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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尖笑,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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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个人爬上了这座高塔。
他已经不年轻了,些许皱纹弥漫在脸上,可体魄又是如此健壮。花白的发丝也无法抹去他的坚毅,如同磨损的钢铁。
“我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我只知道,我睁开眼就在那尸体垒成的高梯上。我的母亲告诉我,要往上爬,上方有我们的希望。”
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如同被灰粒堵塞的烟囱,坚强地点燃燥火。他坐在这唯有的稀薄地面上,紧紧攥住星期三的脚踝,凝视着四周无边无际的空旷。
他感到悲哀,为自己,也为那数不尽生命搭起的长梯。
星期三低头凝望着他,面无表情,空寂平淡。
男人见到这个苍白、干净,美貌又清秀的女孩没有甩开自己灰败丑陋的手,就像是看到了希望般,更进一步想要抓住她白皙的胳膊。
“你可以救我们吗?救救我们这些怪物的子民?”
“请你救救我们吧,救救这个世界。”
浑身脏乱的男人嘶哑着很久没有使用的嗓子,每一个单词的吐露,都仿佛爆裂着内腔的血液。他的嘴唇已经干涩裂开了,却没有鲜活的血液能从中渗出,如同干瘪的皮囊。
他的身上充斥着黑色腐蚀的痕迹,活的痕迹。那些墨迹不断吞噬着他的血肉、蠕动着,又在饱食后作呕般吐出黑色粘稠状液体,帮他重铸了身体,循环往复,痛苦不休。
只剩下麻木,与微薄的希翼。
又能坚持多久呢?很久吧,毕竟已经那么久了。
伴随着男人不停地诉说,星期三似乎找回了些许意志。
真奇怪啊,她没有甩开他,她认为自己本该抵触任何接触。
“救救我们吧……难道是因为我是怪物的子民,所以天生就丧失了求生的权利?”
怪物……什么怪物?求生的权利是自己赋予的,不该被任何定义。
“每一个人都告诉我,阶梯的最底层,是深渊,落下去就会被吃掉,极为恐怖地死去,不能停下。”他沙哑着嗓音,“有好多人都掉下去了,他们没有站稳。”
黑雨最终的汇聚地,但……或许死亡只是一瞬。
“我们的祖先,应该是吧,他们都不确定。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周围的人都告诉我……人梯的第一层,是一个怪物,有着尖尖的耳朵,漆黑的皮肤,嘴角下撇,但是翅膀特别坚硬。”
“那个怪物撑起了人梯的第一层,将所有人都扛了上去。我们踩着他,我的祖先们踩着他,一步一步向上爬……”他突然有些哽咽,但是嗓音不再那么嘶哑了。
“怪物又如何,是怪物救了我们!我们也是怪物!”
星期三有点愣神,眼眸清亮了些许,又迅速黯淡。
“不要信神,不要祈求神,每个人都这样说。神不会救我们,神才是罪魁祸首,是神让我们变成这副模样,我们只能祈求自己。”
“对了,对了,我知道那个怪物是什么。有个人,有个强壮的人,他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披风,他说这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他的父母说这又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但是我觉得,那个披风就算原来不是黑的,也得变成黑的。”
“他在死前告诉我,那是他的祖先从怪物身上拿到的。他说,那是一只蝙蝠。”
“可是……蝙蝠,蝙蝠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蝙蝠……”
他低下头,压抑着什么:“他死了,他没有后代。他拉住了差点被上面坠落的人砸中的我,但是他也掉下去了,带着那件披风一起。”
星期三默默凝视着这个人,他的血肉不停地蠕动,漆黑的粘稠液体在他身上不停流窜,啃食生命,养育怪物。他一定活在极致的痛苦之中,而这份痛楚,却也是他能爬上来的资本,是人梯的根基。
生命给了他绝望,却又同时给了他希望,多么恶劣,多么美妙。
他们不停地向上爬,可是顶端什么都没有,只有末日、只有真相。
只有她。
他们只会见到她,只为了见到……她。
男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黑色的、蠕动的血沫溅到了她的身前,却又瞬间崩溃瓦解。
男人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难言的悲怆与恐慌:“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抬起头,仰望着这个一直站在这里的女孩。他不认为这真的是个年轻人,反而更像是一个活着的雕像。
她肯定在这里停留很久了,她的脚,被两道坑包裹着。这坚硬到承载了数不尽尸体的高塔,在她的脚下毫不偏移地塌陷。
她为什么停留在这里?又为什么不动呢?
