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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   世家往 ...

  •   世家往来的几大由头:婚丧嫁娶红白喜事;

      可有可无的那个添头:上述事件的当事人。

      那天宴席的后半程依旧觥筹交错衣香鬟影,而主角之一钱家大少早已趁人不备脚底抹油;

      谢桐推开包厢门:“我擦,下头那群老东西已经在互相帮忙找祖宗了,你搁这高雅微醺呢?”

      钱逾持高脚杯在露台前作忧郁状:“宝树来,全场钱少爷买单,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李查德无语:“小趴菜学什么大人买醉,我说楼下香槟塔怎么缺了一角,你好歹点伏特加龙舌兰吧?”

      半身悬在空中的兰斯特被烦得够呛:“钱逾你再怎么嚎都没用,你落地之后的司机我都安排好了,我怎么知道偏偏港口有问题?”

      钱逾:“兰兰我心驰北α神往你新提的大游轮——”

      跨星系通讯缓慢而脆弱,足足过了五秒兰斯特才哈了一声:“你人来了也没用,作了这么久婚不也没退成?你看钱阿姨理你不?”

      “你太伤人了兰斯特·索恩!”

      钱逾最薄弱的地方被精准攻击了,他一下子耷拉成了颗地里的小黄白菜。

      他上蹿下跳了这么久还是没阻止订婚宴,兰斯特说老天有眼派陈中校来收了你,李查德说正缘来了高密度合金墙也挡不住。

      只有钱逾自己知道,命中注定他要当陈望人生的那块背景板,即使幕布还没拉开观众还没就位,命运也不会允许配角篡改剧本。

      露台的门没关,一层之隔的喧天笑语顺着夜风锤在钱逾耳膜上。钱逾空前烦躁,一掌拍亮了点酒机器人:

      “把那什么伏特加龙舌兰都给我送一打上来!”

      -
      陈望穿梭在走廊间。

      半分钟前钱芬女士抽身来了一趟。“钱逾应该躲楼上包厢去了,麻烦小陈你帮我去喊一下,最后还要再敬轮酒,”

      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士轻微翻了个白眼,“躲懒还要顺我的酒,能喝几杯啊他?”

      陈望没有提钱逾之前的失态,事实上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正好他也腻了,便顺水推舟跟着指引机器人上楼。

      厚厚的地毯掩去了他的脚步,他跟着机器人停在了一扇虚掩的门前。陈望纠结了一会儿开场白,却听里头的人丝毫没察觉,仍旧自顾自聊天。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了,我真受不了你这样子了!”

      陈望听出了这个声音,是钱逾身旁那个竹竿似的单眼皮发小。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等他们唠完。

      “实在不愿意你跟钱阿姨直说好了,你家就算卖子求荣也求不到陈家头上。”声音混着电流不是很真切,好像是索恩家艾利克的弟弟。几年前,艾利克还未举家迁往北区赴任时,陈望倒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其实陈中校向来严以律己,不管是出于世家少爷的教养还是出于联邦军人的纪律,他都应该立刻回避;

      但这回,也许因为他也是话题中心,陈望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原地。

      “咕咚”吞咽液体的声音,钱逾大着舌头:“没用的......哦子能......跟他结芬......”

      “求你别喝了少爷,我错了,你继续品你的香槟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应该是李家那个圆脸的长毛馒头:“陈美人到底怎么了你对他避如蛇蝎,我家给我定个这样的我得笑醒好吧?长的好看又厉害,你知道军部去年的宣传片在星网有多少点赞吗?”

      房里静了很久,久到陈望怀疑钱逾彻底醉倒了,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而入时,钱逾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回舌头捋顺了:

      “那是别人,我又不喜欢他,我害怕——害怕——”

      “哈?你居然还恐婚啊?”

      陈望无言立在门外半晌,转身离去。

      -
      回想起三年前的那晚,钱逾一时沉默。

      陈望牵起嘴角,甚至带了丝揶揄:“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钱家继承人应该不会对商业联姻感到恐惧,我也可以肯定,你对这桩婚事的态度,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所谓。”

      钱逾闭了闭眼,他害怕什么?

