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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无法被记住的少年 老板本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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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本可以转身回去。
在这个世界上,在底层区,对陌生人释放善意不是一件聪明事。善意不管是其本身还是代价都太昂贵了,昂贵到很多人年轻时就已经所剩无几,更别说后来被生活一刀刀割走,最后只剩下足够对自己好一点的分量的时候。
可老板还是朝他喊了一声。
“喂!那个不要命的!”
少年没有反应。
老板咬了咬牙,又喊得更大声些:
“听我说,孩子,别站在那儿!太危险了!”
雨声、车声、□□器人的心灵吆喝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听见,于是又补了一句:
“要是过不下去了,可以来我店里帮忙。我这儿正好缺的端盘子,洗碗的杂工,包吃包住!”
话出口后,老板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不像他了。
他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在他找了曾经的关系把那台播音机器人改造成扰民的□□时他就知道这一点了。但不管怎么说,他敢肯定他也早就不是那种会随便捡人回家的好人了。老板比谁知道,在这个世界,这样的世道会惩罚所有过度柔软的人,惩罚方式也五花八门,从诈骗到背叛,从债务到死亡,就和自家的早茶搭配一样,总有一种适合你。
可他看着那个少年,眼眶却突然发热。
那种热意来得毫无道理,像有人在他的心里轻轻拧开了一个阀门。有某些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难过。
难过得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少年终于低下头。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
然后,老板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
瞳仁深处仿佛嵌着无数精巧的零件,像齿轮,像星轨,也像某种已经停摆又被迫重新运转的古老机械。它们在幽蓝色的水雾中缓缓转动,精密、安静、冷得惊人。
可那不是机器人的眼睛。
老板还记的自己以前在上层区的科技园区开的机器人工坊,见过很多昂贵到足以让普通人破产的仿生眼。那些眼睛可以模拟虹膜收缩,可以流泪,可以根据情绪算法调整光泽,可无论多么逼真,终究有一种死物的平滑感。
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
它太美了。
也太累了。
它像一件机械造物,却盛着只有生命才会拥有的情感。那情感并不汹涌,甚至很淡,像被稀释过无数次的悲伤,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无法承受。
老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他绝对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这个阴沉的雨天,不会忘记街道中央这个不会被雨淋湿的少年,也不会忘记自己胸口里那种莫名其妙的酸涩。
少年似乎听懂了他的善意。
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
人类经常用这种方式回应善意,哪怕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被人温柔对待过。
可就在那一瞬间,老板肉眼可见少年身体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那道身影也在这越下越大的雨中显得更加朦胧。
他的喉结动了动。
耳廓像捕捉到某种过远的信号,微微绷紧。齿轮般的瞳仁在幽蓝色雾气中加快了转动,仿佛整个世界的细节都在此刻被他收拢进眼中。
来往的人群。
锅贴的香气。
心灵传输的沙哑吆喝。
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
以及——某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啪嗒。
老板愣了一下。
耸立的汗毛让他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但看着周围的顾客,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那个声音。
啪嗒。
像水滴落在空旷的铁皮上。
啪嗒。
又像一枚开关,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按下。
少年抬起手,将食指轻轻放在唇边。
“快走吧。”
老板清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可少年没有张嘴。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不同于□□器人那种粗糙而带着商业气息的心灵传输,少年的声音很轻,很干净,像落在雪上的脚步。
“梦境要来了。”
梦境。
那两个字落下时,老板只觉得后背一凉。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拿“梦境”开玩笑。
梦境这种东西,已经不是孩子们睡眠里的能够选择成为王子还是公主的趣味幻象,不是被作家写手引用在作文里的比喻,也不是旧时代诗人挂在嘴边的浪漫词。梦境意味着警报,意味着封锁,意味着有人会突然沉入一个会吞噬掉他或她本身之后,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意味着血肉、欲望和幻觉在现实里长出怪物的形状。
而那扭曲的躯壳,意味着梦蚜。
意味着当你再次醒来时,只会看到被自己毁灭殆尽的邻里废墟。
不对,也许你根本就再也没资格醒来。
老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继续追问,他很想多喝这个孩子模样的人说几句话。
想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想问你为什么雨和车都穿过了你的身体。
就好像,就好像你不存在一样。
可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出口。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转身,冲回店里,一把掀开门帘。
“关门!快关门!”
店里的客人惊讶地看向他。
老板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道:
“梦境要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连付款都顾不上,抓起孩子就往外跑。有人把刚咬了一口的锅贴丢在桌上,脸色惨白。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出头,还没问清发生什么,就看见早餐店老板拉下了紧急疏散警报的拉杆,于是骂了一句,立刻拉下卷帘门。
消息像火一样传开。
当过了几分钟,啸叫的警报声终于在这片区域响起时,也映照了少年话的真实性。
梦境要来了。
和□□器人的心灵传输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的警报声比任何提醒都有效。
街道开始清空。刚才还拥挤的人流忽然向两侧退去,车辆减少,店铺关闭,雨声变得更加明显。□□器人依旧站在门口,忠诚地重复着那句吆喝,仿佛末日来了也该先卖完今天的锅贴,哪怕再也没有人听了。
老板跑到巷口,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老婆孩子,意识到那个少年还没有去避难。
可就在他转身往回走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皱起眉。
我为什么知道梦境要来了?
他记得自己端着锅贴走出店门。
记得雨。
记得街道。
记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
可那是什么?
一个人?
一个少年?
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