她也在为这个世界悲伤吗?
他开始陪着她一起沉默,一天又一天,见证永远不变的橙红天际。在安定中入眠、睁眼,又被逐渐空洞的痛苦压垮。
终于,男人感觉自己在被绝望吞噬,他眼眸中的希翼正在散去。他又开始发问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答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你什么时候能救我们?”
星期三淡淡地回望,依旧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可以救他。
她什么人也救不了,她只是停留在这里。
她收回了眼神。
那个男人开始发怒,开始绝望。他的泪水干涸了,流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他让自己变成一个怪物,漆黑的怪兽。
粘稠笼罩了他,他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间滴落着腥臭的碎肉。那不是他的,是他一路以来啃食的尸体,肮脏、作呕,却可以填饱肚子。
为了前进,为了登上人梯顶端,为了抓住希望。
他痛苦地看向她,准备攻击她、撕扯她,让她和这个世界一同殉葬,让她的血肉成为那深渊底层的养料。
可就在他用那锋利的牙齿靠近她的时候——他消失了。
他被无形的能量场风干了,永远湮灭在了这里。
星期三淡淡地想,没有一丝黑雨可以靠近自己,一如既往。
她又抬起了头,看向最初的那颗太阳。它已经完全褪去了漆黑的外壳,变得金黄、粘稠。
现在的它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可是还不够刺眼,还是那么冰凉。
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那颗太阳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它极速地向这里坠落,冰寒的气息渐渐附上她全身。
这个本就伤痕累累的世界,也同样附上了一层雪花。
可是雪花,却是黑色的。
只有太阳是金色的,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快,驱散了橙红的天际。整个视野都被它金色的轮廓填满,宏大又不可抵抗。
她想,那个男人或许真的带来了改变,他也是最后的幸存者。
可是在太阳靠近时,一切又骤然黑暗。
她眨了眨眼,久违的熟悉感席卷着自己,好似回到了最初。
隐隐约约间,她听到了笑声。忽远忽近,层层叠叠,逐渐弥漫,充斥了四面八方,却如同隔着一层迷雾。
她开始迈开脚步,从那两道深坑中走了出来,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何情何景。
于是,她从高塔之上坠落,不停地坠落,在漆黑中坠落。
那大笑声,仿佛要将喉咙撕裂的笑声,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带着要刺穿她耳膜的恐怖力量。
那是绝望的、痛苦的,虚幻中,又似乎要抛却一切、凌驾一切、撕扯一切。
骤然间,笑声淡了起来,低了下来,摒弃了情绪,变得喃喃,变得琢磨不透,变得,更加如坠深渊。
她开始感觉到头痛,感觉到口渴,全身都在麻痹,疼痛如扭曲的涡旋在浑身上下席卷。她感觉到情感,感觉到迟来的无能为力——那站在高塔之上,长久的、反复折磨的凌迟。
之前失去的一切,开始疯狂地向她涌来。这是在路途中散落的东西,这是她在黑雨无形沐浴中失去的东西。
它们回来了,她,也回来了。
星期三恍然回神,开始尝试使用空间转移、时空跳跃。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无形的稻草。
可是一切都没有用,她还在不停下坠着。
那些笑声层层涤荡,撕裂着尖细的嗓音,撕扯喉咙,时不时又有低沉的笑意空灵传来,交织着,杂糅着。它们抓紧了她的头皮,抚摸着头发,亲昵环绕,又全身颤抖。
她仿佛回到了最初灵视小丑的时候,胃部在翻转,作呕感掐紧了喉咙。脑海中仿若有成千上万个玻璃同时破碎,残片刺入思绪,搅拌成万象狂欢。
那些声音还嫌不够,化作实质性的尖刃,狠戾地、不停地刺向她的大脑,带来的不仅是神经的刺痛,还有一些不同的感觉。
这不仅仅是疯狂,不仅仅是混乱,他是傲慢,他是不可一世。
是谁?是谁在她精神浑浊时,入侵了她的思绪?
她开始左顾右盼,试图在这片黑暗中找到点什么。但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开始静下心倾听,听那些笑声之外的东西。
“%#!-=¥…#——!”
无序之外,有什么别的声音。她凝神,精神的丝线向那处伸展——
“星期三,星期三!”
她再度睁眼,这时才似乎看得真切,听得清晰。
抬头看去,她又看到了那颗太阳。不,它在黑暗的外围,那不是太阳,那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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