      他害怕意志和情感在定好的剧本前不复存在,害怕配角人生被寥寥数笔交代完毕;他害怕不管如何挣扎依旧被钉死在框架中,就像三个月前他没出现在南α,三个月后依旧等在了医院楼下。

      他是独行的外来者,害怕被抹杀害怕被当做异类,世界意识的一点风吹草动也足够他提心吊胆;

      现在,他又害怕陈望离去。

      陈望继续说道:“我承认除了利益因素,我还存了点卑劣的心态。这次再见你和三年前不大一样,我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了你的转变,你又愿意做到哪一步。但如我不想看到你或者阿姨再被牵连,所以婚事还是作废吧。”

      钱逾感觉自己那点少男心事都包在颤颤巍巍的泡泡里,现在,其中一个泡泡被陈望一竿子戳破了,流下一滩肥皂水糊在嗓子眼,让他发不出声音。

      “还没考虑好是吗?得尽快了,我们还要预留撤回请柬的时间。”陈望笑了笑,“不早了多多,睡吧,谢谢你今天救我。”

      -
      钱逾又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这次港口正常运作,他如愿在订婚宴前一天坐上飞往北α的星舰,和兰斯特相约大游轮。

      他俩并排躺在甲板上,人造阳光均匀地遍撒每一寸皮肤。钱逾摇了摇手中的果汁:“兰兰,这才是人生啊!”

      兰斯特撇嘴:“阿姨要是打通讯来我可不接,你自己看着办。”

      钱逾拍着胸脯便作势去捞一旁的终端:“兄弟我岂能陷你于此等境地,少爷我向来不坐以待毙只主动出击,你等着,我这就给我妈拨通讯,以我在我们家的地位,我妈肯定百依百顺把订婚宴取消——”

      话音未落,终端便不要命似的狂震起来,钱逾一个手抖终端就滑到了躺椅底下。

      在兰斯特的狂笑声中,钱逾忙不迭翻身去捡,划开光屏后却愣住了——来自中央区的陌生请求。

      “你接啊咋不敢接了?”兰斯特嘲笑,“百依百顺?”

      钱逾点击允许接通,陈望意外地出现在光屏上。

      陈望身前立着钱芬身后是茫茫航道,冷淡的唇一张却石破天惊:“钱氏,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

      钱窦娥悚然一惊:“什么玩意?”

      钱芬立时帮腔,只见她拿出了拍惊堂木的气势,把手包朝桌上狠狠一掼:“大胆钱氏,你是嫁也不嫁?”

      他俩被什么东西夺舍了!钱逾伸手便想挂断通讯,余光却瞥见一辆灰白色悬浮车,直直从甲板那头朝他碾过来,而兰斯特已经不见踪影。

      麦恪目光炯炯:“钱逾,这婚你结还是不结?”

      钱逾当即就要从甲板上跳下去,却突然看到光屏背景里,陈望二人身后出现了一团浓稠的黑雾——是那该死的世界意识!

      黑雾猛然将整艘星舰吞食殆尽,甚至打了个嗝。

      钱逾目眦尽裂:“妈——”

      黑雾蠕动着笑声桀桀,转向钱逾从光屏里扑了出来:“钱逾,这婚你结还是不结?!”

      -
      钱逾猝然惊醒,背上尽是冷汗。

      房间里只有过滤系统运转的沙沙声,滋滋两下女声出现:“监测到您心率飙升、体温上升0.6℃,皮肤电反应出现峰值波动;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这类生理指标的组合通常出现在以下三种情况:一,遭遇生命危险;二,剧烈运动;三,梦见特定对象。”

      一姐顿了顿有些期待:“您梦见陈先生了吗?”

      钱逾顺着胸口没好气:“梦见了全明星阵容。”

      一姐笃定:“您梦见陈先生了。”

      钱逾没空跟人工智能计较,他只觉得浑身脱力急需补充能量。拖着脚步下楼,陈望拆着医生留下的药包,没事人一样抬首:“这么早?现在只有营养液。

      钱逾一看见陈望的脸就想起梦里那唱戏一样的腔调,在26℃的室温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无力挥手避开陈恶霸的眼神,开了管蜜桃味营养液仰头牛饮。

      陈望静静看着钱逾微湿的额发,“你喜欢这个口味?”

