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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渊 “我这一生 ...

  •   古巷深处,阴风掠地,一顶大红花轿在夜色中无声前行,轿身绣满扭曲的蜈蚣纹样。花轿两侧空无一人,却凌空悬浮前进,轿帷纹丝不动,唯有轿底的流苏轻轻摇曳。

      轿内,祁晏敛襟端坐。

      一身凤冠霞帔红艳夺目,红盖头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随着花轿微微晃动,盖头边缘轻颤。他左手铐着手铐,链条垂落,另一端搭在座位下方。

      谢澜蜷在轿椅旁逼仄的空间里,仰头望着红盖头下若隐若现的妖异面容。狭小的空间里,他能闻到祁晏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檀香。

      憋了许久,谢澜终于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低声笑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堂堂邪神穿嫁衣,这画面够我笑一年。”

      祁晏垂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隔着盖头,谢澜感受到一道冰冷眼神朝自己射过来,他立刻收声,但嘴角那抹弧度始终压不下去。

      行至半路,花轿骤然剧烈一倾。谢澜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踉跄,额头直直朝着祁晏膝盖撞去。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托在他额前,力道轻柔,稳住他的身形。

      突如其来的触碰令谢澜心头猛地一跳。明明祁晏的手心温度很低,他却有种被烫到的感觉,慌忙往后缩回身子,继续坐好。

      不多时,花轿停在古巷尽头。

      阴风过处,一道红色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双面鬼新娘,沈玉和陈清。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嫁衣,头上凤冠歪斜,红盖头早已不知所踪。沈玉的脸庞妆容凄婉,血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陈清面容狰狞,唇角裂至耳根,一条黑色蜈蚣从她的嘴里钻出,在苍白的脸上蜿蜒爬行。

      三只空洞的眼珠齐刷刷盯着悬空的花轿,两张脸同时开口,悲戚与邪恶两种声线交叠,声音尖锐如绞弦:“又来新娘子了……”

      鬼新娘僵直地走向花轿,脚步无声,嫁衣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血迹。

      枯瘦如柴的手抬起,指尖萦绕着黑雾,径直伸向轿帘。轿帘掀开的刹那,鬼新娘的动作骤然僵住。

      三只眼撞上一双赤瞳,那赤瞳是冷彻入骨的杀意。

      “男人!怎么是男人!”双声线陡然拔高,满是惊怒。

      祁晏身形一闪,红影从花轿中飞掠而出。右手精准扼住沈玉的脖颈,淡蓝灵力形成禁锢领域,将鬼新娘笼罩在邪神的威压之下。

      几乎同时,一声尖叫从花轿里传来。

      “哎!”

      谢澜被相连的手铐猛地拽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花轿里凌空飞出。他像个失控的人形挂件,在半空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踉跄落地,堪堪稳住身形。

      谢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无奈打趣:“你出手之前好歹知会一声,我这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闻声,鬼新娘的三只眼睛齐齐转向谢澜。目光先是困惑,继而转为震怒。

      沈玉凄楚的脸上满是不甘,语声哀戚:“为什么你没有进入永生世界?”

      陈清狰狞的面容上戾气暴涨,厉声叫嚣:“你明明被蜈蚣寄生,明明该和我们一样!”

      谢澜抬手指向身侧的祁晏,语气坦然,带着几分甩锅的理直气壮:“因为他。”

      他稍作停顿,唇角微扬,补充道:“他能镇压湖底那东西。我和他结契了,情况自然和你们不一样。”

      鬼新娘两张脸齐齐怔住,沈玉脸上的血泪戛然而止,陈清脸上的蜈蚣半截钻入嘴里,半截露在脸上。三只眼睛同时盯住祁晏,沉寂几秒后,发出近乎癫狂的大笑。

      “那可太妙了!”

