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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 她的命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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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了几日,便将阙家几口人的性情摸了个清楚。人不多,事也简单,可越是这样的清白人家,越容易被人拿捏。
在旁人眼里,本分过了头,便是好欺负。他这才明白,阙韵为什么会是那样不争不抢的性子。
高热一退,身上的软骨散也渐渐失效。卯时起阙韵就出了门,谢应淮就撑着身子缓缓坐起,缓步走到了屋外。
初冬清寒,老槐树落尽了叶,疏枝斜斜铺开一片淡灰阴影。
他静立在荫底,抬眼望着天际掠过低空的飞鸟,翅尖载着薄薄冷光,目光随着鸟影远去。
他自小骑射出众,听音辨位游刃有余。前几日他便在屋内听到了游隼声,今日一见,心里已经确定谢家的人就在附近。
可不知怎的,养病这些日子,竟让他生出几分不舍来。院子虽小,可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日光便投在窗纸上,这时候阙韵会端着陶碗走过廊下,裙摆轻轻擦过门槛,盯着他一口一口喝下汤药。
多待几日吧,他想,如今刺客还在暗处,若他暴露行踪,拖着这副身子不知会撞上什么事。
冬风卷着凌厉的寒意擦过袍角,他清浅一笑,一声细碎的脚步声却从后传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他转身一瞥,就见一名粉衣女子缓缓走近。
“你是谁?”
“啊?”来人看清他的容貌后明显一怔,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张了张嘴,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我……我来寻阙韵,公子是?”
谢应淮闻言淡然,“她在忙,有什么事情同我说就好了。”
女子矜持一笑,树影透过的日光落在还算白皙的脸上,鼓起勇气缓缓坐在他身边。
“这位公子,我是王薇……”
低垂的流云染成一道道红紫。谢应淮听着她越发不堪入耳的话,嘴角勾起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王薇将藏在心底的浊水悉数吐尽,心下一松,不免添油加醋起来:“她们阙家惯会装可怜坑人钱财,事后又打死不认,四邻只能当吃了哑巴亏。公子可要擦亮双眼,万不能被她骗了去。”
“王小姐说完了?”
谢应淮缓缓起身,一片阴影沉沉笼下,王薇心头一顿,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无端窜起一阵冷意。
明明还是那张带笑的脸,可她瞧着,却只觉得温润之下藏着瘆人的刀锋。千钧戾气压下,她的身子仿佛如坠万丈冰窟。
一枚金玉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好似石子砸上冰面,地下丝丝缕缕往外冒着细纹。
“说完了就滚吧。”他向来温润的脸上此刻已变得疏离冷漠,居高临下望着她,一字一字道:“往后你若是再敢靠近阙家一步,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王薇一噎,看着他的袍角消失在屋内,心里的怨愤陡然攀升。
——
远处的山峦被灰蒙的雾气吞没,冬雨虽少,但阙韵望望天,只觉一场浸透人心的寒雨便要倾落。
谢应淮正端坐桌边,她回过头,却看到远处的黑点正慢慢靠近。
她脸色骤然一沉,起身就往外走去。
“宋宸,你来这做什么?我不想看见你,请你离开!”
“啧,你急什么?”几道人影将阙韵团团围住,宋宸还未答话,中间的魏泰便已将狭小昏暗的屋内扫视了一通,面上一嘲:“我说阙小姐怎么还不想屈居我五妹之下,敢情是屋里养了个白面郎君?”
“你胡说什么?”她又气又怒,抬头看了一通,最后将目光落到了青衣儒士身上,“宋宸,你到底想做什么?就因为我不愿做你的妾,你便带人来污蔑我的清白吗?”
“什么清白?现在谁人不知你有了相好?”宋宸看着谢应淮身上的粗布麻衣,面上冷笑:“你这种勾栏园侍奉人的货色,你也敢带回家,真是不要脸!”
“不要脸?不要脸的明明是你!”阙韵紧咬住唇角,心一路沉到谷底,“谈事情之前,你先把我们家借你的盘缠还了!还了钱一刀两断,日后你就算做了状元,我都不会正眼看你一眼!”
“你还敢跟我要钱?你的事牵扯到我身上,我还跟你要个说法呢!”
“那就是没钱了,”阙韵面色发沉,“既没钱就走开!”