      “额,还行吧。中央研究院那些煎饼果子味白切鸡味,太邪门了。”

      陈望点点头:“安站长刚刚给我发了讯息,希望午后上门叨扰。”

      “来就来呗你做主不就好了......”钱逾换了根吸管,突然感觉不对劲:“他哪来的你通讯号?”

      陈望耸肩:“找熟人打听的吧,联邦警员任期内必须完成一年的军部联训,有点人脉辗转联系上我也不奇怪。”

      钱逾脱口而出:“他怎么不直接问我?”

      “可能怕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陈望眼神中的玩味聚了一下又很快散去:“没事,以后这种误会就能打消了。”

      餐厅里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而归于平静,钱逾抠了半天瓶口终于起身:“那个,我饱了,出去随便转转。”

      说罢便落荒而逃。
      -

      安站长上门时钱少爷还在花园里,蹂躏钱芬女士心爱的勿忘我。

      钱逾拎着浇花壶像龙王亲临一样慷慨布施,直浇得那一丛丛精心培育的上上品从此不再相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安站长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施救:“钱先生,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钱逾将倾斜的壶嘴回正,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冒昧。”

      他随便一指:“在里面等着,自己进去吧。”

      没眼力见的警官实在摸不透少爷变化莫测的脾气——他要有这技能,早就离开中央区最偏的巡逻站了。安站长裹着一脑门浆糊,拾级而上迈进钱宅大门。

      一姐等安站长走远立刻表示不赞同:“少总,陈先生身体还没好,您应该陪同在陈先生身边以示关怀和家主之威。”

      “家主是钱芬女士,而且是做笔录,一对一笔录知道吗?你更新一下数据库吧,”钱逾一铲子戳进土里,“而且你家陈先生马上要跟我一刀两断了,我什么身份要我陪同?”

      钱逾翻起一片草地,“随便他见姓安的小白脸还是姓麦的小黑脸,反正我管不着。”

      -
      一姐的数据库再次刷新了人类心不在焉时的行为动作大全。

      短短半小时内,钱少爷老黄牛上身,选择性勤恳地把地犁了一遍:选择性体现在钱逾撅着屁股,在会客厅窗前那三分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勤恳则表现为钱少爷一己之力打通了蚯蚓社交的最后一公里。

      一姐感动:“少总,您第四次翻那块地了,是因为带蚯蚓体验过山车吗?”

      钱逾终于扔下铲子抹了把汗:“胡说,明明是为蚯蚓模拟太空失重环境。”

      “......”一姐无言。

      突然听房内一阵响动,一姐切换话题:“会客厅权限重新打开,谈话结束了。”

      半分钟后安站长重新出现在了门口,眼底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他被贴在墙根底下的钱逾吓了一跳:“钱先生怎么在这?”

      “哦,”钱逾挥了挥手,“讲完了是吧,不送。”

      “稍等、稍等、”指引机器人已经贴着腿弯把他往前顶,安站长左跨一步:“钱先生,我有些话想拜托您转述。”

      钱逾挑眉,哈?

      “工作规定,很多话刚刚不方便说,只能麻烦您。”安站长从衬衫侧袋里拿出了什么,“两年前我到南区轮训时,曾有幸听过陈上校的课,主题是战场指挥与应急决策。当时......我是被排挤出中央区的,状态比较低迷;课后我请求陈上校随便为我写句寄语,陈上校答应了。”

      安站长将便笺递过来:“我并不相信最高庭指控陈上校的一切罪名。如今物归原主,望陈上校珍重。”

      钱逾将捋得平整的纸接过。

      “联邦军警联训第20期南区第三分营学员安伯铮......”

      切。钱逾飞快扫过抬头,下一行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陈望无波无澜的眼神好像也直漫进了他的心底——

      “如果你正在穿越地狱,那就继续走下去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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