      鬼新娘手臂倏然扬起,脚下地面崩开裂隙。数不尽的黑纹蜈蚣自地底窜涌而出,虫足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异响,转瞬堆砌成一面弧形虫墙,直扑二人面门。

      祁晏下意识将谢澜护在身后,指尖掐动咒诀,幽蓝符文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凝出一道灵光屏障。那些蜈蚣撞上灵光的瞬间,接连崩碎,化作缕缕黑灰消散。

      与此同时,谢澜并指凌空勾画,一条鎏金锁链破空疾射,锁链之上流转着精纯镇邪灵光,精准缠缚住鬼新娘的身躯。鬼新娘被控制住,再难挪动分毫。

      谢澜上前一步,神色沉凝,正色发问:“凌市接连发生的新娘断头命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陈清戾气翻涌,语气毫无悔意:“是又如何。不杀她们,异能局怎会找到我们?又怎么帮我们解决掉地下那个东西?”

      谢澜气恼地攥紧了拳头:“你为了脱身鬼域之地,残害五条无辜生命!她们之中,有人踏出大学校门,和心爱之人相恋多年,穿婚纱领证结婚,憧憬未来共同奋斗的人生。”

      “有人辍学外出打工多年,一分一分攒下救命钱,给父亲凑够了尿毒症手术费,本以为苦尽甘来,能嫁人开启新的生活……她们从未害过人,凭什么要因为你们的欲望买单,平白枉死?她们做错了什么?”

      “我这一生受尽磋磨,含冤而死,我又做错了什么?”陈清厉声回斥,积压多年的怨怼与委屈轰然爆发。

      谢澜胸腔里堵的难受,指尖凝出金红色火灵力,冷酷道:“既然你们不知悔改,那就别怪我!”

      祁晏上前,和谢澜并肩而立,淡淡开口:“想要彻底收服煞鬼,必先勘破心魔。心魔不解,便无从谈渡化。”

      谢澜点点头:“那就看看”。

      祁晏并指,对着陈清的额头一点,二人瞬间被扯进她的心魔幻境。

      .
      周遭景象陡然变幻。视野之中化作一座精致欧式庄园,花木葱茏,喷泉潺潺。

      谢澜与祁晏立身草坪之上,还未回过神,便听见身侧传来落水的扑腾声响。

      二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水池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水中拼命挣扎。

      水池边站着一个穿英伦风衣服的男孩,七八岁模样,抬腕看向腕表,冷漠傲慢道:“昨天小猫溺亡用时三分十二秒,今天试试你。书上写的溺亡时间,我不信,我要亲自验证。毕竟书都是大人写的,大人说的话,全是谎言。”

      眼见小女孩呛水,两名佣人匆匆赶来将人救起。面对佣人的盘问,小姑娘咬住牙关,只说是自己失足落水,半句不敢提是被小主人推下水。

      这便是幼年的陈清。

      三岁时父母外出打工,她开始跟着奶奶生活,五岁时父母离异,皆是弃她而去。父亲三五年才回家一次,而直到她死的那天,也没再见上母亲一面。

      父母离婚后,她被奶奶当做拖油瓶,丢给了姑姑抚养。姑姑当时在大户人家做保姆,她便跟着留宿在庄园里,开始了漫长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名义上是庄园小主人的玩伴,实则只是对方肆意发泄恶意的玩具。

      先前她曾被小主人当箭靶子,额头被箭头戳了一个疤,当时差点刺到眼睛。小主人还用整瓶胶水浇透她的头发,发丝与头皮粘连,处理起来特别麻烦,姑姑直接一剪子剪碎了她的头发,然后她拥有了稻草人一般的发型。今天她又被狠推入池水……这样的日常,总是不定期上演。她没有办法拒绝。

      姑姑靠着东家的薪水谋生,反复叮嘱陈清要懂事听话,千万不能招惹主家不快,要是害她丢了工作,没钱养陈清,就会将她扔到垃圾站。
      姑姑经常训诫她:“你就是个拖油瓶,你爸妈不要你了,奶奶年纪大,也不能照顾你。我养了你,你要记住,长大以后要将我给你花的钱都还回来。”

