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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郢舜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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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舜七年,二月廿七。
暮春已至,寒风彻底散尽,天地间浸着温软和煦的暖意。王府庭院之中,一簇簇嫩黄迎春沿廊攀壁,开得烂漫肆意,铺满整条回廊边角,满目生机。
通往宇栩寒院落的抄手游廊两侧,两株杏树相依共生,枝桠紧紧缠绕相拥,府中下人私下便唤这两树为并蒂杏。枝头繁花灼灼,近观花瓣粉嫩柔婉,楚楚动人;远看一片素白覆满枝头,落英层层叠叠,恍若一树暮春飞雪,清雅至极。
今日是朔北王府嫡世子宇栩柏,迎娶工部侍郎嫡女姚莘的大喜之日。
整座王府处处红绸高挂,朱门贴喜,处处皆是融融喜气。此番世子大婚,本就是王府头等盛事,加之宇栩柏是太子未婚妻的嫡长兄,乃是东宫未来内兄,身份今非昔比;又恰逢宇栩柏任职礼部,圣上心念朔北王府满门忠烈,特意降下口谕,命礼部亲自督办大婚仪程,整场婚事办得体面隆重,远超寻常勋贵世子规格。
主院之内,周氏打理着府中婚事一应琐事,心底早已通透清明。她素来聪慧通透,昨夜太子赴府家宴,已然将大女漪澜身故的隐情、朝堂各方势力的算计全盘告知。
她终于彻底看清,长女枉死,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朝堂棋局里,宇家被迫交出的祭品。若是宇家一味隐忍退让,一味俯首效忠,下一个被推入深渊的,便是整个朔北王府。
从前她恪守内宅本分,只求家人安稳,可身为母亲,她终究想自私一回,护住余下一双儿女,护住整座宇家。几番相见相处下来,她品性温润通透,行事有度,愈发满意姚莘这个儿媳,也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另一边,宇栩寒今日身着一袭素雅鹅黄儒裙,裙摆绣着浅淡折枝兰纹,无繁复绣饰,无华丽佩饰。只从妆奁中取了一支温润珍珠钗,轻轻绾住鬓边发丝,装束干净素淡。
一旁伺候的青鸢忍不住轻声埋怨:“小姐,今日是嫡亲兄长大婚,满府贵人云集,您如今是太子准妃,身份尊贵,这般装束未免太过素净。方才奴婢瞧见庶出的晓棠小姐,一身华服珠翠满身,格外惹眼,若是您太过清淡,反倒容易被旁人说笑,丢了颜面。”
宇栩寒望着镜中自己清淡的眉眼,淡淡弯了弯唇角,没有过多辩解,只轻声回道:“我素来偏爱这般干净模样,不必刻意张扬。”
言罢,她起身走出寝屋,独自立在廊下那两株并蒂杏树下,静静望着王府正门的方向,等候迎亲队伍归来。春风拂过,片片杏花簌簌飘落,落在她发间肩头,温柔又寂寥。
她望着长路尽头,轻声开口,似是自语,又似问询身侧青鸢:“迎亲队伍,应当快到府门了吧?”
青鸢抬眸看了看日晷时辰:“,吉时将近,再过半个时辰便要行拜堂大礼,迎亲队伍已然在返程途中,很快便至王府了。”
宇栩寒闻言轻轻颔首,眸光微敛,心底泛起一丝浅浅愧疚:“想来殿下此刻,应当已经见过姚侍郎了。”
今日是姚莘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大婚吉日,本该是满心欢喜、纯粹圆满的好日子,可她却不得不卷入权谋棋局,成为二人打探内情、布局谢家的一环。看着满院喜庆红绸,她终究心生不忍,只觉得委屈了这位坦荡通透的嫂嫂。
不过片刻功夫,王府门外骤然锣鼓喧天,爆竹噼啪炸响,喜乐声穿透庭院,热闹至极。绵延浩荡的迎亲队伍缓缓抵达府门,大婚吉时已至。
宇栩寒收回纷乱心绪,抬步随着人流,一同前往前厅观礼。
刚踏入正厅,周氏一眼便望见她,下意识伸手将她轻轻拉至自己身后护住,护犊之意不言而喻。
宇栩寒抬眸看向母亲,眉眼弯起一抹柔和笑意,轻声安抚:“母亲安心落座便是,新娘子马上就要进厅了。”
主位之上,朔北王宇镇北素来冷峻沧桑的面容,也难得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静静看着身前相依的母女二人,眼底满是阖家安稳的宽慰。