“我们不走你又能如何?”魏泰指尖轻挑起垂落的发丝,却被她一把躲开,只留下几缕些微的幽香,“你知道他为什么没钱吗?因为你们家给的钱,被他用作娶我妹妹的定礼了。”
“你!”冷冽的风钻入衣中,看着魏泰不加掩饰的讥笑,指尖在掌心中留下极深的痕迹。她面上努力稳住神情,宽袖下的手却在发颤:“魏公子,这里是我家,若不还钱,还请你离开,不然我就要报官了!”
“报啊,我就是官,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魏泰面上一讥,精致的金玉带沉沉坠在腰间,“况且谁说不还钱了?我现在还你。”
浓黑厚重的阴云沉沉压落,几乎蹭到楼宇翘起的檐角。
眼前的魏泰慢悠悠掏出几枚碎银,随手一扔,地砖上便发出咣当几声脆响,骨碌碌打转地散落在藕色绣鞋旁。
“捡吧。”
朔风压向灰蒙蒙的旷野,鸦雀贴着荒寒的地面低低掠飞,只有几声细碎的啼叫散在风中。
她心中屈辱,却也知道这种公子哥骨子里的顽劣,只好松了松紧握的双拳,蹲下身捡起散落四处的银钱。
髻上漆黑的木钗隐约雕刻出流云状,她手上的指节已被冻得青紫,还未碰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已利落得捡起。
“起来。”谢应淮沉声,一把抓着手臂将她拉起,抬眼看向魏泰时清润的眉目都浮出几分凌厉。
“宋公子欠的银钱可不止本钱吧?月息两分,今年春借的那十两,到如今利钱也该有二两了。不过看起来宋公子是还不起了——”谢应淮微微拉长语调,扬起眉挑衅地看向魏泰,“倒是这位公子,什么时候替你家妹夫还上?”
“你个穷鬼还得寸进尺了是吧?”魏泰眼中迸出怒火,将钱袋一丢,里头的银钱便滚落各处,“要多少自己捡吧,谁有功夫为了那点钱和你掰扯?真是掉进钱眼了,我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照这话,掉钱眼里该是你才是。”他眼神一凛,挺拔的背影将身后的阙韵牢牢护住,“毕竟还钱都还的不情不愿的,可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放屁!你再敢胡说,”魏泰扬声怒吼,往旁看了看身边的物什,最后举起拳头威胁说,“信不信小爷我打烂你的嘴!”
谢应淮却神色未动,不待对方拳头落近,手腕便斜斜一扣,只听一声闷响,便抓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折拧,痛得魏泰直直闷哼出声。
“啊——”
魏泰立刻捂住手臂往身后倒去,众人连忙去扶,场面越发慌乱。
天边的闷雷响彻耳边,阙韵心里一紧,好像听到了兵甲的踏踏声,头顶的鹰隼不断盘旋,落下的阴影在她身旁围成一个圈。
“应淮,你没事吧!”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发涩,抓着他袖口的指尖已然泛白。
“无事,别怕。”谢应淮一抓,第一次握住她发凉的手掌,眸中一片坚定。
地上枯黄的落叶卷在脚边,沙沙清脆不绝于耳。
魏泰忍着痛睁开赤红的双目,身上厉气往外翻涌,一瞬便如地狱中爬上的恶鬼。
“你们愣着干什么!把那对贱、男女抓起来,下狱流放满门抄斩!”
“魏公子消消气!”宋宸额角冒汗,就谢应淮那个身手,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怎么会是对手?一时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只能一味劝阻道:“我们不要同他计较了,还是赶紧请医师看看吧!”
“滚!”魏泰怒气暴涨,已然听不得任何劝阻,一拳就挥到了宋宸脸上,“宋宸,你当自己什么东西?你以为娶了我妹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告诉你,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若再敢吃里爬外,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公子,我没有吃里爬外,我是为了你好啊!”宋宸捂着脸痛呼,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一时只想降低存在作壁上观。
暮色渐褪,地上的寒气顺着四肢漫过全身。
阙韵神经紧绷,指尖本是冰凉发僵,可谢应淮掌心却渡来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渡过来,身上还漫开淡淡的冷香,仿佛将周遭的凛冽喧嚣都尽数隔去。
“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远处,数道铁甲声缓缓逼近,前头的怀舟跟着游隼的动静一路寻来,终于是看到失踪多日的谢应淮,一时百感交集。
“父亲?”脚下的青砖齐齐震动,魏泰讶异一叫,魏天和却只抽空瞪了他一眼,随后提袍连忙跟上突然疾步而走的谢严。
层层叠叠的兵卫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长鹰嘶鸣划破天际,就连暮霭的云都流转不停。
无数金属光面折出暗淡的天光,阙韵小腿发颤,面对变故尚还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手心的汗越发往外,“应淮,我们……”
“公子!我可算是找到你了!”怀舟脸上涕泪横流,还离着几步,双膝已然扑腾跪下,“再找不到你,我真的就要以死谢罪了!”