      她从小被姑姑灌输欠债要还、低人一等的想法。长久的压抑与苛待,让陈清变得自卑又敏感。

      从小学开始,她靠捡塑料瓶赚钱。有时候去到音乐会、大型活动现场捡瓶子还会遇到蛮横的人打发她,不仅不让她捡,还会抢走她手里的瓶子。被欺负的日常,在她的日记本上,是用一朵小黑花表示的。六年时间,那些小黑花多到自己数不清,也记不清。

      初中高中所有课余与寒暑假时间,她全部奔波在各类零散短工里,餐食常常是冷馒头配白水,拼尽全力赚钱,只为勉强活下去。

      高一时,姑姑因病被辞退,癌症手术治疗费需要十万块钱,姑姑家里存款过百万,但姑姑非要逼着陈清交出一万块钱当手术费使用。陈清的父母拒绝提供这笔钱,陈清被逼走投无路,选择去酒吧卖酒。

      酒吧里人鱼混杂,她被醉酒者骚扰时,差点出了事。后来她打工的事情在同学圈里传开,最后竟传出“陈清人穷志短、人尽可夫、被人包养”的谣言。同学们对她避不可及,甚至组团欺负她,她顾不上澄清,更顾不上难过与委屈,因为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和赚钱还债。

      阴暗的高中三年结束后,陈清在大学时期半工半读。虽然辛苦,但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期待。熬到大学实习,她本以为踏实肯干便能挣脱泥泞过往,却不料踏入另一重深渊。

      她入职了一家金融公司,四十岁的老板谭远单身未婚,给予了她人生里最多的支持和爱护,谭远将她从助理岗位提拔到项目经理,让她独立负责做项目,这样就能施展才华。陈清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以为遇到了真爱,轻易交付全部信任。

      他们在一起一年后,谭远以陈清的名义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给了她更大的权力和更高的身份。她跟着谭远出入各种商务活动,她以为只要她肯努力,就能追上谭远的脚步,和他并肩而立,和他出现在一个户口本里。但她不知道的是,谭远早就看穿她缺爱、自卑,渴求安稳,早已借她之名布下巨型骗局。

      谭远虚构了一个境外投资理财项目,吸引国内投资者,然而项目根本不存在。在东窗事发前,谭远为了稳住陈清,他送出了戒指,谎称要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但他要先出差一趟。

      然而,陈清没有等来许诺者归来,却等来了惊天骗局暴雷!而这个时候,始作俑者早已转移资产,卷款潜逃至海外,数亿涉案罪责尽数扣在她一人头上。

      一夜之间,她从勤恳的创业者沦为重大案件犯罪嫌疑人。重压之下,陈清精神状态几近崩溃,夜夜失眠自残。那个说要娶他的男人,彻底失踪了,并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警方上门缉捕那天,陈清穿着一身素白婚纱,站在别墅露天泳池边。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澄澈蓝天,指尖徒劳地朝着天上流云伸去,仿佛能抓住最后一丝虚无的美好。

      脚步前挪动半步,伴随着沉闷的扑通声,整个人坠入冰冷的池水中。

      她没有挣扎,身体缓缓下沉,池水疯狂涌入口鼻。她想起五岁那年,也是处于这样冰冷的池水里。

      那时她拼了命想要活下来,总以为熬过那些欺辱和刁难,日子总会慢慢变好。但是命运从没有给过她半分怜悯,一路推着她走向绝路。

      如今想来,若是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那她就不用在懵懂年少时日夜奔波,尝尽人间冷暖,也不会发生成年之后的事情,不会轻信虚情假意,被人利用沦为诈骗犯。

      算了,就这样吧。
      死了,所有的痛苦也就结束了。

      求生的念头彻底消失,陈清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冰冷池水将自己彻底吞没。

      就在意识涣散时,一只森寒的枯手自幽暗水底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看见了一个漂亮的红衣新娘,温柔地跟她说:“跟我走吧,我带你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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