又重重砸回地面。早餐店门口那台□□器人终于停止了吆喝,它的头部扭转了九十度,胸口铭牌发出短暂的蓝光。

      “卖锅贴嘞——”

      它说。

      然后它的声音被第二道音浪撕成了碎片。

      少年仍然坐在桌边。他面前那杯豆腐脑表面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湖面被看不见的刀切开。锅贴已经冷了一点,雨还在穿过他的肩膀。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

      “还没吃完呢。”

      他说。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十九区上空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那不是警报。警报属于城市,属于安保属,属于那些在灾难发生后才姗姗来迟的行政系统。而这个声音更冷,更高,也更像某种不允许人类质疑的宣判。

      “P103区域确认梦蚜反应。”

      “噩梦开关残响浓度上升。”

      “现实污染等级:三级。”

      “隔离程序启动。”

      少年抬起头。

      天空裂开了。

      不是真正的天空。下层区没有真正的天空。那片阴沉的灰色天幕像一张被缓慢掀起的假皮,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的钢梁、导轨、冷凝管和能量缆线。远处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像有一整座城市正在睡梦中翻身。街道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上升。

      十九区所在的六边形地基从街道边缘亮起一圈蓝白色的光,隐藏在地面下的巨大柱体一节节伸展,托着整片街区向上抬升。空无一人的店铺、早餐店、路灯、停在路边的车辆、那台已经损坏的□□器人,还有坐在桌边的少年,全都随着地基升向旧大气层与上层大陆背面之间的夹层。

      与此同时,遥远的上方,有另一块巨大的板块正在下降。

      那是上层区的隔离压板。它不会落到下层人的头顶,至少系统公告里是这样写的。它只是下降到足够近的位置,与下层升起的灾害板块共同形成一个封闭战区。上层不必看见下层的怪物,下层也不必知道上层到底在害怕什么。两块世界之间,隔离区缓慢闭合。雨停了,因为雨水系统被切断了。四周忽然变得安静,只剩下梦蚜身体里的乐器还在低声鸣响。

      少年终于站起身。

      他看见街道边缘之外,原本属于城市的景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数据光缆、能源壁垒、蜂窝状磁场构成的巨大空腔。无数蓝色字符沿着半透明护罩流动,像一群永远不会睡觉的鱼。那座原本普通到有些破旧的十九区街道,此刻像一块被夹在天地之间的标本,静静悬浮在封闭战场中央。

      “隔离完成。”

      “P103临时战区接入。”

      “梦蚜实体锁定。”

      “请求P.R.I-S.O.N特殊行动网络支援。”

      少年听着那冰冷的系统音,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锅贴。隔离战区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穿过他的身体,也穿过那盘已经冷掉的早餐。

      他像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浪费。”

      下一刻,街道尽头的梦蚜缓缓抬起了没有手的双臂。

      那些琴弦被拉紧。

      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奏,即将在笼中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