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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命锁 没想过子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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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死寂,桌上曹汝成送给谢应淮的贺礼也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满室宾客心思百转,神色几番斟酌后便面面相觑次第退了出去,只余下宋宸一人。
“我父亲同阙先生自小熟识,所以两家向来有来往。今春我考上秀才后,他们家还借了我盘缠......”
宋宸咽了咽口水,悄悄抬头看着付幸将一封书信递了上去。身旁灯架上暖黄色的光浅浅映照在主位上,更衬得他眉目凌厉。
谢令聿低头看得认真,目光虽未落到自己身上,宋宸却还是紧张得不行,忍不住往旁边的付幸瞥了一眼。付幸只回了他一个淡然的眼色,宋宸心里的恐惧便更放大了几分。他该怎么说?他与阙韵那点事在镇上人尽皆知,但尚能推说是兄妹之情。可若她与谢应淮并未成婚……
“我有了功名后,阙先生就想同我定下婚约。我虽对阙小姐只有兄妹之情,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便应下了,想着功成名就后就迎娶她。”
宋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谁知后来她救下四公子,不知怎的就要同我退婚。我自然不好说什么,退了婚便再无她消息了。”
他顿了顿,压着声试探道:“谢大人,我听说四公子已经下了定礼,本月廿六便要成婚……难道这婚事有变?”
谢令聿没有答话,只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信纸,语气淡淡的:“那她倒是成全了你,她这一退婚,宋秀才便攀上了知府千金。有这般岳家提携,日后可是前程似锦。”
“魏……魏大人是觉得小人尚且有担当,见小人一时失意,便舍得将爱女许配……”宋宸磕绊着接话,“这、这确实是小人的福气,多亏了阙小姐成全。”
他声量渐低,耳根也跟着红了半截。
原是想把自己摘干净,怎的说着说着,反倒替阙韵说起好话来了。
白烟沉沉坠散在袍角,谢令聿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抬手端起手边的热茶。
底下这人满口妄言,遇强则附,见势便倒,品行已在话里露了个干净。
可就这样的人,竟能让阙家与魏家先后青眼相加?当真是眼瞎了一般。
不过面对这种人,他向来懒得当面拆穿。
毕竟丢面不过是一时的,登高跌重才叫人印象深刻。
他垂眼,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窗外的细雪还在轻落。
“宋秀才过了乡试,明年就该进京春闱来吧?”甜白釉的盏底重重的搁在紫檀桌上,盏内水面波涛,往外荡出层层涟漪。
主位上的人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被人退了婚,有什么好哭的?
“宋秀才来京,记得把夫人也带上。新婚燕尔,难舍难分也是常情。我好歹在青州做了两年父母官,往后你若遇上什么难处,说一声便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宋宸腾地起身,连连躬身作揖,脸上堆满喜色,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磕几个响头。他几乎可以确定阙韵攀高枝的计划是落空了,心里浮出了藏不住的得意。
谢令聿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便缓缓阖上眼皮。待门扇合拢的声响传来,付幸才悄然凑近。
“公子,可要属下提点曹大人几句?宋宸自从攀上了魏天和,可没少找阙家难堪,当初要不是四公子出手,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呢。”
“你随口提点几句就好,别太过火了。”他偏过头,半掩的菱格窗探入几株枝桠,黄褐色的枝头绽开娇艳欲滴的寒梅,一如那日凝雪园中。
阙韵……
谢应淮既已回京,他属实也没有再待青州守株待兔的必要。故而他望向付幸,开口道:“不待青州了,明日就回京。”
“明日?可明日是除夕啊。”付幸满脸错愕,“每逢年节必有同僚往来应酬,如今公子高升,巴结的人更不会少。公子不妨多待几日,左右回京也要赶路,待过了年再走也不迟。”
“我现在是侍御史,来给我送礼,是嫌仕途太顺了么?”他尾调微扬,思绪却不在此处,“何况朱恒手上的账簿还没有下落,到底是个祸患。如今朝堂夺嫡正盛,让他们多上点心,别牵扯到六殿下身上。”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既是新春,难免寂寞,给四公子安排个知情知趣的女人吧。”
——
到了新春,朝中按理已放了假,公事也该清闲些。
可谢应淮却一反常态,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阙韵问他,他只说有事,不肯多言。
直到那日她进书房替他整理奏疏,无意间在架上的檀木匣中看到一枚白玉长命锁。
她一时怔愣,只因那玉锁一看便是孩童满月时所戴物件,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了许久。所以等谢应淮又出了府,她才拉过从芙悄声问道:“谢家近来可有什么孩子降生?”
“孩子?”从芙茫然摇头,想了半天才道:“只听说大公子那边有个外室怀了身孕,不过尚不足三月,离生还早。”
阙韵默然片刻,耳根微微泛红,又压低声音问:“那你可知……应淮有没有什么外室,或是红颜知己?”
“夫人你想什么呢?”从芙手里添银碳的动作不停,烘出满室热气。
她低着头,待炭炉的火光燃起,才抬头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四公子向来洁身自好,从不狎妓,京中人尽皆知,夫人今日为何这么问?”