今日王府正厅贵客云集,皆是朝中勋贵与宗室朝臣,府中庶眷不便露面。陈姨娘终究没有被抬举庶王妃名分,依规制不得入正厅观礼,只能独自困在自家小院,无缘这场盛大婚事。
一旁的宇晓棠满心妒意与不甘,看着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的嫡出兄妹,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却不敢流露半分不悦。满堂权贵齐聚,她必须维持温婉乖巧的模样,不敢在行面上闹出半点差错。
喜乐声愈发高昂,大红喜轿稳稳落定,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妇姚莘缓缓下轿。跨马鞍、过火盆、踏锦绣喜垫,循着大婚古礼,一步步踏着漫天喜庆,被身侧一身绯红喜服、眉眼藏不住笑意的宇栩柏,牵着同心红绸,缓步走入正厅。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而后改口敬茶,整套繁复礼制循序而行,礼节周全,一丝不苟。
宇栩寒站在人群后侧,静静看着全程,不过是旁观,便已觉礼数繁琐、身心俱疲,更遑论亲身行礼的新人。
周遭人声鼎沸,人人目光皆落在新人身上,无人留意人群末尾。一道清挺身影悄然靠近,萧承轩不动声色站至她身侧,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日后你我大婚,礼制只会比今日更加繁复隆重。”
宇栩寒侧首转头看向他,褪去心底所有阴霾,坦然弯唇浅笑,语气淡然从容:“无妨。”
见周遭宾客注意力依旧集中在拜堂新人身上,萧承轩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声低语汇报要事:“姚家那边的证据,我已经尽数拿到,你不必再忧心。”
眼看堂上大礼即将礼成,前厅人多眼杂,并非谈心之地。宇栩寒没有应声,悄悄伸出手,轻轻牵住萧承轩的掌心,借着人群遮挡,沿着厅后僻静回廊,悄无声息一同退出喧闹正厅。
二人一路默然同行,重回方才那两株并蒂杏树下。此刻前厅人声欢腾,所有宾客尽数围在正厅观礼,这片庭院僻静无人,只剩春风簌簌,落花轻响,恰好寻得一处独处安宁之地。
萧承轩垂眸看着被她紧紧牵住的手,心底泛起细碎的欢喜,指尖微微收紧,却半点不敢主动回握。他心底满是忐忑,生怕自己稍有动静,下一秒她便会毫不犹豫松开手,再次划清二人界限。
“你在这里稍作歇息。”宇栩寒牵着他,一同落座在树下木质廊凳上,话音落下,便自然松开了相握的手,动作坦荡利落,无半分旖旎。
她抬眸看向满树繁花,率先开口定下分寸:“今日是兄长大喜之日,我们暂且放下朝堂权谋、恩怨算计,只安安静静陪着他们,共享这份欢喜就好。”
萧承轩收回落空的指尖,目光落在她一身素净衣裙上,眸色带着几分不解:“今日满府皆是锦衣华裳,你为何打扮得这般素淡?”
“我如今身为太子准妃,本就身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宇栩寒望着飘落的杏花,轻声作答,“若是我衣着太过夺目,反倒会抢走嫂嫂新婚的风头,喧宾夺主便不妥了。”
萧承轩视线微微上移,落在她鬓边那支简约珍珠钗上,又问:“这支珠钗?”
“我喜欢。”宇栩寒淡淡应声,没有过多解释。
可萧承轩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初奇珍阁之中,她唯一执意留下的一支钗子。
春风又起,落英缤纷,他听见身侧少女语气笃定,轻声开口:“兄长与嫂嫂,一定会很幸福。”
萧承轩看着堂上满眼笑意、一刻未曾合眼的宇栩柏,被这份真切欢喜感染,紧绷的心绪也柔和下来,轻声附和:“嗯,会的。你兄长从迎亲开始,笑意就从未褪去半分。”
和煦暖风横穿庭院,满树杏花骤然簌簌而落,漫天粉白花瓣随风翻飞,洋洋洒洒落下一场温柔花雪,朦胧了树下两道人影。
萧承轩望着落花之中眉眼安然的宇栩寒,一时彻底失神,周遭喧嚣尽数远去,眼底只剩眼前一人,和这场暮春限定的花雪。
宇栩寒抬眼,望着漫天飞花,轻声吐出一句低语,温柔又怅然:“共淋一场花雪,今朝也算,共赴白头。”
话音落,她抬手,指尖轻柔拂过他发顶,轻轻摘去落在他发髻间的一片雪白杏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