光影间白光轻落,谢应淮抬抬手臂,一只鹰隼立刻俯冲而下,尖锐的利爪稳稳停在他的肩头。
谢应淮长眉一挑,乌压压的兵卫瞬间跟随相跪。
阙韵见状下意识也要跟着下跪,不曾想谢应淮眼疾手快,已抓住她的手臂不准她跪。
天色昏暗,只有头上还悬着一道云霞。她心里恍惚,才意识到原来权势此刻向她这处倾倒。
耳中沉寂,她突然长松了一口气,心里漫上些劫后余生之感。
啪——
一阵沉寂中,脆亮的耳光骤然掼在魏泰面上,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逆子,你不好好待在家中,怎么来这了?”魏天和胡子气炸,用余光打量谢应淮的脸色,只觉得压迫感沉沉,“废物!还不快滚下去?”
“滚下去做什么?魏大人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儿子都做了什么吗?”谢应淮眼神凌厉,一寸一寸打量他脸上满是破绽的笑,“魏公子妄言,误闯民宅还打闹,按照律法,”
“谢公子,犬子无知,定是被奸人挑拨才犯下这等弥天大罪的!”他脊背拱起,见谢应淮是硬茬,只好一脸谄媚地看向阙韵,“这位姑娘请见谅,不然我让他给你磕几个头,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计较了!”
“我.......”阙韵心里发慌,一抬头就撞入漆黑如墨的眼中。交握的手心被人捏了捏,谢应淮低头,语气放缓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替你担着。”
“魏泰,还不快多谢姑娘海量!”魏天和连忙催促,眼神一使,身边的亲卫便已架着魏泰的身子强磕了几个头。
赤金的暮色层染天穹,他还未解气,衣袖下的手就已然抽开。他抬起头,对着靠近的谢言恭敬喊了一声:“叔伯。”
“嗯。”谢言点头,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脸色,见他相安无事,心里到底松了口气。
谢家往后还得靠这个侄儿撑着,不能折在青州这种小地方。
“应淮,你父亲母亲很是担心,”他开口,目光却飘飘然落在了阙韵身上,“若无事,现在就随我回京吧,你堂兄已备好了马车随侍。”
他招招手,一辆宝顶马车果然出现在眼前。四处行人寥寥,谢应淮淡然一笑,心里却着实有些不舍。
“叔伯,我还有些杂事,想多缓几日。”
“什么杂事?既是杂事,交给别人就是。”谢严眉头一皱,语气已添上长辈的威严,“你可别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朝堂事务。”
“你的身份是谢家的公子,你的另眼相待,有时候可是会给别人带来祸事的。”谢严皱眉,身形一旦逼近,阙韵便下意识往后退去,始终不敢抬头。
“若是被政敌知晓,她的命,你还在乎不在乎了?”
阙韵双唇骤然失色,已然听懂了谢严赤裸裸的威胁。她下意识抬眼,看着谢应淮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慢慢染上苦涩。
此刻两人隔着不过数步,并算不得遥远。可直到如今,阙韵这才发觉那几步之间,其实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是她太放肆了,只相处了几日,竟就觉得自己与他是同一类人。
檐下的雨燕和搏空的长鹰,怎么会一样呢?
“谢公子,你回去吧。”枯枝在风里萧萧地摇着,谢应淮愕然转身,听着她的话,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失踪多日,再不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
一缕冷风穿过身上的薄衫,袍角那朵小小的芍药便隐入了翻飞的衣料中。阙韵顶着他的目光,却浑身一激,仿佛一下就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清醒。
她赶忙低着头躬身行礼,脚步仓促地步入屋内,大门一关,已然消失在众人眼中。
屋内的灯火明灭,她倚着门缓缓坐在地上,心里空落地听着天边滚过的闷雷。
就这样吧。
她劝诫自己不要妄想,可待到雨声倾袭而至,却还是不由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