“无事,是我胡思乱想了......”她勉强一笑,又说了几句杂事,到底糊弄了过去。
半融的玉悬在天边,屋内的灯光明亮,落在她握着梳子的手背上。
见她心不在焉,谢应淮的手臂从她腰侧环过,不等她开口,他的唇已经贴上她的耳垂,便一点一点漫开。
“我明日要外出一趟。”
“你要离京么?还是就在京城里?什么时候回来?”她望着铜镜中映出的两张脸,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便涌了过来,“若是去访亲友,我替你备些礼品罢?”
“就在京里,晚上就回。”他低声轻笑,温热的气息漫过她耳畔,“不是什么亲友,是些公事,你不必操心。只是我不在的时候,谢家若来人,你一概不必理会。等我回来就是了。”
“好,有你等我,我一定快些回来。”他俯身,薄唇轻覆她的朱唇,右手轻易解开寝衣上的系带,“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我总觉得你近来心不在焉的。”
“没,唔......”她耳尖红得彷佛滴出水来,琥珀般的眼眸还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格外惹人爱怜。
凉风拂过她单薄的双肩,温热落上脖颈,轻轻浅浅如蜻蜓点水。梆子声透过厚厚的墙壁落入耳中,她抬手轻推,却被他一把握住腕间的玉镯。
“到底什么事不能同我说?你这样我不放心,不然我明日不出去了,在家陪你好吗?”
“别,你忙着你的事就好,不要一直迁就我。”她抬眼,望向他如墨的眼眸,轻咬唇瓣犹豫道:“......应淮,若你日后有了可心的人,能不能不要瞒着我?我不会生气的,最多......有些不开心,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瞒着我,我会对她好的。”
“我的阿韵这么大度?”他微挑眉梢,一把横抱起怀中的女眷,引出她的一声惊呼和他的朗声发笑,“可惜我心眼小,是容不下其他人了。“
花梨的木架悬着凌乱的寝衣,窗边朱红釉的胆瓶插入了几株新折的腊梅。由屋内的地龙一烘,疏花的暗香便点点漫开。
阙韵身子一软,没闻到梅香,反倒闻到了他身上常年熏染的蘅芜香气,清幽怡人,时浅时郁。
悬在半空的曲琼轻轻勾住罗帱,半幅红色纱幔垂落,掩住盎然的暖意。
新婚不过半月,两人却早已熟门熟路。院内的枝桠乘势而入,点点细雪就裹住了枝头。帐钩相撞,细碎清脆的叮咚便回荡屋内,仿佛和着窗沿处的几只莲蕊银铃。
她弓着身看向不远处乌木的单扇座屏,屏面上的彩绣并蒂莲同人影重叠,倒映了新房的和合之意。双鸾镜借着烛火映照,粼粼的红影进退急晃,花月朦胧。
墙角的女萝攀附着青竹,消融的雪水顺着中空的竹管浇灌,为它带来混着浊气的甘露。
更漏声潺潺如曲桥下的水流,临到了了,她攥紧了身下的软缎,右手腕却被人紧紧锢住,剩下那只羊脂玉镯在腕间轻晃。
冬日昼短,支摘菱花窗棂透进淡淡的日光,将屋内的青砖都映出暖意。身上锦被厚重柔软,阙韵沉沉酣睡,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缓缓转醒,身侧早已没了谢应淮的身影。
紫檀桌上的白粥腾出热气,从芙立在身旁服侍着,手上为她盛了一碗人参乳鸽汤。
“四公子卯时就出府了,叮嘱我们不必去扰你,还特地让厨房给你炖了汤,说是冬日补身子最合适。公子待夫人当真是好。”
从芙笑着给她夹了一筷正应季的鲜肥鳊鱼,见她耳根发红,便顺势低声打趣道:“不过公子吩咐的这些,件件都是滋补养人的……公子和夫人,是打算要个孩子么?”
“还没。”阙韵搁下象牙箸,被她一句话点醒了心事,不免有些走神。
先前只顾着婚事,倒当真没想过子嗣的事。
两家虽已下了礼,她到底还没上家谱,算不得正式入了谢家的门。若未过门便有了身孕,怕是少不了一顿闲话。
那她该不该备一碗避子汤?可今早这汤羹补品,分明是他精心安排,她若私下用了避子汤,他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她叹气,指尖无意间抚上腕间玉镯,又想起书房里那枚长命锁。
今早她去查看,那枚玉锁已经不在匣中,想来是今早被他带走了。
公事……什么公事会用到一枚只有亲近之人送的满月长命锁?
她心里沉闷,不愿往坏处想,可又找不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兴许是送给上峰的礼。
她垂下眼,莫名觉得自己拧巴,难怪母亲嘱咐她遇事要同应淮商量,莫要一个人闷着。
“从芙,你有认识什么人吗?”她轻咬下唇,鬓边的海棠发簪便轻轻摇晃,“你帮我找个小厮,替我跟一下公子去哪了。”
“夫人?”
从芙正疑惑,厚重的雕花木门便响起几道急切的敲门声。
屋内的两人一齐抬头,就听到府内的侍女扬声喊道:“阙夫人,大夫人在屋外等候,请您去主宅一趟,您快些前去吧!”
“大夫人?”阙韵不由低呼一声,想起谢应淮的叮嘱,一时有些犯难。
若来的是下人倒还好推脱,偏生是俞静初亲自登门,反倒不好硬拒了。更何况今早谢应淮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来了,像是打定主意要请她亲去主宅一趟。
主仆两人对视许久,从芙沉默,到底从架上替她拿来狐皮大氅。
纵使明知是鸿门宴,她也不得不亲赴这一局。